
當時我很欣賞這個小我四歲的年輕人,覺得他將來一定是行業(yè)精英
第一次見到姜南,是2002年,在我的學士畢業(yè)典禮后的晚會上。當時他正值青春瀟灑春風得意。在法國的藝術類大學中,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則,就是如果能獲得你的學長們畢業(yè)典禮活動時的一份工作的參與資格,那一定是對你個人本身專業(yè)水平的極高認同。比如你是音樂系的TOP,你有可能獲得畢業(yè)晚會中樂師或DJ的資格。如果你是美術學院的高才生,那么也許你會獲得晚會布置和海報宣傳的角色。姜南當時是攝影專業(yè)二年級的學生,他是本屆畢業(yè)典禮的攝影師——他打敗了同專業(yè)三年級的師兄們,跳出來為我們這些應屆學士們拍照,為大家留下美好的記憶瞬間。也就是說,我們那屆每個人最后拿到的那一本沉甸甸的畢業(yè)影集和DVD,都將出自這個僅僅大學二年級的學弟之手,實在是后生可畏啊。須知這些典禮的記錄同時也要留校存檔的。
“Sir,我很喜歡你的照片,一直都有下載和收藏,每次展覽我都去。”姜南滿臉是汗地湊過來說,“早就聽人家說,你是學院最獨特的,今天來了果然與眾不同,呵呵。”
“哦,謝謝你的夸獎。你也很不錯啊,好像從來沒有大二的學生承擔過畢業(yè)典禮攝影師的任務,另外,不要叫我sir,我這個人很隨意的。”
“是是,我也第一次看到有人在畢業(yè)典禮上,穿拼花色的大褲衩和拖鞋,學士服披在肩膀上,還正兒巴經地戴著帽子。呵呵。”
一個晚上我們在一塊兒聊天。他有很遠大的報負,要成為瑪格南注冊攝影師。同時又對我決定畢業(yè)后轉入影視學院讀視覺藝術的研究所感到興奮和不理解,拼命拉著我,讓我解釋清楚視覺藝術和攝影的區(qū)別。
當時我很欣賞這個小我四歲的年輕人,覺得他將來一定是行業(yè)精英類,但是對于他對攝影的過分偏執(zhí)、理論化,表示遺憾。不過好在他有很難得的優(yōu)點,就是謙虛。我相信我已經讓他明白,攝影是一種從技術過渡到藝術的過程,技術到位就夠了,要發(fā)展就得考慮藝術概念了。我擔心他過于理論和正統(tǒng),會很快對現代攝影藝術產生無法理解的困惑,進而偏激地痛恨并放棄自己熱愛的專業(yè),走入歧途。因為這是一所法國最有名的藝術學院,一向以新浪潮和視覺概念稱雄。兩屆奧斯卡和四屆嘎納電影節(jié)都有提名或獲獎的視覺效果藝術師出自這里,諸多大名鼎鼎的法國導演都是這里的教授講師。這里不同于150公里以外的ARLES國立攝影學院——那兒是傳統(tǒng)概念的天下,培養(yǎng)嚴格的攝影師,多數方向是新聞、商業(yè)廣告和PORTRAIT攝影方面的。所以,在我們這所學校,姜南往后的學習將會面臨一個單詞:顛覆。他會越來越多地發(fā)現教學的內容開始概念化和另類化,很可能是完全的背離剛剛結束的大一、大二的攝影技術課程,徹底背叛行業(yè)考核標準。
隨后我就告別大學校園,進入隔壁的視覺藝術研究所從事電影專業(yè)和視覺專業(yè)的MASTER。有的時候也去大學給低年級的課程代幾堂課,但是都沒在學校碰到他。我們通過MSN,或者學院內部的BBS,互相交流,互通照片,你評我批,成為很好的朋友。有時候也會在假期約了出去外拍,扛著十幾斤的器材,每次早出晚歸,行程2萬5千里,總是落腳在不知名的小鎮(zhèn),在陌生的天空下,坐在農場邊,看著撒歡的狗,拉屎的牛,迎著夕陽,用啤酒和可樂打發(fā)一天的疲勞。最開心的,還是終于結束長途外拍,扛著裝了5個包的各種膠卷,回到暗房,苦熬四天五夜,在某個清晨,我們可以坐在一起,欣賞我們的作品,或互相批評指責,意見不合時,從互相漫罵發(fā)展到拳腳,每當這個時候都是姜南一生中最悲哀忍辱的時候,因為就像我的職業(yè)攝影師身份一樣,我同時也是一個打過國內國外一共11場比賽的專業(yè)運動員,不巧的是,運動項目為:自由搏擊。職業(yè)級別:黑帶五段。嘿嘿。
記得2003年年底一次圣誕外拍之后,按照慣例,評價完照片,打完架,送他去醫(yī)院。沒想到醫(yī)院之別,卻是我們最后一次如此盡興。還記得在他家門口,他揮舞著綁著石膏的手腕沖我笑:“老大,寒假我要出去,開學前咱再聚。”
我覺得有一年了。一別之下,再次碰到他,卻是另一番光景。那天我在準備狂歡節(jié)的錄影工作,突然接到他的電話,大家寒喧之后,問到即將到來的我的生日,姜南說:“如果你看得起我,那就告訴我你所需要的東西。”我是很看得起他的,所以我直接按照我的器材采購預備單,揀最貴的器材報給他。我當然不會想到這個玩笑帶來了我生日當天早上10點的包裹,打開之后,赫然一個NIKONAFSVR70-200MMF2.8的大黑家伙安靜的躺在包裝盒里。當時的市價是2100歐元,剛出的新貨色,在法國還是需要預定才能買到的。我都暈了!因為我沒想到,天天打餐館工維持學業(yè)和生活的他,竟然會送這個給我——當時也正是因為他的生活窘境,我才大開玩笑的,其實不過是希望他來party就好,好久不見了,能來就是禮物啊。
他說他太忙,生日不能來慶祝,這份大禮希望收下,以后再聯(lián)絡。無奈,我也似乎在夢中收下了他這個燙手的禮物,燙的我對焦不準,哪怕開著VR。

來到安道爾和西班牙聯(lián)合的國立監(jiān)獄,姜南在這里已經度過了一年零23天的時光
一年后的今天,又是一個清晨,6點,我開車從MONTPELLIER出發(fā),將要開5個小時,來到法國和西班牙交界的一個山中之國:安道爾。山路崎嶇。有這么一個說法,要想知道你的車子動力系統(tǒng)和減震如何,開一趟安道爾就全暴露了。我的車雖然老,但是一點問題都沒有,竟然可以拚三檔四檔上山,不錯不錯,讓我想不到。
安道爾實在是跨西班牙和法國兩國領土,這邊一半就在法國的PERPIGON市,有很多當地人經常開車去安道爾加油。安道爾素有歐洲的香港之稱。第一,毫無稅。第二,進貨渠道優(yōu)勢,導致價格本身就便宜。正是這雙重原因,安道爾的東西簡直是法國的半價銷售。包括油價,也是法國的一半。所以,每年有無數的歐洲游客在安道爾購物,而海關也是采取臨檢方式來盤查。正因為如此,導致安道爾邊境走私非常猖獗,已經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嚴重影響了緊臨的法國城市PERPIGNON的經濟發(fā)展。
進入安道爾境內,我們驅車進入首都LAVELLA,再開上20分鐘,來到安道爾和西班牙聯(lián)合的國立監(jiān)獄。我的朋友,姜南,在這里已經度過了一年零23天的時光。這也是我第二次來看他。
好像是因為安道爾這個小國家和中國沒有引渡條約,所以姜南就在安道爾的西班牙境內坐牢了。他是在從安道爾回法國,快到邊境之前,被警察臨檢的時候,發(fā)現了7臺相機,11個鏡頭和200條“白萬”,當即以非法攜帶,意圖走私,人贓并獲。
知道這個消息的當時,我正在課上。手機狂震。跟滔滔不決的導師打了個招呼,退出來接了電話。我似乎很震驚,因為是路過的一個導師幫我撿起掉了一地的講義和筆記的。我立刻請了假,和電話里的FRANC一起趕到邊境警察局。FRANC是我的一個好友,也是一個攝影愛好者,當然,通過我也認識并成為姜南的好友。關鍵還有一個好處,FRANC是去年剛畢業(yè)的法律系學生,目前考到律師牌照,正在一家法律事務所實習。通過他的關系,我們也找到了一個專門負責打境外官司的律師。并在邊境警察局同時約見了安道爾海關人員。
看來姜南的西班牙語說得比法語要溜很多,這讓我們大大松了一口氣。因為這種情況下最怕因為語言問題,胡亂回答檢察官提的問題,而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之后代表律師如果再想往回翻就很困難了。姜南顯然是很明確地回答了初期盤問,盡量證明自己是因為無知而私自攜帶。然而表面的證據顯示,這是明顯的走私。并且,這并不是第一次了。歷史錄像顯示4個月內,姜南的車牌出入境往返達到26次之多。安道爾檢察官和海關有理由懷疑姜南是長期處于走私狀態(tài)。一旁的FRANC顯然有備而來,立刻舉起調查文件,指出每天都有無數的法國公民開車去安道爾只是去加油,更不用說那些整天想著便宜貨去購物的人去安道爾的次數了。所以單憑出入境次數來判斷,根本是對當事人的妄斷,海關并沒有在當事人過去二十幾次往返中發(fā)現任何問題,既然如此,當事人往返這26次完全可以說是合法出入境。海關并無權對合法公民的合法行為提出任何不合理的判斷和指控。

其實此次走私行為是顯而易見的,而我們只是力圖想讓海關相信這是因為無知而初犯,并讓姜南趕緊開動腦筋,炮制了相應數量禮品的饋贈親友。這樣,我們就可以拼命地狡辯這些東西里大部分是因為受親友所托而購買,并非回法國地下銷售。但數量如此巨大,購買物品又是相同物品,所以基本上我們的辯解是徒勞的。不辯,更慘。因為,我們還想拼命保住的,是讓姜南千萬不要遣送,直接在西班牙或者安道爾任何一個地方受審都行。只要不遣送,姜南的前途還有希望的。
FRANC基本上已經口吐白沫了。他的師父似乎也是用此次事件來對他進行考核,任由FRANC主持發(fā)問和辯解,只是每當FRANC詞窮,或者開始偏離方向的時候,冷不丁來幾句,于是情況又立即回轉,好的多了。
最后的結果,因為這也是安道爾境內第一例中國留學生走私案,加上姜南態(tài)度非常好,估計多半是因為安道爾那個檢察官非常欣賞姜南這個年僅22歲的年輕人,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和法語,還在念大學,所以,動了惻隱之心,為之惋惜,有心給姜南一個機會。所以,最后從輕判,入獄18個月,發(fā)往屬西班牙管轄的安道爾國立監(jiān)獄,以后入境安道爾必須簽證。
姜南實在是一個非常有才的人,在監(jiān)獄里已經是宣傳組的策劃人了
會客室里的姜南,狀態(tài)很不錯。大大不像第一次來看他的樣子。人也壯了很多,據說是天天運動。
“姜南,我看你現在氣色好多了,還有不到半年就出去了,很快了。”我從來不提出來要好好做人之類的話,因為我知道在海外坐牢,對他打擊已經很大了,他是一個非常自尊的人,還有那么多目標要去實現,所以我相信對于他來說,重拾做人的信心是最重要的。
“唉,一年了,我覺得心里很踏實。因為我錯了,我應該接受懲罰。所以我已經不再去嘆息了,心態(tài)平靜多了。我希望我在接受懲罰的同時,不丟掉我的學業(yè),所以最近一直在準備今年的考試呢。”
姜南實在是一個非常有才的人,在監(jiān)獄里已經是宣傳組的策劃人了,并且以監(jiān)獄生活為題材發(fā)表了很多攝影作品,并舉辦監(jiān)獄影展,最終讓他竟然在監(jiān)獄里獲得了一個開班授課的資格,很多牢友報名參加。國外的牢獄也是頗有安排,做工有做工的工錢,出獄的時候會給你結算工資。你也可以學習,參加各種大學課程,監(jiān)獄官方是非常支持的,他們聯(lián)系了很多大學開設函授學習,并參加國家文憑考試,獲得正式的、和普通學生一樣的大學文憑,為以后出去多一個求職的機會,也是避免因為無所事事的貧窮壓力而導致再次犯罪。姜南顯然帶動了監(jiān)獄的一個新興文化事業(yè)。所以監(jiān)獄官方也特地撥款購買二手攝影器材提供教學。那么,姜南除了交納相應的給監(jiān)獄官方的款項和稅之后,剩下的教課費用和職業(yè)培訓費用,都歸他自己賬上了。
“混的不錯啊。我看你是不是不想出來了?告訴你,外面工作太TM難找了。”我半開玩笑地替他祝賀。
“唉,算了吧,我也是找點自信,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么繼續(xù)活下去了。這樣也好,教課的費用估計等我出去的時候有5000歐了。”
“不能跟你急了。比我還多。”我驚訝了一下。
“sorry啊,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說,但是每次都開不了口,今天我算有點人樣,才有勇氣說出來,”他頓了頓,深呼吸一下,繼續(xù)道,“那次你的生日禮物,也是走私品,我希望你原諒我,如果覺得不爽就扔了,我決定了,出去重新送你一個,在FNAC買,帶發(fā)票的。”
唉,我早就知道不是正路貨啦,我跟相機較勁也有6,7年了,什么版本的器材我太清楚了,當時拿到鏡頭激動之余也沒有忘記習慣性地去核對編號,當然是空的,也就是說,至少不是在歐洲正常購買后注冊的產品。不過我沒多想,我猜是他從國內帶回來。我是沒想到這是走私過來的,如果我?guī)е@個鏡頭過海關,查到就沒收了。
“哎,幸好我今天來看你。否則我過幾天回國還準備帶呢,你不是要我死在海關啊。”看他慚愧的不知道該怎么擺他那張臉,我也不忍心繼續(xù)捉弄他了,“算了,我開玩笑的,別當真。我當然不會扔啦,我只知道,這是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就OK了,別的我不會想的。謝謝。”看來我這番話說得表情比較誠懇,他的眼睛也紅了。我拍拍他,安慰他別再多想了,過去的事情該做的,不該做的,都過去了,重要的是剩下的人生怎么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