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一只腳邁入了城市,另一只腳仍在農村,中間是城鄉二元結構的制度鴻溝——
坐上回京的長途汽車后,才發現自己上了一輛農民工“專車”。
長途旅行是寂寞的,旅途中陌生人之間的攀談很容易敞開心扉。我很快就了解到他們是一個在北京某郊縣建筑工地打工的群體。問他們為什么不在家鄉打工,身邊紅臉膛漢子的回答簡單而充分:“錢少唄!一天要差20多元哩?!彼患胰谌?,有兩畝多地,一年地里的收入也就是2000多元,而他在北京打工,每年能帶回家1萬多元。
都去過北京什么地方?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在北京打工三四年竟無一人去過市區?!暗绞袇^是要花錢的。家里有老婆孩子盼著,誰會放下掙錢的活兒不干去市區逛悠?”紅臉膛漢子說。
這就是我們的農民工兄弟。他們的根系在家鄉,但家鄉的土地已經提供不出滋養他們的足夠養分;他們在城市掙錢謀生,但城市又不能很好地吸納他們。
近年來,農業增收緩慢,農業與非農產業的勞動率差距持續拉大。我到基層調研時,一個縣的農業局長用一句話形象地說明了農民的境況:“面朝黃土背朝天,鍛煉身體不掙錢?!蹦壳埃青l居民的收入差距達五六倍之多,而滯留在農村的富余勞動力有兩億多人。這使得越來越多的青壯年農民加入了打工群體。目前,打工收入已占到農民人均純收入的1/3以上,對農民增收的貢獻率為80%。據粗略估算,全國外出做工的農民已有1.2億人。
這支龐大的農民工大軍,像鐘擺一樣,在鄉村和城市之間擺動;像候鳥一樣,在城市之間流動。這支隊伍像滾雪球般不斷壯大,已經在農村社會中分化出來了一個蔚為壯觀的農民工階層,徹底改變了傳統農業社會“安土重遷”的格局。在父老鄉親的眼中,他們是有本事掙錢的能人;在鄉土社會的變遷中,他們是有膽識闖天下的精英階層,也是正在努力爭取改變自己農民身份的特殊群體。然而,何處才是他們的歸宿?
從農村到城市的道路是非常崎嶇的。要使他們完全跳出“農門”,進入城市,不僅是職業的轉換,更是社會身份的轉換和文化心理的轉換。與城鎮正式工人相比,農民工的地位是“三同三不同”,即“同工不同酬”、“同工不同時”、“同工不同權”。這使得農民工的社會地位處在一個非常矛盾的尷尬境地:他們的一只腳邁入了城市,另一只腳仍在農村,中間是城鄉二元結構的制度鴻溝。他們工作在城市,生活還在農村,同時感受著城市人的白眼和農村人的青睞。正是后者,支撐著他們在城市中忍受了許多不公平的待遇,以“二等公民”的身份辛勤勞作。但是,如果缺乏制度的支持,他們邁入城市的那只腳是支撐不了多久的。
城里人對于這些進城打工的農民,有著天然的文化優越感。在許多人眼里,農民工是和“臟、亂、差”聯系在一起的。然而,在農民工年復一年的默默工作中,城里人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他們了,于是,對他們改變了“盲流”等歧視性稱呼,而采取了“農民工”、“進城務工人員”等比較中性的,但仍帶有明顯身份特征的稱謂。
現代化的進程也是城市化的進程。城市化的途徑,一是地理意義上的空間擴張,一是職業意義上的勞動力轉移。在農民變為市民時,城市還必須解決其就業問題。僅解決了社會身份,而不能解決就業,就會使他們既沒有了土地,也沒有了工作。而對于已經有職業的農民工來說,城市只需要解決他們的身份問題。所以,對于農村人口基數龐大的中國來說,農民職業的轉換,應是城市化的“不二法門”。但是,由于中國城鄉二元結構的制度安排缺陷,從農業到非農產業的職業轉移和從農民到市民的身份轉移有很大落差。這使他們對其所謀生的城市,難以建立起認同感。如何使他們實現職業流動和社會身份的同步轉換,正是當前中國城市化進程中的一個重大問題。
農民社會身份的轉變,并不是在戶籍冊上將“農民”改成“非農”那樣簡單。當前,在中小城鎮,已經放開了戶口遷入限制。從理論上講,在城市中有固定住房和穩定收入的,都可以成為本地市民。也就是說,進入城市的資格,是由能否生存的經濟門檻決定的。這無疑是市場經濟帶來的社會進步。但對農民工來講,中小城鎮的門檻還是太高了。而且,生活費用低的地方,得到工作的機會也低。如果是向大城市流動,大城市在戶籍管理上還有很多其他方面的限制,并不是在經濟上具備生存的實力就能解決入戶問題。作為聚合生產要素和服務功能的場所,城市規模越大,提供的聚合效能越強。大城市和特大城市是比中小城市能夠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的場所,農民工流動的主要方向也是這些地方。對于農民工來講,能掙到錢是第一位的,一個得不到工作的市民身份,對他們并沒有任何實質性意義。目前農民工的流動方向是沿海經濟發達地區,這意味著全國有數以億計的群體,其謀生場所和生活場所有著相當大的空間距離,而且這種狀態還會在一段并不短的時間內繼續下去。
在農村生活壓力和城市生活引力的雙重作用下,集聚在城鄉之間邊緣地帶的農民工群體將越來越多。農民工的絕大多數是那些具有亦工亦農雙重身份、靠體力和簡單勞動謀生的人。他們勞動崗位變動頻繁,工作極不穩定,流動性大、季節性強,在城市中掙得的薪酬,多用于維持在農村中日益拮據的家庭生活,很難有什么資金積累。在打工群體中,只有極少數人,憑借個人出色的才智稟賦、更為辛勤努力的工作和某些特殊的機緣,成為了企業主和白領階層。這些人雖然沒有普遍的現實意義,但卻提供了個人奮斗進入更高社會階層的象征意義。
雖然農民工群體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能在城市中呆下去,但它所波及到的農村鄉土社會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F在農村不少年輕人已經沒有父輩那種對土地的眷戀,而以外出打工經商為本事。在許多地方,不少農村青年已經不會種地了。這種在鄉村社會中出現的從農業向非農產業轉變的社會流動態勢,形成了向城市化過渡的社會張力。
盡管中國城鄉二元結構的溝壑不是短時間內能夠彌合的,但城市在逐步縮小和彌合城鄉二元差距,促進城市化的過程中毫無疑問具有主導性的作用。這不僅因為農村曾經在工業化起步階段為城市的發展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城市有支持農村的道德義務,而且因為城市是現代文明的集中體現之地,有在現代化進程中引領農村向城市化過渡的責任。城市,特別是最能體現現代文明的大都會城市,必須把城市安全和發展放到整個社會安全和發展的范疇中進行考慮。沒有農村的現代化,就沒有全國的現代化;沒有一個健康發展的農村環境,也就不會有城市的安全環境。當前,對農民工報以人文關懷的聲音越來越響,這是十分可喜的。但只有關愛是不夠的,還必須從公共政策上為農民工進城務工經商作出相關的制度安排,提供公平的權益保障。維護農民工的合法權益,提供良好的社會服務,給予公平的合理待遇,需要從具體問題持續不斷地做起,花大力氣在用工就業、社會保障、子女教育等方面保證農民工的市民待遇。城市在為農民工作出相關制度安排的同時,也是在提高城市自身的制度供給能力。如果城市能夠為農民工平等的公民權益提供有效的制度保證,使他們很快從邊緣化的狀態中解脫出來,就能有效地提高這一群體的組織化程度,促進他們向市民轉化??梢哉f,這是一條在整體上提高民眾素質、優化人力資源的有效途徑??梢韵胂螅斢校眱|多甚至數億名農民工,能夠在打工經商的閱歷中,得到現代化大城市先進文明的熏陶,經過民主觀念、維權意識的培養和知識技能的訓練,對農村社會環境的優化和本地城鎮化發展,會是一支多么強大的建設性力量,這將大大加快中國現代化和城市化的進程。
作者附言:
行文至此,電視中正播放一首唱紅全國的流行歌曲:“我們的大中華,好大的一個家……”但在這個大家庭里,我們所有的家庭成員都能到那所叫城市的大房子里去住嗎?如果說,過去我們遇到的只是個別人怯生生的探問,那么,現在已經是一個上億人的龐大群體越來越理直氣壯地質問:“為什么不能?”懷著激動的心情給文章標上句號,但我的思考并沒有劃上句號,農民工的歸宿究竟在哪里?每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都在思考,我也在繼續思考,待思考成熟時,我將把成果及時提供給貴刊的讀者。
(作者系中央黨校黨史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