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景]:2001年第12期,本刊刊發《紅色大山里,女大學生高擎著理想的火炬》;2002年第3期,刊發《紅霞,我要把生命的一半給你》。
時隔4年,經歷生與死的考驗、換腎手術成功、重返美好生活的主人公文紅霞給本刊寫來了她幾年來的心路歷程,向所有曾經關心過她的人們道一聲:感謝!
每個人的記憶中都會有亮點,或榮耀或沉痛,或喜悅或悲哀。在我的記憶深處,永遠都寫著一段充滿悲痛卻快樂著的日子,寫著那些認識或不認識、熟悉或陌生的親朋好友和他們給我的感動。我體會過生離死別的痛楚,更體會了什么才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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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年輕的我像所有剛出校門的大學生一樣,帶著滿腔的抱負和熱情走向了屬于自己的人生舞臺。我回到家鄉——安徽省涇縣蘇紅鄉政府做了一名普通的鄉干部。雀躍的心情和美好的憧憬讓那時的日子格外地生動。然而“天有不測風云”,從小沒生過病的我2001年6月在縣中醫院被診斷為慢性腎功能衰竭(尿毒癥期),除非終身透析(人工腎)或腎移植才能維持生命,否則只有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的生命。而換腎至少需要二三十萬,這對一個父母都是農民,又有兩個妹妹尚在讀書的農村家庭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都說年輕無極限,而我的生命卻在轉眼之間走到了盡頭。
因為經濟拮據,住了半個多月院后,我就從醫院帶了些藥回家治療,但控制不住病情的發展。9月底,我的病情惡化了,轉院到省城的大醫院,醫生說需要馬上進行血液透析才能挽回生命。醫院的專家說尿毒癥晚期除非終身透析或換腎,別無他法。換腎前還須經過至少三個月到半年的血透,這是一筆昂貴的醫療費用,很多人都形容得了尿毒癥就像把錢往海里填。
生活的艱難讓人發不出聲音,面對突如其來的結果,我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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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我的一位在省電視臺工作的高中同學得知我患病的消息,來到我家里,告訴我的父母,他會盡力想辦法幫助我們渡過難關。他找了一些媒體的同仁,開始為我奔走呼吁。很快,省內一些新聞媒體連續報道了我的事情,我的人生開始有了一線轉機。
2001年臘月十五,我因缺醫少藥,身體不支,摔倒休克了。《戀愛·婚姻·家庭》雜志社老總得知后,派記者冒著寒風冷雨輾轉多趟車,來到偏僻的山村看望我,還帶來了編輯部老師們捐給我的愛心款。
時任安徽省婦聯主席的高福明阿姨多次打電話詢問我的病情,從繁忙的公務中抽出時間親自出面為我尋求幫助。2001年底,省婦聯把5000元愛心捐款通過縣婦聯轉交給我。
2001年11月14日上午,涇縣縣委書記孫曉福帶著縣委其他負責同志來到中醫院看望我,一行六人為我捐了1200元錢。當日下午,原宣城市委副書記肖超英和市人大副主任李大俠、市婦聯主席周蓮香等人專程趕到涇縣,在縣委書記孫曉福的陪同下來到我的病房,關切地詢問我的病情,為我捐款1500元。縣婦聯主席都小妹還將社會各界8535元捐款交給了我,解決了我的燃眉之急。
在我2002年初去宣城地區醫院住院后,市婦聯多次打電話到醫院詢問病情及治療進展情況。在我換腎手術后第四天,市婦聯周主席在醫院院長的陪同下,來特護病房探望我,并送來他們經過多方努力為我募捐的31864.32元。
他們都是省市縣的重要領導,都有著繁忙的公務,但卻在百忙之中來看望我這個微不足道的基層干部,這份深重的恩情更加激勵了我與病魔作斗爭的信心。
我的單位領導,書記、鄉長積極奔走,去縣里想辦法,在鄉里募捐。鄉里拿出2000元給我治病,上級主管部門縣農經委組織職工為我捐款,并把愛心送到我家。我家所在的村里也拿出2000元給我治病,還為我搞募捐。
還有那些醫術精湛醫德高尚的醫護人員,是他們創造了我第二次生命的奇跡。
這些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感動,我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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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媒體,我認識了很多善良的人們,他們有的給我來電、來信,鼓勵我堅強;有的給我送來鮮花、寄來卡片、中草藥、書籍、千紙鶴等物品,鼓勵我勇敢;有的給我寄來他們省下的工資和零用錢,叫我不要放棄;甚至有的還說要為我捐腎。在我的日記本里貼著許多鮮花里的標簽,雖然鮮花是留不住的,但這份真情卻永刻我心。那些難以忘懷的歲月和心情讓我的人生豐富而多情。那個冬天特別冷,但我卻能沐浴濃濃的溫情,一點也不感到孤單和恐懼。我告訴自己,我不只為自己而活,更為關心我幫我的人而活!是他們刷新了我的人生!
在我的日記本里貼著6張合肥往返北京的火車票(軟臥特快),記載著一個特殊的行程。那是巢湖一位素不相識的鄧大哥陪我去北京看病的火車票。鄧大哥2001年11月初在《新安晚報》上看到關于我的報道后,便來到縣中醫院看我。他從網上查找有關此病的醫院和專家,還放下公司業務陪我去京看病,為我買來回的火車票。他特地繞道帶我去看了巢湖,一路上不停地叮囑司機保持勻速。后來聽同去的姨父說,在火車上,鄧大哥總是守在我的床邊,等我睡著了他才去休息。
繁昌一位開超市的大哥三次來我家看我,每次都塞給我幾百塊錢,還買些營養品給我父母,讓他們保重身體。做手術時正是端午節,他的分店剛開張,生意特好,當時他腿上長了一個癤子,走路很不方便,得知我那天手術,他一直在醫院陪我做術前準備,直到我進手術室。臨走時,他叮囑我爸,手術成功第一時間通知他。手術后的日子,他常去醫院陪我,給我講他們夫妻的奮斗史,講他父親與癌癥抗爭的經歷。出院時,我的身體很虛弱,免疫力特別低,正值夏季,乘車很不安全,他便開車去接我。因為刀口在腹部,我從床上坐起來穿鞋有點困難,他問我:“你行嗎?”說著便蹲下身幫我系鞋帶。
我真的很感動,雖然只是些細微的動作,卻帶給了我許多可以回味的溫暖。我相信這世上除了親情、友情、愛情之外,還有一種感情存在,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愛之情。
桐城市一位不留姓名的大哥,在我一個人在蕪湖住院的時候,常打電話鼓勵我,給我寄了2000元錢,并資助了我小妹上大學的一年費用。
上海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大姐,給我匯了2000元錢。在電話里,她說:“不要記著我,我的地址和姓名都是假的。只要你能康復,就是我的祝福和希望。”
六安市一位姓安的中醫,曾冒雨兩次來涇縣為我免費看病送藥,還給我寄了許多中藥。
二妹學校的學生會把我的遭遇寫成稿件發到校刊上,利用周末冒著大雪去步行街為我募捐。他們在給我的信里說:“我們是一群熱心的大學生,得知你的不幸,我們感動、遺憾,用我們的綿薄之力組織同學號召兄弟系、呼吁社會有心人為你籌集了少許醫藥費。我們知道這只是杯水車薪,但愿這一份份愛心和祝福能增加你同病魔抗爭的動力!”
小妹的班主任范老師發動他們班的學生為我捐款,為我小妹的學習和生活提供方便。他們班的同學為我折了80只紙鶴,帶著他們的美好祝愿送給我;全班同學給我寫了一封感人肺腑的信,在信里說:“姐姐,希望你能堅定重返新生的信心,鼓起快樂生活的勇氣。”并附上了全班同學的簽名和留言。
2001年春節前一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份特別的禮物——一千只紙鶴。這是成都某部的一名新兵戰士在一周內利用休息的時間疊的。他說疊一千只紙鶴,再許一個心愿很靈的,希望我早日康復。雖然我不曾見到他,但從那些栩栩如生的紙鶴里我看得到他的真誠與友善。
……
在那段艱難的日子里,也是有世態炎涼的,雖然我和家人受到過很多冷遇,但在這些如山的真情面前是可以忽略不計的。許多的感動一直支持著我和家人,讓我一次次重拾堅強的信念。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列舉,但我的心里、我們全家人的心里永遠都有他們每一個人的存在和每一份真情的存在,永遠感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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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在一個農民家庭,但父母并沒有因為家貧而中斷三個女兒的學業,為培養我們,父母省吃儉用辛苦勞作,幾乎傾其所有。上班以后,盡管我的工資只有每月三四百元,但我終于能為家里盡一份心力為父母減輕些負擔了。原本我們過著清貧卻溫馨的生活,突如其來的災難打破了這樣的寧靜,我的病頓時讓我們全家如臨深淵。那一年年我二妹正上大三,小妹面臨高考。為了給我治病,他們四處奔走求助,媽媽甚至為我向別人下跪。盡管當時有很多人包括親戚都勸他們放棄,但他們仍像當初堅持供我們讀書那樣堅持給我治病,只是這次的堅持背負了太多的沉重與艱難甚至屈辱。他們借遍了親朋,賣掉了耕牛、家畜,貸款……能想的能做的都做了,但對于幾十萬元的醫藥費來說仍然是杯水車薪。他們終日以淚洗面,在我面前卻裝作很堅強的樣子。我知道他們心里苦,可我卻是那樣不爭氣,總是不見好。
2001年中秋和國慶是同一天,那時家人正為我四處奔走,我一個人住在省城的醫院里,我的心情就像病房里的布置一樣冷而孤單。清晨,一陣熟悉的對話喚醒了似在夢里的我,姨媽和爸來了,我終于見到了家人,心里有種特別的安全感。原來我媽也來了,我很意外,在我印象中媽是不能坐車的,哪怕是三輪車,但為我她居然坐了長途車。原來在從家到合肥6個多小時的車程中,她一直流著鼻血,我見到她時她的衣領上有很多血跡,眼睛也是紅腫的。她跪著求醫生救救我,她要把她的腎給我,沉重的負擔和巨大的精神壓力使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但她一直堅持,若不是因為血型不合,她是不會放棄的。手術后一周是最痛苦的幾天,因為服抗排斥藥反應特別大,渾身上下里里外外都難受,加上幾路吊針和插入體內的管子、24小時循環補液、腹部的傷口,幾乎動彈不得,媽就守在我床邊,像照顧嬰兒一樣地照顧我,很少合眼。媽媽是一個勤勞善良堅強的農村婦女,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她勤快、節儉、樂善好施,為了我,她低頭甚至下跪去求人,我真的覺得很心酸很心痛。
從2001年6月到2002年7月,我大部分日子是在醫院度過的,那時,父親常陪我。那年真是禍不單行,父親患了嚴重的腰椎肩盤突出癥和坐骨神經痛,常是錐心般的疼痛,根本直不起腰,醫生說必須進行手術治療,至少要四五千元。他把他的診斷書和CT藏在了抽屜的最底層,去找了個民間的偏方,自己上山找草藥,泡藥酒喝,在醫院時,總帶著一瓶黑乎乎的藥酒。就是帶著那樣的病痛,他仍然艱難地背著我上醫院,上下樓,單位、家、醫院來回不停地跑,根本顧不上休息和自己的病痛。一次在弋磯山醫院,下大雨,他穿著一雙球鞋,一直濕到了膝蓋。就是在那種身體狀況下,他還在我一次病危時為我輸了300CC血,媽后來告訴我,爸抽完血后,眼前一片漆黑,一直在發抖,有二十多分鐘都站不起來。術后回家,為了給我補身體,爸冒著烈日去河里逮魚燒給我吃。我重新回到單位上班后,因為單位離家很遠,要轉幾趟車,乘車也不方便,平常駐鄉周末回家,怕我遲到,周一早上天不亮,爸就把牛趕到山上,再騎車送我去距家十里路的小鎮搭車。
好幾次病危都是二妹在我身邊。記得在弋磯山醫院急診住院,她一個人在。醫生告訴她我那天晚上很危險,血壓已高到了極限,讓她注意點,她急哭了。我因病痛難受把藥撒了,她第一次朝我發了火,罵我說:“你自己都不珍惜,還有誰能幫你?”后來因為住院太貴,我到她學校住了一周,寢室里特別冷,她住五樓,我根本走不了路,除了去醫院透析,平常不下樓。她為我洗衣、買飯、打開水……每天要上下十幾趟。我那時吃不了幾口飯,她總是打來飯讓我先吃,她再吃剩下的。
在城東中醫院住院時,是小妹照顧我,每天病房也是她的課堂。我那時常在晚上發病,她就在醫院晚自習,早上為我洗了衣服,買好早點,準備好藥,再去城西上課。每次她都先用嘴試藥的溫度,再讓我吃,她說誰照顧我她都不放心。
……
在病中,因為身體越來越差,晚期的各種癥狀、每天吃藥打針、一周幾次的血透把我折磨得近乎崩潰,我的脾氣也變得很暴躁,但父母和妹妹們都容忍我、原諒我、照顧我、救我,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父母為我受了很多屈辱,但他們沒有一絲抱怨,他們只想我能夠健康地活著。我術后至今一直恢復得很好,離不開他們的悉心照料。我多想讓父母享享清福,為他們分擔憂愁,多想為妹妹們做些什么,可我卻是那樣無能為力,我欠他們的太多了。
陽光總在風雨后。
在病中,很多人都說我很堅強很樂觀,看不出是得了絕癥。我想,這是一個人在死亡線上本能的抗爭吧。我堅強,是因為我有愛我疼我的父母和親人,有那么多關愛我的陌生人,我不能辜負他們,自暴自棄。我樂觀,是因為有這么重的恩情,我必須要讓自己好起來,有機會答謝他們。所以,我告訴自己:Don't stop,nevergiveup!
2002年7月,我終于經換腎手術成功順利出院了,我獲得了重生的機會,更收獲了人間至真至純的真情和愛,我的人生由句號改變成了感嘆號。
每一天,當我從睡夢中醒來,我都微笑著面對這個世界,面對新的人生。雖然換腎后仍須終身服藥,但我畢竟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和工作了。這是多么來之不易啊!
手術成功了,人生也改寫了,從外在的相貌到實際的工作和生活,都有很大程度的改變。或許,對我來說,活下去的全部意義在于人間尚有的溫情、割舍不下的親情和太多不甘的心情!
2003年10月,我向單位遞交了要求重新回到工作崗位的申請,單位領導經研究決定,把我安排在全程受理辦公室,后又調到黨政辦公室。領導和同事及這里的鄉親都很關心我的生活和工作,鄉黨委書記多次和辦公室主任打招呼,說我身體不好,不要安排重事給我;還對我說,如果不行可以隨時請假,以身體為主。生命的長度是有限的,但寬度是無限的,我應該更加努力地工作,盡我最大的能力,多干實事。
真情給了我第二次生命。與死神擦肩的時候,有很多雙手把我從懸崖邊拉了回來,讓我領略了人間至深的情義。生活饋贈我的不僅僅是我再度的生命,更有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里的真情與感動,這些都是我人生中最珍貴的財富。雖然我是物質上的窮人,但卻是精神上的貴族。健康的人們會把擁有美麗的愛情、稱心的工作、溫馨的家庭、優越的物質條件稱為天堂的生活,但我卻覺得能健康地活著就是天堂般的日子。當我手術成功后第一次真正地走到戶外,才發現原來陽光是那么的燦爛,空氣是那么的新鮮,人間是那么的美好!能活著真好!
陽光總在風雨后,烏云背后有晴空,風風雨雨都接受。人間的真情、生命里的感動,永遠都在我的左右。感謝你們給我生活的希望,感謝真情如春光融化了冰雪,感謝生活,感謝愛,感謝這美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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