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忘了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他的,那時全校都流行打“笑傲江湖”,個個都成了大俠似的人物,天天在聊天室里給人下毒、點穴,江湖恩怨江湖解決。他的機位在我的左邊,我在他右邊,我看到他的手指在鍵盤的左下方來來回回地移動,同學兩年,我對這個人的認識僅止于常換女友,換一個改一次游戲密碼,從三國打到笑傲江湖。我喜歡他,沒有告訴任何一個人。
密碼亦女友,所以我總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進去偷他的錢,他就總也當不了掌門人,也進不了賭場,更無錢與人求婚,只能終日到周八皮家打工,進少林寺偷偷魅力,因為他一進聊天室我就要點他的穴,偶爾還送他一瓶鶴頂紅嘗嘗鮮。紙終是包不住火,還是被他發現了是我在搗鬼,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誰讓我的密碼是他名字的當頭字母呢?他得意地沖我笑著,我已被他點了穴,他轉移走了我所有的資產,進賭場大肆揮霍,娶了一個又一個老婆。
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害怕他知道了我的心事。
又流行了其他的游戲!打打殺殺的,我不再參與其中,我與艾志輝也漸漸不再說話,對,他叫艾志輝,我喜歡的艾志輝。
彼時,我發現了一道火熱的眼神,它來自坐在我左前方位置的余燃,我只知道他與艾志輝住一個寢室,一個有著最沙啞聲音的人。可那又能怎么樣呢?要把他當成救命稻草嗎?不,我不會,那只會把自己推向一個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我選擇忽略他。
學校一號樓后面有一個回廊,頂上搭了架子,爬滿了綠色的藤蔓,透進斑駁的月光,一陣風吹來,我不自覺地拉了拉衣領。站在下面,就像遭遇了西伯利亞殘留的冷空氣。
突然傳來了艾志輝的聲音,他正一個人躲在墻角抽煙,大衣的領子豎起,只露了一張臉。我故作輕松地說,被你一嚇就回到了攝氏二十八度。
他說你還挺幽默的。
我想笑笑就走,我對他那點點愛意,顯露無遺。
他怎么能不喜歡我呢,怎么能。所以他走了過來,雖不知他要怎樣,可我已經有些怕了,正因為不明他的心意,我又有極強的自尊心。他進一步,我就退,“你——”
眼睛對視上了,隨后是滿眼的小星星和教導處那個大肚婆的聲音,“你們兩個!到教導處來一下!”
我的心如同從二十層的高樓上掉下來,大肚婆讓艾志輝在門外候著,拉我在沙發上坐下,對面還坐著一個男老師,一臉的嚴肅。
她滿面笑容說,你們在談戀愛?
我趕緊搖搖頭,就算是也沒必要告訴老師吧,何況還不是。
他想欺負你?
我趕緊解釋沒有,沒有。
你不要怕,都已經這個年代了。
不是,不是,真的沒有。我可不敢惹上這種所謂的“作風”問題,可她還不明白都這個年代了。
對面的男老師沖我輕佻地笑著,好吧,你們回去吧。
同學們對這件事投入了全部的熱情、整個教室里彌漫著一股幸福、曖昧的味道。
我心里想:是要當時艾志輝真跟我說上些什么呢?那事情會是什么樣子呢?這個問題多年后,我依然在想。
有人拍著艾志輝的肩說:同學,愛情的萌芽被掐死在搖籃里了?
我特意與他保持距離,他也并不與我糾纏,一場一場戀愛接著談。
這場暗戀是結束了吧,我看著窗外的雪,這樣想著。隨手接起半夜響起的電話。
他說,是我。
他的聲音正電話里有些清脆。
他說是希菲嗎?他竟然叫我希菲,我的心怦怦狂跳,這場暗戀真是沒完沒了。
可是突然的傳來了余燃那低沉沙啞的聲音,他大叫:“你不要說……”
接著一陣混亂的搶奪聲。
你不要怕,我來替你說。艾志輝悄悄地說著,我聽得異常清楚。我頓時明白是什么事,情了。我是什么,是他們推讓的商品嗎?
電話又響,是余燃,他說:“對不起,艾志輝醉了。”
他說休息吧。
再見。
然后掛機。
艾志輝對我殷勤起來,游戲密碼也換成我的名字當頭字母,這一切猶如沙塵暴般來得突然。余燃的眼神一如往日地遞了過來,我一如從前的不理會,此時的艾志輝會說:“看什么看?”這已經是今早的第五次了,我不知道一夜之間他們達成了怎樣的協議。性情大變。
后來聽人說,他們打了一架,衣服都撕破了。
是為了我嗎?
我跪在床上看窗外,一號教學樓頂的探照燈照得樓下的足球場雪亮雪亮的,可以看清球場四周樹木葉子上的雪,艾忘輝每天此時打電話來,我照接,他照樣的不太講話。
看到我了嗎?他突然問。
他從樹下走出來,左手拿著煙,右手拿著電話,身上披著一件黑衣服,聽他走路的聲音,應該拖了一雙拖鞋!他仰頭看著我,我們隔著三層樓的距離互望著,這也許會是我們離得最近的一次!不知從哪冒出這個念頭,突然的就傷感了,也許我就是那時下了后來的那個決心吧!因為我已感覺到他對我的心。
他說你喜歡余燃嗎?
我不想回答他,因為這不重要。
他看著我笑,并不追問。燈光撒在他臉上,我卻看不清他的臉。
他低下頭又吸了吸煙。
你愛我嗎?
他把煙頭扔進路旁的垃圾箱:“讓我再想想吧,你再等等我,好嗎?我知道你跟她們不一樣。”不用了,你不要再想了。這樣的愛,對于我除了恥辱還有什么呢?讓我排隊等他。
他說,還有我跟余燃是好朋友,你知道的,所以——
我關上窗戶。我知道他還沒走,我打電話說你回去吧,太冷了。他來來回回地走,燃燒的煙頭抖動著,也許真的很冷了吧。我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形成了薄薄的霧,我用手指在上面一點點描繪他仰起的臉,終究還是不舍的。
“你……我發現……你不一樣……”
“一樣的……回去吧,雪大了。”
“我現在開始喜歡你了,你知道嗎?”
他抬著頭望著我的窗戶,扔掉煙,拿出打火機,照著他那早已通紅的臉。他說:“你看看我吧,我真的喜歡你了,不,是愛上了。我也不知是為什么,就是老想你。”
“回去吧,太冷了。”
我的心糾在了一起,嘴里咸咸的。
我掛了電話,他還呆呆地站在那兒。
這場雪茫茫無邊。
校園里的最后一個夏天來得早了些,我還是一個人,艾志輝也是一個人,連余燃也是。我們的愛不是激烈的,是隱晦的,暗無天日的。在校園里這樣默默愛著的人也許很多吧,不顯山不露水。
時光短短,忙著找工作,忙著玩,忙著收拾回憶。
他說,留下吧。
艾志輝越是這樣低三下四我越是害怕。
他能堅持多久呢。
聽說他又去假裝老師給新生數人數了,是數美女吧,這是他每年必演的戲碼。
畢業會餐選在了一個露天的地方,微微的下了小雨。雨水、淚水和著菜被吃了下去。
我和艾志輝貌似親密地給教導處那位抓我們的老師敬了酒,她忙說你們還在一起真是難得啊!難得!
天漸漸黑了下來,雨也停了。一群人瘋瘋癲癲的到處逛,艾志輝拖著我來到男生寢室一號樓后面的藤架下。沒想到下過雨,還會有月亮,那斑駁的月光又撒在我們身上,一點一點的。
他說:“我們怎么沒能在一起呢?”
他又說:“說說實話吧,你應該也是喜歡過我的吧。”
我任他摟著我,我告訴他:因為我愛你的時候,你不愛我。而你……而你愛我時,我已不敢愛你。
為什么?他猛地捏了捏我的手臂,不知捏到了哪根筋,手麻麻的。
他將我摟進懷中,吻著我的眉我的眼,時光驟然交錯,正如我以前向往那般,我回抱他,他滾燙的手伸進我的衣服,試圖鉆入衣內!我按住他,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下去!血絲在我的舌尖游走,又咸又腥。
我是愛你的,真的。他替我擦掉遺留在我唇上的他的血。
我把他的手拿出來,上面還有我的溫度。
我們終究還是各奔東西。
我知道我會變成一顆痣,一顆小紅痣,就算被挖掉,也會有個疤,留個印。我將在一個人的懷念中,來來回回地出現,猶如每年必來的西伯利亞冷空氣。
責編/湯瑛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