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僻居鄉村的母親,斗大的字不識一個,但她說過的許多“名言”,成為我一生的座右銘。
“嘴是個‘過道’,吃也過了,不吃也過了”
在我家鄉,“過道”指的是門廳,要進入堂屋,須先經過過道和院子。按母親的世界觀,用來吃飯的嘴和用來走人的過道,作用是一樣的。是否走過人,對過道來說并不重要;是否吃過好東西,對嘴也不重要,日子一樣地過,所以“吃也過了,不吃也過了”。
有了這樣的生活信念,母親對吃也就看得很淡。在我的記憶里,母親總是在我們快要吃完的時候才得閑坐下來,吃的自然是剩飯。在那些吃不飽飯的年代里,要讓一家10口人吃上飯是件很難的事。記得青黃不接的時候,母親就將花生外殼磨碎,與少許地瓜面攙和在一起烙成煎餅,將榆樹葉、槐樹花、山野菜拌少許豆面,或蒸或煮做成菜吃。有時,母親要低聲下氣地到有余糧的人家,借一點兒發了霉的地瓜干做成窩頭。在這種窘境中,母親吃的“剩飯”究竟有多少,我現在都不敢想像。在我們為吃不飽而哭鬧的時候,母親常常紅著眼圈安慰我們:“孩子,忍一忍吧。嘴是個過道,吃也過了,不吃也過了。”半懂不懂地,我們在母親的勸慰下熬過了那些艱難的日子。
當囤里有了余糧,菜里有了豬肉,母親依然保持節儉的習慣,吃剩的飯菜,她熱了一頓又一頓,直到吃完。別人送給她的稀罕東西,她總是一份一份分清:兒子閨女,孫子外甥,人人有份兒,只給自己留下一點點兒,算是嘗了鮮。有兩件事讓我想起來就心酸,至今梗在心里揮之不去。在我大學畢業成家之后,有一次回家,給母親買了一串香蕉,她為了讓我的姐妹們“嘗鮮”,竟然把香蕉掛在墻后陰涼處,直到變黑爛掉,她也沒吃一根。還有一次,為給母親過生日,我特意買了鮮奶蛋糕。母親嫌蛋糕黏糊糊的,決定曬干后跟孩子們一起分享,沒想到她養的雞捷足先登:蛋糕盒被踩翻,蛋糕掉在了地上,群雞蜂擁而上。母親的愿望頓時灰飛煙滅。
我漸漸辨清了海參魷魚,因貪圖口腹之欲而吃圓了肚皮,開始費心思琢磨減肥。這時,回味母親的所言所行,我油然生出敬意和愧疚。
“難為自己,別難為人家”
在村里,母親被稱為“大善人”。她從沒跟人吵過嘴,紅過臉,總是盡自己所能去幫助別人。在看大了孫子孫女后,母親主動幫鄰居帶孩子,讓年輕的鄰居農忙時無后顧之憂;在送走了自己的老伴之后,她堅決一個人過,并開始照顧一個比她低幾輩的殘疾老人;她抽空給村里幾個老姐妹釘蓋鍋的蓋墊,農忙時幫鄰居剝玉米、摘花生,有時忙到深夜。那時母親已年過70,患有股骨頭壞死癥,走路需拄著拐杖。
有一次,母親去田里割草歸來,正靠在一個菜園邊休息。這時,一個放牛的村民看到牛把頭伸向菜園,便生氣地把放牛棍擲向牛,不料,棍子從結實的牛肚子上彈起,不偏不倚打在母親的右眼上,立馬紅腫起來。放牛的村民嚇呆了,禁不住發出一聲長嘆:“完了!完了!天哪,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呀!”母親沒說一句譴責的話,安慰了他幾句,便捂著那只疼痛的眼睛,磕磕絆絆奔衛生室打消炎針去了。過了幾天,那村民打聽到沒出大事,才買了1斤白糖、1斤點心前來探望。母親好言勸慰,那村民再沒為母親花一分錢(包括醫藥費)。回家后我氣憤難平,決心憑著自己對法律的一知半解討個公道。因為母親的外傷落下見風流淚的后遺癥,不久又患上白內障。看我憤憤不平的樣子,母親先是一聲嘆息,然后半是哀求半是告誡地說:“孩子,都是鄉里鄉親的,你就別折騰了。你不知道,那家人多么可憐,窮得像王窯一樣,兒子快30了還沒找上媳婦。我都沒敢跟你哥說,怕你哥知道了生氣。唉,難為自己,也別難為人家。”看著母親受傷的眼睛,聽著母親意味深長的話,我無言以對,更無可奈何。
白內障越來越嚴重,在使用偏方無效的情況下,經我一再動員,母親決定到醫院做手術。手術整整進行了兩個小時,我想像不出駝背的母親是怎樣平躺在手術臺上熬過來的。看到母親痛苦的神情,聽到一向堅強的母親發出的呻吟,我的心一陣陣悸痛。我暗暗祈禱,但愿母親從此重見光明。
3個月后,我回家探望,實指望她渾濁的眼睛變得清亮,哪曾想母親的白內障很快便復發,另一只眼睛也生出白內障。看著幾近失明的母親,我又心酸又氣憤,決心到醫院為母親討個說法。母親再一次息事寧人:“孩子,咱錢也花了,罪也受了,就別再找麻煩了。人家醫生也不容易,她還不盼著咱好呀!哎,難為自己,也別難為人家了。”母親善良如此,寬容如此,我還能說什么?我只有心痛,只有后悔。
“老伴呀,再不好也比個狗強”
年輕時,父親作為支前的民工,為淮海戰役的將士推車送糧,為修水庫整年累月地忙碌,并因饑寒落下咳嗽的病根。那時,母親被奶奶支使得團團轉,從來沒有一絲清閑。奶奶去世后,父親管家,對母親和我們一向疾言厲色,搞得全家人都怕他。記得父親有一次竟打了母親,是母親正在烙煎餅的時候。為什么打,我們不知道,只是遠遠地躲著偷看,只見母親一邊擦眼淚,一邊干著手里的活。事過之后,母親一如既往地侍奉父親,隔幾天就給他煎只咸咸的雞蛋,燙一壺廉價的散酒,讓他祛寒解乏。
父親去世前兩年,因為咳嗽得厲害,已不能下地干活,于是天天坐在炕頭上,指揮著全家人干這干那,稍不如意還一邊咳一邊訓斥。我們已經長大,看他再也無力打人了,反抗的情緒與日俱增,有時公然頂撞,有時故意跟他擰著來。只有母親,依舊一言不發,努力按父親的意愿做事。
父親去世后的晚上,我們晚輩都在那里守靈。在斷斷續續地哭了一番之后,為打發清冷的長夜,我們不知不覺地議論起父親一生的是是非非。一直低咽的母親,突然提高了哭聲,嚎出了讓我震驚且終生都難忘的幾句話:“老伴呀,你再不好,也比個狗強。你走了,白天夜里我跟誰說個話呀!”
母親的幾句話,使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總是順從父親的原因。她比我們更理解人生的短暫,更懂得所謂的老伴就是精神依靠呀!
母親的這幾句話,深深地影響了我的觀念和生活,使我更加珍惜夫妻間的感情,重視彼此間的交流。當我看到有的夫妻打架離婚,或者聽到有的子女武斷地阻止孤身父母再婚的時候,我真想給他們講講母親的名言,還有母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