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誰的一生一世呢

１

柳靜止不是美女。如果別的女孩是陽光下嬌艷的花，那么她就是一棵草，再平常不過。這樣的女子，在相信愛的年紀，注定只能是黯淡的。

秦可心則相反，她天生有一張古代仕女般的臉，眉目如畫，五官似刀刻，有近乎生硬的標致。

這兩個不同城市的女孩，生命里有一段緣分，緣分里有四年的時光，同吃同睡。

她們都是城市學院的學生，來自全國各地。第一個學期開學沒多久，男生便在寢室的臥談會上給班里女生的寶貝臉蛋打分，秦可心自然是眾推榜首，然后一個個排下去。

最后一個是誰呢？從男生那里道聽途說來的室友沒有說，靜止忍不住心跳加劇，屏息靜氣地害怕，千萬千萬，不要是自己吧？在男生眼里，自己是最丑的一個，那是多么傷人自尊的事情啊！

那時候，可心與靜止，住的是小寢室，一共四個人，另兩個女生早早有了主，少不得出去花前月下。剩下可心與靜止，總是一起做伴。來串門的男生很多，當然，他們總是圍著可心，靜止習慣了被冷落，便常常躲在上鋪的蚊帳里，做自己的事，連插話都懶得參與。

她青春的熱情藏在心里，久了便日漸麻木，仿佛一個盛滿開水的熱水瓶，起初是外冷內熱，慢慢地里面也冷了下去。可心卻是個涼薄的人，她有時間嗑瓜子看小說，并不太應對男生，有時也涂脂抹粉，和他們出去，卻從不跟定一個。

一晃就是大四最后一年，可心身邊出現了一位中文系的新老鄉——溫北雨，一位氣度不凡的同年級男生，看起來優雅成熟，溫和知禮。

北雨并不像其他男生那樣討好可心，而是一副很泰然的樣子，偶爾約可心出去吃飯，也從不忘記叫上靜止。靜止想不去，可抵不過兩人真誠的眼神。

北雨的善解人意就在于照顧可心的同時從不疏忽靜止，在飯桌上端茶給靜止時，也會認真地看著她的臉，并對她說：靜止，你為何總喜歡用劉海擋住眼睛，不正眼看人，那會擋了你的視線的。

靜止臉紅了，那一次，她甚至有了感激上蒼的心。這個眉眼憂郁的男子是多么讓她感動啊！

有時北雨來敲門，可心不在，北雨就坐在床沿上跟靜止說說話，大都是他問她答，他的眼神似欲射到她心里。那一般是在星期天的午后，屋里靜悄悄的，那光景，在靜止心里，宛若張愛玲說的：他一人坐在沙發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琳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轉眼她們都要畢業，畢業前，靜止試著問可心是否想跟北雨有將來。可心說，不會有吧，溫北雨，他太會招惹女孩，我聽老鄉說過了，從比他大的女老師，到女學長到小學妹，暗地里跟他有一手的人多得是。

靜止在心里說，你才會招惹呢，你又吊了多少男孩子的胃口呢！為什么我那樣愛著的人，你就沒有一絲的喜歡？

但她對北雨如繭抽絲般的暗戀，終于在各奔東西后的日子里零落成碎片。

２

靜止的家在上海附近的一個島嶼上，三面臨江，一面臨海。畢業后，她謀到的職業，是在島上的一個國有服裝廠做事，因為學的是服裝設計，就被招了去。據說可心回去通過關系進了本地電視臺，而學中文的北雨去報社做了編輯。這都是可心寫信告訴靜止的。

靜止怎么也沒有想到相隔五百里的北雨，工作不久會因出差而來到上海，還跟她聯系，要來島上玩。

那時已是冬季。靜止接到電話那晚，就再也無法入眠，第二天就趕到城里，從早等到晚，分分秒秒守到天黑，才在火車站見到北雨，她脫口而出的話就是：我等了你好久。情不自禁地，眼淚幾乎流下來。

她局促不安地帶北雨去海邊的小酒店，不豪華卻昂貴，她仰視著他：這個她曾經可望不可及的男人，此刻正猝不及防站在她眼前。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那晚的海溫柔寧靜，那晚的靜止嫵媚動人，當兩人去沙灘邊走了一圈回來，不知不覺已是手牽手。北雨溫情地凝視著靜止說，留下來陪我，我不會要求你做什么的。

靜止無語，心如鹿撞，她不敢看他的眼。良久，她把在學校里記下的日記交給北雨，那個并不知情的男人，就這樣在她一頁頁的相思中感動著。兩個人流著淚纏綿到天明。

一個是小草，一個是朝露，一夜恩澤，山河飽滿。靜止拿出幾個月的積蓄為北雨付了所有的費用，又為他準備了路上的零食，兩人執手別離。

終于戀愛了，有了那一份狂熱狂喜狂野。冷清的馬路上，靜止一個人張望著兩邊的樹，走著走著，會突然迎風奔跑起來，仿佛北雨的身影就在前面，然后她又轉過身，伸開手臂急劇地往后退，寒風把她的頭發吹得滿面飛舞，像個女鬼。是的，她就是那個快樂的女鬼。

信藏在她貼胸的口袋里，焐暖了，那是寄給北雨的，而她就這樣來回在單位至郵局的路上，她喜歡慢慢地想仔細地寫，一字一句。然后就是每天盼著信使來，盼著錦書來。靜止的眼眸靈動時，必是她收到情書了。而她的眼睫毛低垂、眼神落寞時，那定是她在為等愛而難過。

北雨回信說，整個冬夜，他都待在臥室的火爐旁看書，他想考研究生。陽光溫暖的午后，他也會一個人去城外山邊走走，然后想她，只等考完試后，就邀她去。

終于過了年了，當院子墻邊美麗的迎春花在風中顫抖時，靜止再也克制不住要見北雨的心。她的身體已經被開啟了，那是一片熱土，讓它荒蕪是多么殘忍的事啊。

２３歲，她一個人獨自出遠門，帶著織了一冬的溫暖牌毛衣，留下滿指的凍瘡，去見北雨。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同窗好友可心。

３

不過是隔了一個季節，當和北雨再次相見，再次相擁，因為太過思念，靜止已有隔世之感。

北雨的單身公寓在五樓，空曠明亮，簡陋干凈，全部是男人的灰色。第二天上午，北雨上班去了，靜止一個人在屋里，拖著他的大拖鞋，晃來晃去，因為太單調和潔凈，總覺得那空氣里有著女人的脂粉氣，但絕不是自己的。

北雨出門前，交代過靜止，不要接別人打進來的電話，如果有人敲門，也不要開。

靜止不知道該干什么，正在這時，她聽到門外有人掏鑰匙的聲音，估計是北雨回來了，連忙躲到門背后，屏息靜氣，準備讓他四處找，嚇他一下。

寬大的防盜門開了，正好把靜止罩在門角落里，她從縫隙里看到的是一個陌生女子的背影，轉過身來，卻是已漸豐腴時髦的可心，靜止嚇得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一剎那茫然不知身在何處。只是把手指咬在嘴里，不知該怎么辦，看著可心在屋里匆匆環顧，又走出去關上了門。靜止連忙跑到窗前，往樓下看，又等了一會兒，才看見可心走出樓道向外走了，一顆心才稍稍靜下來。她的好朋友，若是在這樣的情景下相見，該是何等的尷尬！靜止幾乎想追出去，又幾乎想喊出來，而忘了可心怎么會來這兒。

慢慢地她才回過神來，可心竟然有北雨的鑰匙，他們好到了何種程度自是不言而喻。

北雨下班回來，抱住靜止，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我和可心，只是偶爾玩玩罷了，你知道可心男朋友太多，我怎么能夠和她相愛，而貽誤自己的前程？我和她早已結束了，等我考上了上海的研究生，就可以去你那兒，那時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

靜止還是哀哀地哭了，在那么多她思念他的夜里，他卻和別的女人睡在一起，而且還是她的好友，他為何不告訴她實情，為何還要騙她來這兒和他上床，把她又一次置身在水深火熱之中？憤怒和屈辱使她一把推開北雨，奪門離去。

４

溫馨浪漫的老樹咖啡，有舒緩的音樂低回。可心在問北雨，你真的愛我嗎？和我結婚，而沒有別的女人？北雨說：那當然，我會永遠愛你，至死不渝。

那為什么我上次去你屋里看到有女人的東西？

那是我妹妹的呀，她來過我這兒。

靜止給我來信說，畢業后，你跟她談起了戀愛，你又作何解釋呢？

溫北雨的臉微微變色：我怎么會看上她呢？她離我那么遠，也許是她的單相思吧，我要是看上她，在學校里早就追求她了，我不過看她是你的好友，所以才對她客氣而已。

你跟她真的沒有瓜葛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可以向你保證。北雨的話終于理直氣壯起來。

可心起身出去，不一會兒，她從另一個包間里把靜止拉了過來，然后對北雨說：現在你當著我們兩人的面說，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雨呆若木雞。

然后可心又說，不過我希望你能對靜止好，因為你對她實在太重要，她從來沒有愛過別人，還為你懷孕了，所以才來找我，祈求我把你讓給她，當然，無論如何，我是決計要跟你成為路人了，你自己考慮。說畢，挽著蒼白的靜止揚長而去。

一場青春的敗局，北雨只對靜止說了一句“對不起，愛是順其自然的事，我不能勉強自己”。

靜止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為何她要捧著這杯苦酒，獨自吞飲。

５

命運有時并不偏頗，比如靜止，她３０歲后，竟一天天變得漂亮滋潤，今非昔比。她在原單位學了技術后，很快自己開了服裝公司，后來又發展到了網絡銷售，幾年艱辛，她的生意一點點做大，有了很好的回報。她現在舉止優雅，有錢有閑，但始終不談婚姻。北雨有一天在網上看到一款羽絨衣，甚合意，于是跟美女店主討價還價，做成交易后，才知道老板就是靜止，就這樣他們再度相遇。

北雨掩飾不住自己的激動，在一個雪天去見靜止，靜止那天穿了火紅色的毛衣，請他在暖氣十足的西餐廳吃飯，像一個青春張揚的女孩。

北雨帶著仁慈的渴求說，跟我結婚吧，靜止，我讀完研究生后就一直在上海做事，茫茫人海，在我生命里，再也沒有遇到比你對我更好的女子了，我離了婚，還是單身一人。

靜止笑了又哭，哭了又笑，她不再躲在愛的謊言里等待他的施舍，看倦了一次次的游離，誰是誰的一生一世呢？現在輪到她說對不起了。

她說對不起，我已經忘了從前了，愛情是順其自然的事，婚姻也是，我不能勉強自己，還有我的兒子。

然后他們告別，她回到島上母親那兒去，那里有她十歲的孩子，一個在法律上辦了領養手續的漂亮男孩，一半像靜止，一半像北雨，他叫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