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女子的愛情出口

她當然不是不明白那份心意，只是她心里始終收藏著一片海，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跨越它。

一

蘇小易與邵七相遇，是３月。這一年成都的３月總在下雨，濕乎乎的讓人忍不住直想尖叫。蘇小易跟邵七坐在一家看上去頗高貴的餐廳里，面面相覷。半個鐘頭之前他們還只是陌生人，而這頓飯之后，他們卻有可能以結婚為前提進行交往。

想到這兒，再看看對面那個傻乎乎的男人，蘇小易就更郁悶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四次相親。老媽說女人的青春有限，所以相親就是最理想的選擇。相互看對眼，意思著交往一段時間，趁著尚未露餡趕緊打包進禮堂，以后即便對方后悔，為時晚矣。

老媽說得似乎挺有道理，但是蘇小易仍覺得自己是越來越沒有價值了。不是嗎？她才二十有五，便已經被當成滯銷貨到處推銷。女人，談什么事業成就，沒有一個好歸宿統統都是扯淡。

對面的男人自顧自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天知道蘇小易大學時積攢的那點財經知識哪里懂得什么歐洲新經濟主張。她只能硬撐出禮貌的微笑。在她看來，一個男人如果不帥便要有一副好身材保障女人的幸福；如果沒有好身材那就要有一些閑錢滿足女人的虛榮；假如連錢都沒有，那至少也要有點幽默感能哄女人開心，否則就難怪女人刻薄了。好在她還有她的風度修養，況且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見面，也就忍了。

“告訴你，但請別取笑我，”男人神秘兮兮地沖著一臉忍耐表情的蘇小易眨眨眼，“朋友都叫我邵七，因為到目前為止我總共被甩過七次。”然后配以神經兮兮的眼神，令蘇小易嘴里的奶茶當場以拋物線的軌跡噴了出去，看傻了餐廳里眾多優雅男女的眼。

二

那天，蘇小易終究是沒有保住她薄弱的風度修養，可是卻意外發現這個外號邵七的男人雖然木訥，其實還算可愛。可是即便如此，她跟他也還是沒有什么可能的。雖然她寂寞，但是她漂亮，又有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難免就心存希望，即便沒有多金的美男子騎著白馬而來，至少也該有個跟她站在一起能讓人眼睛一亮的角色。

相親過后，邵七曾試探著約了蘇小易兩次。本來她應該像前幾次相親一樣，除了那些讓她念念不忘的菜色，他不過又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路人罷了。但是這次，她居然覺得跟這個可愛的男人交個朋友也無妨。

但是蘇小易稀疏可貴的同情心顯然令邵七作出了錯誤的判斷，吃了兩次飯，他便擺出了追求的架勢。蘇小易看在眼里，不動聲色。總要想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才好，畢竟都有各自的體面。

后來有一次邵七請她看電影，一部愛情文藝片，很火。在大廳里等著進場的時候，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牽著怏怏的女孩從蘇小易身邊經過：“寶貝，下次吧，票已經賣完了。”蘇小易眼明手快地攔下：“我有兩張票，賣給你們，我跟朋友正好想看喜劇片。”她看了滿臉錯愕的邵七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這種浪漫得一塌糊涂的片子適合你們這樣的情侶看！”

好在邵七不笨，有了蘇小易不動聲色的暗示，轉身便改了姿態，朋友似的淡淡來往著。久了，也便從蘇小易嘴里知道了汪洋這號人物。最初蘇小易不過是想讓他明白自己心有所屬然后知難而退，講得多了，居然愛上了那種傾訴的感覺，以至于最后雖然邵七從來沒有見過那個叫汪洋的男人，卻好像認識了許久似的。

三

大三的時候蘇小易跟著宿舍的幾個姐妹逛文殊院，幾個人起哄著跑去像模像樣地求了簽。當然要問愛情。蘇小易那根窄細的簽上清楚地寫著董永遇仙四個大字。解簽的和尚半瞇著眼看她，搖搖頭說：“怕是不能長久。”再問，卻不再說什么。她的心情即刻灰了下去。朋友打趣著安慰她：“別當真了，你那不知名的男友還不知道在哪里呢，哪說得準呢！”可是誰也不知道，求簽的時候蘇小易的心底想起過汪洋的。

好在那并沒有影響蘇小易從此發現一個好去處。雖然不過是坐在園子里聽陣陣的鐘聲，竟也能讓她生出種很平靜的感覺。有時候汪洋會黏著她跟來，他們肩并肩坐在后院的茶園子里，沒有別的女孩。閉上眼睛，放任空氣中幽微的香火味道包裹住自己，然后一層一層地剝開，找出里面那簇淺淺暖暖的煙草味，那是汪洋的味道。而那味道就像幽暗里的光亮。

算起來汪洋與蘇小易從高中開始一路同窗走上社會是很漫長的一段時光了。她想，這么久了，他早該明白她吧！可是這么多年來，不論是在學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時候，還是各自在這座城市的兩端為生計奔波，任他身邊那么多女人匆匆走過，他卻似乎始終都沒有把她的癡癡念念看在眼里。當然，那只是似乎。每次當她想要將就著學習愛別人時，他又會撩撥她一下，即使是一個短信，竟也能讓她重新抖擻起來。

七夕那天，邵七陪蘇小易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到文殊院吃齋。人群里，蘇小易突然指著一個高瘦的身影對他說，汪洋。那是邵七第一次看見汪洋。蘇小易興奮異常地拉著他跑過去，卻又猛然停住腳步。而不遠處，那個叫汪洋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扶著身旁的女孩。他柔軟甘甜的神情，在這樣一個纏綿的好日子里明亮而不加修飾地墜入蘇小易眼底。轉瞬，她便由熱烈轉為涼薄，漠然地轉身，幽幽地說：“還是不要去打擾他們的好。”

草草走了一圈，然后意興闌珊地到院后吃齋。偌大的廳堂坐滿了人，汪洋跟那女孩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一眼便逮到了蘇小易他們閃躲不及的身影。招呼著一起坐下，汪洋對女孩說：“小易是我的好哥們兒！”邵七小心扭頭看蘇小易，卻見她齜牙咧嘴叫囂：“沒見過帶女朋友到這里約會的！”然后又對女孩說：“有了你以后就不用我陪這家伙來這兒受罪了。”顯然女孩與汪洋對于蘇小易的“祝福”都很受用，明目張膽地含情脈脈起來。邵七悄悄在桌下握住一臉燦爛的蘇小易微涼的手，發現居然沁出了一層汗水，突然間他竟有種錯覺，覺得那也許是蘇小易流不出的眼淚。

四

從那之后，蘇小易不再在邵七面前提起汪洋。汪洋打電話給她，她也故作不耐煩。驕傲如汪洋自然不再自討沒趣，更何況他的戀情正如火如荼。久了，與蘇小易之間便連這樣的聯系也斷了。

最初蘇小易倒也鎮定自若，不久卻開始隔三差五地疑心自己的手機沒電或者報廢了。邵七把她的口是心非看在眼里，整日想方設法約她出去散心。今天到龍泉看桃花，明天到塔子山吃烤肉。蘇小易黯然勸他：“別對我太好，我還不起。”邵七卻心滿意足地拍拍又圓潤了幾分的肚皮說：“哪里，幸好有你陪我到處瞎玩海吃。”

時間管不住那么多的傷心事，索性就沒心沒肺地拼命往前奔跑。蘇小易又開始趕場似的游走在各大餐廳茶樓，逐漸竟在相親隊伍里小有名氣起來。

有時候周末兩人會約在一起聊天喝茶。喝茶，是蘇小易最近才發現的樂趣，從前她一向厭惡茶的溫吞，從前的她只喜歡那些碳酸飲料，搖一搖便會回應以激烈，想來愛情也該如此。可是現在她才知道那些簡單的表面的熱鬧其實根本從來就不屬于愛情，至少不屬于她的愛情。她的愛情如茶，純粹卻波瀾不驚。

蘇小易覺得就這樣散淡地過下去也不能說不好，她甚至跟邵七開玩笑，等到各自有了歸宿索性還能湊成一桌打打麻將。邵七總不語，她便故作鎮定地岔開話題。她當然不是不明白那份心意，只是她心里始終收藏著一片海，她自己也不知道要用多久才能跨越它。

五

一個沒有約的傍晚，蘇小易縮在被窩里看小說。消失許久的汪洋打電話過來，他醉了，蘇小易風風火火趕過去的時候，他躺在地板上蜷縮得像只落難的老鼠。這光景惹得蘇小易既憐又惱，她幽怨地想，如若這么苦，為什么不來愛她！

汪洋跟蘇小易背靠背坐著，他說再可愛漂亮的女人，一旦費盡心思地把男人捏在手心方休，就變得面目可憎起來。蘇小易幽幽地說：“大多數女人最終都是想找個歸宿的。”

汪洋突然認真地扭頭看她，問：“你呢？也一樣要個歸宿？”見她搖頭，他就笑著拍拍她，“你畢竟不像那些女人一樣庸俗！”

那晚，他們像學生時代那樣，席地而坐，喝酒，聊天。天快亮的時候，汪洋喝干手里最后一個啤酒罐，捏扁，沒有看蘇小易，說：“不如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就好像要求再來一罐啤酒一樣，從容淡定得讓蘇小易心驚。

六

９月的天空，藍得心曠神怡。蘇小易跟著邵七走出餐廳，然后一起進了旁邊的賣場。她跟在邵七身后，看著他在賣場里邊走邊在便箋上記錄，間或把她拉到一邊興奮地告訴她哪幾個品牌打折，又有哪個有豐厚的贈品，似乎對于他來說快樂原本就是如此簡單。

蘇小易想起曾經疑惑地問邵七，怎么會喜歡自己這樣執拗又普通的人。當時他是怎么回答她的呢？他反問她又為什么喜歡汪洋那樣在他看來毫無特色的男人。由此可見愛情是沒有道理的盲目，你甚至可能永遠都找不到一個明確的理由來支持它。

買東西似乎插不上手，蘇小易索性站在一邊無聊地張望，居然看見汪洋遠遠地站在彼端望過來。心一動，卻很快又平靜下來。果然，片刻后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占據了他身邊的位置。她鎮定地背過身，為自己感到可笑。

愣怔間，邵七突然塞了什么進她懷里。大把的木棉！他微紅著臉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那位銷售小姐說木棉花的花語是珍惜眼前的幸福！”她微笑應對。這樣的好男人應該是天生的好老公，是她撿了便宜，否則這么平實真切的幸福恐怕只有夢里才求得到。

又想起那晚，汪洋對她說：“不如你做我的女朋友吧。”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搔著頭說：“暈，算了，我可不想失去一個這么特別的好朋友。”說完，竟靠著她安靜地睡去。

她真的特別嗎？假如他知道那天她的搖頭其實并不是支持他，而是她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恐怕會失望吧！對于汪洋來說，愛情可能只是生活的消遣。可蘇小易卻無可挽回地成長為一個庸俗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她終于明白一個女人向一個愿意為她的單身埋單的男人伸手要幸福，從技術上來說，要簡單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