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18日,在表彰為研制“兩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家大會上,中央軍委主席江澤民飽含激情地說:“他們的英名和功績,將永遠與‘兩彈一星’事業的豐功偉績融為一體,記載在中華民族的光輝史冊上。”同日,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發布決定,對23位“兩彈一星元勛”予以表彰。在追授“兩彈一星元勛獎章”的7名功臣中,有一個為許多人感到陌生的名字,那就是郭永懷。
郭永懷,1909年4月4日出生于山東榮成,自幼聰穎好學,1931年7月,在“科學救國”思想的感召下,年輕的郭永懷選擇了物理學專業,得到了當時國內知名教授顧靜薇的垂愛。兩年后,顧靜薇推薦郭到在北京大學任教的光學專家饒毓泰教授門下繼續深造。在參加了北京大學的入學考試后,郭永懷如愿以償地考入了北大物理系。
1938年3月,郭永懷離開了日寇鐵蹄蹂躪下的北平,克服重重困難,輾轉南下來到了昆明,在由北大、清華和南開三校聯合成立的西南聯合大學物理系半工半讀。面對外敵入侵的痛苦現實,郭永懷由衷地感到:一個沒有強大軍事力量的國家,將永遠會被動挨打。正是由于這種強烈的愛國激情,郭永懷放棄了自己喜愛的光學專業,改學航空工程,立誓要為我國的軍事科學奮斗終生。
航空工程是與力學研究緊密相連的,郭永懷為此加入了空氣動力學的研究。這期間,他在周培源教授的指導下學習流體力學,研究流體力學中的一個難題——“湍流理論”。
1938年夏,中英庚子賠款基金會留學委員會舉行了第七屆留學生招生考試。考試結果,郭永懷與錢偉長、林家翹一起被錄取。經過一番周折,一直到1940年8月,郭永懷才來到加拿大的多倫多大學應用數學系學習并獲碩士學位。這樣。郭永懷與他的同學們成了該校攻讀碩士研究生的第一批中國留學生。
1941年,郭永懷又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立理工學院研究可壓縮流體力學,和錢學森一起成為世界氣體力學大師馮·卡門的弟子。1945年,他獲得了博士學位,后留校任研究員。
1946年秋,馮·卡門的大弟子威廉·西爾斯教授在美國康奈爾大學航空科學部的基礎上創辦了航空工程研究生院,邀請郭永懷前去任教,共同主持學院的工作,常懷報國夢想的郭永懷欣然赴任。期間,郭永懷先后晉升為副教授、教授。
新中國誕生前夕,郭永懷在康奈爾大學參加了中國留學生的進步組織——留美中國科學工作者協會。每逢協會集會,郭永懷和大家談論得最多的,總是中國的前途和命運。
1953年8月,中美繼簽訂朝鮮停戰協定后在日內瓦舉行大使級會談,周恩來總理和美方進行了談判。經過中國政府的努力,美國政府不久被迫把禁止中國學者出境的禁令取消。
郭永懷的老伴李佩教授回憶說:“禁令一取消,老郭就坐不住了,整天和我盤算著回國的事。美國的許多朋友、包括已經加入美籍的華人朋友勸他,康奈爾大學教授的職位很不錯了,孩子將來在美國也可以受到更好的教育,為什么總是掛記著那個貧窮的家園呢?不勸倒罷,勸的人越多,老郭越來火,他說,家窮國貧,只能說明當兒子的無能!”一面是美國的優越的科研和生活條件,一面是祖國的需要,何去何從?他選擇了祖國的需要。為了避免遇到美國當局制造的麻煩,他在和學生們聚會的篝火旁,掏出十幾年來寫成的沒有公開發表的書稿,一疊一疊地丟進火里,燒成灰燼。這令在場的學生驚呆了,他的夫人李佩教授當時也感到可惜。
1956年國慶節的前一天,郭永懷動身返家了!
“看啊,五星紅旗!”不知是誰高聲喊起來,郭永懷像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趨步上前,抬起頭望著,久久不動。
歷經波折,郭永懷帶著對祖國的赤膽忠心,也帶著非凡的力學和應用數學的復合智慧,偕同全家回到了祖國。他的一家受到了黨和政府及科技界的熱烈歡迎。毛澤東主席親自接見他。中國科學院則安排他和錢學森一起工作,任中國科學院剛組建的力學研究所副所長,和錢學森、錢偉長一起投身于力學研究所的科技領導工作。1956年底,剛剛成立幾個月的力學研究所迅速發展為全國力學研究中心。不久,郭永懷受命出任研究所常務副所長。1957年,他又當選為中國力學學會副理事長,同年被聘為中國科學院數學物理學化學部學部委員。
1958年,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當時在北京,后搬到安徽合肥)創建了化學物理系,郭永懷出任首任系主任。這期間。郭永懷創辦、主編了《力學學報》和《力學譯叢》,并翻譯出版了《流體力學概論》等多部學術名著,先后開展了新興的高超聲速空氣動力學、電磁流體力學等多項課題的研究,其成果不斷引起國際科學界的矚目。
期間,在中科院組織的一次星際航行座談會上,郭永懷提出我國要發展航天事業,并就運載工具、推進技術等問題發表了許多重要見解。不久,他當選為中國航空學會副理事長。
1956年,我國將研制發射地球衛星提到議事日程上來,郭永懷負責人造地球衛星設計院的領導工作。1957年10月15日,我國與蘇聯簽訂了《國防新技術協定》,在協定中蘇聯明確承諾向中國提供原子彈數學模型和圖紙資料。1958年,負責核武器研制的第二機械工業部(二機部)第九研究所(九局)在京正式成立(1964年2月,它發展成為負責核武器研制、生產整個過程的研究設計院——九院,即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的前身),開始了“兩彈”研制工作。
1959年6月,蘇聯方面突然致函中共中央,拒絕向中國提供原子彈的數學模型和技術資料。1960年7月,蘇聯政府又照會中國政府,決定撤走在華的核工業系統的全部專家,隨后又停止供應一切技術設備和資料。蘇聯單方面撕毀協定和合同,給剛剛起步的我國核工業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困難。
我國政府決定,我們自己搞!郭永懷臨危受命,他與王淦昌、彭桓武形成了中國核武器研究工作最初的“三大支柱”。
1960年,中國自己的105名專家學者組成了一支特殊的隊伍。郭永懷歷任九所副所長、九院副院長,負責力學和工程方面的領導工作。為了便于科技攻關,九院成立了四個尖端技術委員會,郭永懷領導場外試驗委員會。場外試驗涉及到結構設計、強度計算和環境試驗等任務,負責進行核武器研制的實驗和武器化。郭永懷一方面為科研人員傳授爆炸力學和設計的基本理論,另一方面致力于結構強度、振動和沖擊等方面的研究,加速建立自己的實驗室,組織開展一系列的前試驗。
在郭永懷的倡議和積極指導下,我國第一個有關爆炸力學的科學規劃迅速制定出臺,從而引導力學走上了與核武器試驗相結合的道路。同時,郭永懷還負責指導反潛核武器的水中爆炸力學和水洞力學等相關技術的研究工作。此外,在潛—地導彈、地對空導彈、氫氧火箭發動機和反導彈系統的研究試驗中,郭永懷也作出了巨大貢獻。
在對核裝置引爆方式的采用上,郭永懷提出了“爭取高的,準備低的,以先進的內爆法為主攻研究方向”的思路。為確立核武器裝置的結構設計,郭永懷提出了“兩路并進,最后擇優”的辦法,為第一顆原子彈爆炸確定了最佳方案,對一些關鍵問題的解決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這一方案不僅為第一顆原子彈研制投爆所采用,而且為整個第一代核武器的研制投爆所一直沿用。
1961年初春,郭永懷和彭桓武、王淦昌被周總理派專車接進中南海西花廳赴宴。席間,周總理深情地勉勵:“我們剛剛起步的國防尖端事業,需要尖端人才,你們是當之無愧的尖端人才,黨和人民寄希望于你們啊!”同年7月,郭永懷科技報國的熱情得到了黨的認可,他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1963年,為了加快核武器的研制步伐,黨中央決定將集中在北京的專業科研隊伍,陸續遷往新建的核武器研制基地。由于工作的特殊性,郭永懷必須經常奔波于北京和研制基地之間,他的身體承受了太多的因為地域氣候、飲食不同和工作過度緊張勞累帶來的考驗。
爆轟物理試驗是突破原子彈技術的重要一環,當時已經年過半百的郭永懷與年輕的科研人員一起,克服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困難,經常在試驗現場風餐露宿;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才鉆進帳篷恢復一下體力。好幾次郭永懷都差點暈倒了,稍作休息,又硬挺著和試驗人員一道作業,一道攻關,指導科研人員反復進行物理引線、引爆方式、環境試驗和炸藥爆轟波理論計算及安全論證等研究。
攻關在繼續。中央領導同志深知科學家的艱辛。一天,郭永懷和彭桓武、錢三強、王淦昌等被周總理請進人民大會堂宴會廳,周總理、陳毅元帥、聶榮臻元帥親自作陪。宴會上。聶帥舉杯宣布:“各位辛苦了!為感謝大家,總理要我和陳老總請大家來開會,會議主題只有一個,吃肉!”
1964年10月中旬,在我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前夕,為緩解科學家們的緊張情緒,周總理指示試爆總指揮張愛萍將軍:派專機接送郭永懷、彭桓武、錢三強、王淦昌等人進行一次短暫的旅游,順便觀看我國第一次原子彈試爆實況。
1964年10月16日下午3時,是中國人民和世界所有愛好和平的人們永遠不會忘記的時刻——在浩瀚的沙漠上,一聲巨響,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炸響了!當蘑菇狀怒云扶搖升騰之時,郭永懷和他的戰友們無不歡呼雀躍!
1965年5月30日,周恩來總理和鄧小平、賀龍等七位副總理在人民大會堂親切接見了郭永懷等參加第一、二次核武器試驗的專家和學者,并為他們設宴慶功。
原子彈的爆炸成功,黨中央的鼓舞激勵,使郭永懷等同志士氣大振,緊接著,他們又投入了新一輪戰斗……
1965年9月,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的研制工作再次啟動,郭永懷受命參與“東方紅”衛星本體及返回衛星回地研究的組織領導工作。1970年4月24日,在郭永懷犧牲一年多后,我國第一顆人造衛星發射成功。
在核彈武器化的后期研究中,郭永懷相繼提出了一些具有獨到見解的主張,后來的實踐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了郭永懷這些主張的科學性和嚴密性。1966年10月27日,我國第一顆裝有核彈頭的地地導彈飛行爆炸成功!
對氫彈,郭永懷也從結構形式、彈體重量、減速裝置等方面提出了一些科學見解,從而保證了我國第一顆氫彈空投試驗的圓滿成功。1967年6月17日,我國第一顆氫彈空爆試驗成功。
郭永懷致力于我國核武器發展的8年多時間里,從原子彈到氫彈裝置再到核航彈、導彈核武器,他究竟傾注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又有誰能說得清楚!然而,在生前談及這些時,郭永懷經常掛在嘴邊上的卻是這樣的話:“作為新中國的一個普通科技工作者,特別是作為一名共產黨員,我只希望自己的祖國早一天強大起來,永遠不再受人欺侮。中國強大了,在世界事務中就會發揮更大作用。”
1968年10月3日,郭永懷又一次來到試驗基地,為我國第一顆導彈熱核武器的發射從事試驗前的準備工作。可誰會想到,這竟是他最后一次來到傾注了他4年心血的試驗基地了。
1968年12月4日,在研制基地整整呆了兩個多月的郭永懷,在試驗中發現了一個重要線索。他要急著趕回北京,就爭分奪秒地要人抓緊聯系飛機。他匆匆地從研制基地趕到蘭州,在蘭州換乘飛機的間隙里,他還認真地聽取了課題組人員的情況匯報。當夜幕降臨的時候,郭永懷拖著疲憊的身體登上了趕赴北京的飛機。5日凌晨,飛機在首都機場徐徐降落。在離地面400多米的時候,飛機突然失去平衡,偏離降落的跑道,歪歪斜斜地向1公里以外的玉米地里一頭扎了下去——只聽“轟”的一聲,飛機前艙碎裂,緊接著,火焰沖天而起……
當迎接郭永懷的人們從驚駭中醒過來的時候,急忙向出事現場飛奔過去。當辨認出郭永懷的遺體時,他往常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夾克服已燒焦了大半,他和警衛員牟方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當人們費力地將他倆分開時,才發現郭永懷的那只裝有絕密資料的公文包安然無損地夾在他們胸前……
中央領導震驚了。整個科技界震驚了!人們為這位慘遭不測的偉大科學家仰天頓足,扼腕垂淚!
郭永懷犧牲的第22天,我國第一顆熱核導彈試驗獲得了成功!又一朵中華民族的蘑菇云狀精神之花,為我們的英雄沖天怒放!
1968年12月2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內務部授予郭永懷烈士稱號。
1985年,郭永懷又被補授一項“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特等獎”。
2000年12月27日,在紀念郭永懷犧牲32周年的日子里,黨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發表了該報記者金志濤等采寫的《永不隕落的“兩彈”之星——共和國“兩彈一星元勛”郭永懷追記》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