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藝術（二）

今年5月，南京大學建筑研究所邀請住在臺北的聲音藝術家姚大鈞前往南京舉行題為“中國城市聲音環境與創作”的講座并作聲響考察。11月，姚將在南京展示他以該城市的聲音為基礎創作的作品。南大建筑研究所的新聞稿上寫到：“這個計劃將邀請幾位藝術家……希望他們以各自特有的、不同于建筑學與城市規劃的觀念與方法，對南京城市的空間進行研究，以作品的形式提出對南京城市空間的看法。”

8月中旬開始，英國多媒體小組D-Fuse來到上海、廣州、重慶等城市，為他們的聲音裝置作品與現場聲音演出收集素材。由于對中國城市完全陌生，在所到的每一個城市，D-Fuse都會邀請當地的聲音藝術家幫助他們采錄城市聲響。

“聲音與城市”是英國文化協會今年的一個項目，該項目邀請五位英國聲音藝術家，分別在中國不同的城市作短期逗留，并以該城市的聲音作為素材進行創作。8月初，以“Scanner”為藝名的羅賓·蘭波(Robin Rimbaud)去了廣州，初步了解那里的聲音生態。

基于城市環境聲音進行聲音藝術創作幾乎要成為陳詞濫調了。這么做一來是方便解讀，對于那些對中國充滿好奇與想像的外國聽眾來說，“聆聽中國城市的聲音”本身就已具備無限魔力。擁有“主動聆聽”能力的聲音藝術家以外來者的身份站在中國街頭時所能體會到的新鮮感，很容易想像得出。

不過別以為它僅僅是那種類似觀光客拍照片留念式的記錄，“聲音與城市”的整體概念下可以有各種不同的取向。

比如上面提到的羅賓·蘭波。他的藝名Scanner指的是一種用來監聽他人電話的無線電掃描器。這個在許多國家被禁用的玩意是蘭波早年創作的主要武器。他錄下掃到的電話談話，并把它們用在唱片里（以可辨識的形式）。試想有一天你買到一張唱片，在其中聽到了你和女友的電話錄音，那是什么感覺。

在蘭波的一個典范作品中，一個男人對著電話向他的戀人求情。蘭波抹去了女友的聲音，我們只聽到男人在苦苦訴說：“……不要騙我……我不喜歡受傷害，我傷害了你，我承認，我傷害了你，但你讓我傷得那么深……只是不要騙我，我不喜歡你這樣！……”在背景上蘭波做了一段深沉幽暗的抽象音效，在功能上它無疑起著烘托氣氛的作用，但我們更應該把它看成是蘭波對上述電話錄音的私人詮釋，看成他給這樣一件“聲音現成物”(Sonic Ready-made)蓋上的個人印章。

除了顯而易見的窺視欲外，蘭波從一開始就對“城市聲音”這一概念有著自覺的意識，他說：

“比較合適的說法是‘測繪城市’。我不想別人以為我僅僅是呆在自己的宮殿里單純地接收來自各個階層的聲音，而有點像為一天的不同時段里人們的行為作一次測繪。其中的規律還是比較容易把握的。早上的時候一般很安靜，很多人打電話，說的都是‘我要遲到了’或‘再見，親愛的’。然后很快轉到工作時段，你可以偵測到人們在工作中的互動方式。接下來是午餐時間，一切又放緩下來，大家開始給朋友打電話，然后又回到工作狀態。下午六、七點是打電話回家的時間。然后到了晚上就是騷動的時間了，那是最令人興奮的時段，因為各種各樣的牛鬼蛇神都會現身。晚上的電話費會便宜些，人們進行著各種各樣超現實的談話。”

蘭波告訴我，“9·11”之后已經不太可能帶著無線電掃描器全世界到處跑了。他在演講中也傾向于淡化早年那些有爭議的盜錄作品。其新近的作品要么偏重社會功能性（如為一家醫院的臨終病房創作背景音樂），要么追求奇觀性（如安排巴士往返穿梭于倫敦圣保羅教堂和大笨鐘，他本人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現場演奏）。

在解放了未知世界的聲音之后，放棄了Scanner的蘭波把耳朵對準了已知世界里被人們忽略的聲音。“廣州是個很吵的城市，我不想再給它帶來更多的噪音，”蘭波說。“有很多聲音是你們作為長期生活在這里的居民可能會忽略的，比如我見到街邊商店門口的人不斷拍手吸引你進去的行為，覺得真是不可思議。”類似的，充斥于中國公共空間中的手機聲也令美國的聲音藝術家邁克·法利感到奇特，在《廣州至香港的火車》這一作品中，火車車廂里的手機信號干擾聲、電話交談聲成了主角——如果說聲音藝術有什么社會功能的話，那便是刺激主動聆聽的意識與拓展聆聽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