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白石繪畫的民間性

他是一個民間布衣，又是一個都市文人，是一個文人化的布衣和具有布衣氣質的文人。齊白石（1863-1957），這位20世紀中國畫壇上不朽的藝術大師，以其農人的智慧和幽默，為中國乃至世界創造出令人回味無窮的畫作，引起了我們更多的追憶與思索。

齊白石的貢獻并不在于傳承了詩、書、畫、印合一的文人畫傳統，而在于他的藝術中的民間情感的文化實現，在于他的藝術從內容、形式和審美意味上同時實現了傳統文人畫向民間化的靠攏，向大眾化、現代化的轉型。

齊白石出身于一個農民家庭，從牧童到木匠，他一直生活在平民世界之中。早年的生存環境與視覺經驗是他日后藝術作品中無處不在的民間情感和意趣的潛在情結，決定了他一生情感體驗與藝術表現的民間化意向。充滿鄉野泥土氣息的花鳥草蟲、瓜果菜蔬、民間風物，如粽子、竹笆、豬玀、偷油吃的老鼠等等，都被他一一收入畫卷，成為其布衣畫風的一個突出標識。

如果說，濃厚的鄉土氣息、淳樸的民間意味和天真自然的童稚心靈是齊白石藝術的內在生命，那么對比強烈的色墨、渾樸稚拙的筆法、工簡有致的造型、平正見奇的構圖，作為齊白石獨特的繪畫形式則是其藝術的外在生命。這是他內心熾烈的情感“召喚”出的語言，而這種語言又強化了他內心情感的傳達。民間生活的平凡質樸、鄉土情緣的率直真切，表現在齊白石的繪畫中就是沒有過多的矯飾與遮掩，民間藝人的造型手法、平民百姓的欣賞習慣、早年雕花木匠的經歷，都無意識地在他心中產生著影響，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他藝術中感人至深的力度。

民間情結是齊白石藝術散發出清新氣息與超凡意趣的活力之源，但這種樸素的情感又不能僅囹圄于凡俗生活的意識狀態之中。齊白石之所以不是一個普通的民間藝人，而能躋身于世界藝術大師之列，正是因為他沒有把自己禁錮在一個有限的塵世俗文化范疇之內，而是自覺地經過不懈的努力——臨仿前人、拜師出游、定居京城——去不斷提升其內心潛在的農民意識所約定俗成的價值品位，將自己的天然樸素情感納入到一個更大的文化參照之中。作為一個民間藝人，齊白石接受了文人畫的一切傳統，作為一個文人畫家他又有平民生活的意識與民間藝人的經歷，這也許正是齊白石超出一般的民間藝人和單一的文人畫家的獨到之處。他的藝術作品在文人孤傲的思維中多了幾分泥土的芬芳，于民間思維的定式中又多了些許翰墨文思?！白鳟嬅钤谒婆c不似之間，太似為媚俗，不似為欺世”，齊白石的造型觀，就是力求在藝術實踐中讓世俗的視覺意趣和文人的品位格調達成某種和諧的互動與共贏。

衰年變法的齊白石揮手向青藤、八大的冷逸一格作別，獨創“紅花墨葉一派”。他在海派雅俗共賞的色彩表現力基礎上大膽地引進了民間藝術的審美特色，使色調更加純化。墨葉、紅花、黃葫蘆、紫茄子，這種幾乎是原色對比的更為大眾化的色彩傾向，造成強烈而溫馨的視覺表現力，既是民間風物本身色彩的提煉，也是濃烈的鄉思情愫的藝術外化。它適應了正在萌動著的現代人的審美感悟，也契合了文人畫在其歷史性的轉變中向大眾化靠攏的趨勢。它不僅讓中國人，也讓西方人，讓全世界都看到了傳統中國畫的現代轉變。但齊白石與西方現代派畫家的不同又在于，他的繪畫語言始終沒有跨過他認為是“欺世”的那道門檻，然而卻更因其形式美中充溢著的民族文化內涵和民間生活意趣而更為人民大眾所喜愛。

他從民間走來，帶著滿身的泥土，走進中國文化的心臟，把一股清新的鄉野氣息帶入神圣的藝術殿堂。他從都市歸去，魂歸鄉間故里，用文人的墨硯澆灌著滿園的白菜。那是他藝術的生命之根。

（作者單位：華僑大學建筑系36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