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樂記．賣火柴的小姑娘

月正清，風正明，施家樂泡了一壺酸梅湯，搬了竹椅到門前，一邊搖一邊聽小曲兒。其實也不大聽清唱的是什么，只是貪其纏綿溫婉，到底那時候唱歌的人，是落了力氣的。

來年和來月請你盡淡忘，曾共風中一個她戀過。林憶蓮這首《野花》聽過的人少，卻是唱得扎扎實實地好。

多叫人感慨的舊八卦，那時候他與她因音樂而識而愛，他拋了妻，棄了女，從此不唱“這一首歌無關(guān)兒女情長只獻給我家那兩個可愛的姑娘”，可是后來，也不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又簽了一次離婚書。

早知道如此，不如誰也不娶，誰也不嫁，留個念想倒說不定好。

陳年往事，忽地說起來就已經(jīng)是十年八年前了。施家樂一身冷汗，怎么都歷歷如昨呢，難怪人要說歲月如飛刀。

“姐姐買朵花兒吧。”怯生生的聲音在耳朵邊上響起。施家樂睜眼看，霍，賣花姑娘的生意都做到店老板頭上了。

十四五歲的孩子，已經(jīng)算少女，穿著還算整潔但不合身的襯衫，扎兩條舊式麻花辮，辮梢系了一只廉價的小鈴鐺，風吹了也會叮叮當當響，襯著眼晴里的嬰兒藍，看上去只覺叫人沒來由心酸的單純。

手里捧著一把包裝拙劣的單支玫瑰花，抽出一支來，正眼巴巴地看著施家樂，真是哭笑不得，哪有向單身女子兜售玫瑰的道理。店老板起身欲待好好給后輩講一講道理，拐角邊走過來一對情侶模樣的路人，賣花姑娘拔腿就往那邊跑。

剩下店老板樂得輕松，躺下準備接著逍遙。

“哥哥姐姐買朵花兒吧。”

“小孩兒一邊去，不買。”老情侶，女生已經(jīng)可以當家做主了。

“買朵花兒吧，哥哥你就給姐姐買朵花兒吧……”

“哥哥你看姐姐長得多漂亮啊，你就給她買朵花兒吧，買一朵吧……”

沒聲音了，看樣子這筆生意沒成交，客人已經(jīng)過了有效銷售區(qū)域了。

又有紛雜的腳步聲，輕輕巧巧的跑動聲，小鈴鐺細碎的叮叮聲，交織在林憶蓮氣息委婉的歌聲里，敲動出一點不搭界的協(xié)調(diào)。

快兩個小時過去了，月亮已經(jīng)從東山升到了天底，月光溫和慈祥地灑在施家樂身上，也灑在賣花姑娘和她的玫瑰花上。

可竟沒有一個人買花，她竟也沒有放棄過，只要有人路過，就用那一百零一句臺詞兜售，離遠了聽像蚊子哼，哼得施家樂翻來覆去躺不安生，再聽蚊子又哼兩句，實在忍不住，爬起半個身子大喝一聲：“過來，我要買花！”

那邊三人組愕然，齊齊回頭望，施家樂大窘，硬著頭皮死撐，“店里剛好忘了買花了，把你的玫瑰都賣給我吧。”

小姑娘歡天喜地地跑過來，把手里的花送上，施家樂接住，覺得玫瑰汗?jié)駶竦模赵谑掷镱H不舒服，順手放在一邊，掏出錢包，準備為一時的善心發(fā)作放血。

“多少錢啊？”施家樂一邊問一邊算，市價十塊一朵，這一把有個二十朵，差不多兩百塊應(yīng)該夠了。

“你給二十塊錢，可不可以？”

施家樂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一朵二十，小妹你不如拿刀來搶好了。”

“一共二十塊。”

施家樂還是以為自己聽錯，“你確定是說一共只賣二十塊？”

她點點頭，眼睛里帶點渴盼，直直看住施家樂。

“你本來打算賣多少錢一朵？”

“兩塊錢，每朵我可以賺一塊錢呢。”聽語氣，居然是覺得已經(jīng)足夠的竊喜。

“賺的錢，你可以自己拿到么？”店老板不確定地問。

“當然。”

像所有的城市一樣，這里也有賣花的小姑娘，她們從遙遠的鄉(xiāng)村，被父母以極低的身價送出來，每天的工作就是領(lǐng)一束花出來賣，賣完了，把錢一分不留地交上去，換取最低水準的三餐和住宿。

施家樂常常在報紙上看到有關(guān)她們來龍去脈的描述，然后跟著的社論，就有人站出來痛首疾呼要整頓市容市貌，她們所有的人只有一個名字一張臉，都叫賣花的小姑娘，只是小姑娘也會長大，十八歲的她，流離失所在這城市里，命運全然不由自己做主，最后的去處會是哪里？

眼前的這一個，是年紀大了些，不知得了什么緣分和機會，才重回生天的吧。

“你這樣賣花，人家會買么？”施家樂見過厲害的小妹，硬是擠上來，把花往手里一塞，就遠遠跑開，說是送給你的，連還的機會都不給。既是送的，按理說拿了就走也沒什么，可是良心就硬是過不去，思量半天，還是拿出鈔票沖著她揮舞，示意我等良民已經(jīng)付錢，姑娘你就不要觀望了。

“他們都不肯買。”小姑娘黯然。

“明天你上我這兒拿花賣吧，賣完了再來跟我結(jié)帳，行不行？”

第二天清晨，看見施家樂一早趕到花市，買了大桶報紙包的紅玫瑰回來，一根一根地除刺，剪得短短地插在方塊的營養(yǎng)土里，用灰色或者米色的軟紙，厚厚地包幾層，酒幾滴霧水，捧在手里，精致的一盆，拿在手里，擺在桌上，都是配的。

這一整天，看見小姑娘跑進跑出地來拿花，下午三點鐘，就拿了大包零錢來和施家樂結(jié)賬，一算頗有盈余，小伙計阿壞動起了申請明天去店外賣花的主意。

“家樂姐，明天我們多買一桶回來好不好？”像所有賺到第一桶金的人一樣，小姑娘馬上開始做雞蛋變小雞，小雞變大雞的美夢。

施家樂頗為猶豫，今天上午的大好光陰，就浪費在那一桶花上了，這要是陪著創(chuàng)業(yè)下去，家樂記該變花店了。

“這樣，今天的本錢我先不要，明天你自己去花市，自己扛回來，自己加工，能不能做到？”

不出意料，她一口答應(yīng)。只得這惟一的機會，惟恐錯過，哪像施家樂般挑三揀四，嫌苦怕累？

店老板冷眼旁觀，這小姑娘心靈手也巧，教一下就會，而且人家絕不厭倦重復(fù)勞動，越做越起勁。家樂記的客廳里，堆得滿地都是小盆花，馬虎一看，像掉到了玫瑰海洋。

做了半個月，積蓄已經(jīng)不少，施家樂出面做保人，替她在后面租一間干凈的房，替她換好門鎖，鑰匙交她一把，又怕她小亂丟，自己留一把。回到家樂記，長出一口氣，可算是送佛送到西了。

回頭一看滿地殘花，喝一聲：“阿壞，怎不速來做衛(wèi)生？”

一邊廂阿壞委委屈屈走過來，“自己要做善人，把家樂記搞得一團糟，這時候又大呼小叫，家樂姐，你為什么對一個外人比對我還好？”

問題問得施家樂也愣一下，是喔，為什么對一個陌生的小女孩如此關(guān)懷？呀，莫不是母性發(fā)作？或者是因為實在無能為力幫助所有在街頭流離失所的人，所以當這一個撞到面前的時候，就分外上心吧。

以后幾個月里，每次家樂記事情不多的時候，店老板就會起身到后面走走，看看真?zhèn)餍〉茏幼罱庾龅萌绾危皇遣徊睿瑵M地花梗花葉，主人總是在外奔忙。

眼看著圣誕節(jié)要到了，這是洋人的節(jié)，跟下來就是中國人的年了。

這天施家樂閑逛回來，意外地發(fā)現(xiàn)小姑娘在店里等她。

“家樂姐，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半年忙碌，讓她長大了不少，稚氣未消的面孔，看來有幾份沉靜。

“這是？”施家樂接過兩張存折。

“家樂姐，這上面是我這些天賺到的錢，這些錢一分兩半，一半是謝你，還有一半我自己拿，你看行不行？”

施家樂駭笑，這筆錢一拿，那真成了坐地分贓的老財了。還不是一般的黑，一桶玫瑰花的本錢換了一百桶都不止。

“傻姑娘，我?guī)湍阋膊皇菆D的錢，還是你自己聰明又能干，都拿著吧，我猜，你是想趁著春節(jié)回家了是吧。”

“嗯，家樂姐，我想回家，這里再好，也是你們的地方。”她說得很平靜，施家樂心里卻驚。

你們的地方。

她有著自己語言也無法表達的領(lǐng)悟力。

“那，等幾天吧，最后幫我一個忙，行嗎？”

“當然行，家樂姐你那么好，幫什么忙都行。”

離圣誕還有一個星期，店老板和小伙計把家樂記搞成了一個小型化工廠，不銹鋼的罐子里，是違禁搞來的紅磷。整個店堂里滿把的碎樹枝堆得像小山，堆得客人進來都找不著北。

施家樂拿著樹枝沾滿紅磷，排在窗臺上風干，一根奇形怪狀的火柴就制作出來了，約有鉛筆長，一束拿在手里，“啪”的一下擦著，嘩，像火矩燃在黑夜里。

晚上，看著小姑娘奔忙于店堂和街道之間，捧著一把又一把火柴，走來走去。腰包里塞得滿滿的零錢大把大把地掏出來，扔在施家樂準備的大筐里，而街前街后，時時有孩子或者情侶舉著點點火苗經(jīng)過，施家樂得意地開始計算明年是不是家樂記也來賣一把火柴呢？

曾經(jīng)在圣誕節(jié)的寒夜里，有個賣火柴的小姑娘，做了一個最奢華，也最樸素的夢。也許施家樂的這個夢做得有些奇突，但請你相信，家樂記愿意給你溫暖與光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