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大的錯誤,就是
遇見了身不由己的我
卷一
我姓陸,以前人稱二郡主,現在則是陸妃娘娘。至于我的閨名,我想即使是我的丈夫,當今中渚之君承鳳帝,也不會記得的吧。
人們都只記得我姓陸。
即使是我自己,也要很久很久才會想起我的名字。陸王府我這一輩的女子行華,我的名字是蓉華。
陸蓉華。
一世榮華。
卷二
我自然算是享盡榮華的。
哪個女子有我這等好命呢?
我的父親,開國元勛,太祖親封的陸王爺。我的母親,出身名門,又系元配,赫赫有名的陸王妃。我是嫡出的女兒。雖不比皇家公主,也是半個金枝玉葉。十五歲嫁入承鳳帝后宮,育有一子一女,多年苦心經營,也算得是半個皇后。
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可是,我的一生屬于誰?
卷三
陸王府,有六個公子,十一個郡主。我同胞親兄弟只得兩個。一個行三,一個行五,不上不下的尷尬數字。大郡主是我一母同胞之外,還有兩個胞妹。用得上“胞”字,就知道王府中不止我母親一個女主子了。是,我父親還有一個側妃,四個妾室。
在后院紛爭中維護正室的地位,最好的辦法是保持勢力均衡。這和帝相之爭沒有太大的不同。可是父親偏讓三夫人做了側妃。注意不是二夫人。要在很久以后我才明白父親的用意。他不想讓望族出身的母親一直高他一等,他要母親明白她不是唯一,她必須仰仗他討好他。所以他放任這種斗爭,并以此為樂。他不知道這中間,有多少人的血和淚。
我就在母親冰冷麻木的表情和偶爾出現的軟弱中長大。在同樣姓陸的孩子手中明白傷害和疼痛的意義。在各色女子身上懂得女人的驕傲與天賦。
卷四
我十五歲了。
當時的陸王府二郡主是宗室貴族中至為搶手的媳婦人選。第一個是出身,陸王府仍是新主的依仗。第二個,人長得好,要模樣有模樣,要身段有身段。第三個,大家閨秀,知進退,能擔當家主母的擔子。
來說親的并不少。父親卻說女兒是他心頭肉,想多留兩年。
侍女在屏風后聽了來報,我冷笑。
回府省親的大姐私下對我問:“二妹心里可有底?”
我淡淡地笑:“妹妹向來駑鈍,愿姐姐明示。”
“父親大人的意思,只怕是要送二妹你入宮了。”
我不言語。入宮。因為身在皇家邊緣,知道的多,反而沒有民家女子的綺夢。一旦入宮,我連母親都不如。
“妹妹,我們可是母親一生的仰仗啊!你須爭氣。”
我更沒了言語。
卷五
我不是沒有綺夢。
十五歲的年紀,正當是青春年少,一生最美的時節,怎不盼一個風流倜儻,用情專一的少年郎呢?花前月下,兩情相悅,何等的美事!
我想起那一日隨母親上香時有過一面之緣的少年。清秀白凈,斯文有禮,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讓人想起夏夜的星辰。隔著馬車華麗的簾子,我恍惚地想。他不知是什么人,住什么地方?家里可曾說了親?
及至到了寶善寺,我猶自出神。少不了惹來母親異樣的眼神。我頓時嚇出一身冷汗。若是被人知道,必生風波,讓母親蒙羞。
可是,仿佛是緣分早已注定。當我在后院禪房歇息過后,百無聊賴繞到小桃林邊的時候,我又遇上了他。
他并不知我是陸二郡主,只道我是王府家眷,也并不同我攀談,只說:“草民沖撞了尊駕,這就告退。”
竟是我攔下了他。
“你是何人?此地可不該亂闖。但凡非王府中人都須回避。”
我本無意傷他。可是傲慢已融入骨血。
“小姐這話就錯了。佛門之前,只要是向佛之人都可進得,怎么就只許你家進來,旁人就進不得了呢?”
“你……”我生平第一次答出上話來,只得說,“我家是外姓王,怕有人滋事傷人。”
“佛祖面前,誰敢造孽?再說只要你得民心,誰會傷你?”
“我不同你這呆子說了!”
“果然是千金小姐,氣量太小。”他居然還敢大搖其頭!
“你……”我幾乎七竅生煙,扭身要走。誰同這呆子計較!我瞪他,腳下一亂,竟崴了腳,直直向地上撲去!
“小心!”他伸出手,卻不敢拉我衣袖,竟看我出丑!
可是,待我一瘸一拐坐到桃樹下,他在邊上看我捂著傷處眉間緊蹙,只會手足無措。
我更氣惱。要如何向母親一干人等交代我的傷勢呢?身邊的人必受牽連……
“你……”
“我……”他別轉頭,道,“給你找大夫去……”
“不必!”我怎敢讓家中發現他。“我坐坐就好!”
他在邊上欲言又止,終于輕聲道:“回去拿涼水敷一敷,不可留下陳傷,老來受苦……”
我低頭不語,怕他知我心事。
后來侍女尋了出來,我只得艱難離去。母親并沒有發現侍女攙扶下的女兒有何異樣。
以后再去寶善寺,就再沒遇見過他。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什么地方的人,如何就出現在寶善寺,又為何再不曾出現了。
卷六
很快,承鳳帝下詔選我為妃。舉家歡騰,闔府喜慶。出了一個貴妃,多么光宗耀祖的事。
獨我一個在紅燭絳紗里木然出神。
父親說:“我最是看好這個女兒,永遠都沉得住氣,有我當年大將風范。”我在兄弟姐妹的怨毒眼神中渾渾噩噩地笑了笑。
母親勸道:“想開些,你已是女人中的宰相,幾個女人能有你這等福氣?你最是伶俐,為娘爭氣了!”我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大姐來看我,半天不說話,終于在臨出門時說:“陸王府一門老少的性命全在你手上了,妹妹。”我看見她衣襟上的淚痕。我答:“姐姐,我就是知道,才不去尋的。沒有人比我更合適做陸貴妃了。”
“難得妹妹顧全大局。從今以后要難為妹妹了。”她說完就走了,那以后我只見過她兩次。我的大姐死時才二十六歲,留了兩個女兒。
但當時我就換下了跟了我七八年的侍女,另外擇的人做陪嫁。
卷七
陸氏嫁女,多么風光。
菱花銅鏡里的女子美艷華貴,世上至美的珠翠點綴在如云的青絲之上,天下至美的脂粉裝點著如花的容顏,人間至美的錦緞簇擁著婀娜的身軀。這天地間的確沒有東西可以增加我的美麗了。我如父兄所愿,艷光逼人,宛若神人。我記住了鏡中的女子。
我不是為心頭所思之人披上嫁衣,可是我這樣期盼他能出現在沿街觀禮的人群中。見一見我這最美最后一面吧,我愿用我余生不多的全部快樂換你我今日隔著珠簾的一記眼波流轉。
可是,我依然失望。
終我一生,似是在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我轉回眼波,迎上龐大宏偉的宮門。
那樣不動聲色地與前生訣別。
卷八
皇宮生活一如想象。勾心斗角,不過是比王府后院更為復雜。但在我,畢竟輕車熟路。我從不是深閨里的無知少女。我沒有這樣的機會。
入宮是在二月中,第二年元宵節,我生下了承鳳帝第三個女兒景珊。這個粉雕玉琢的女嬰一出生并沒有給我帶來太多好運。臘月立的沈妃宮中傳出消息:沈妃有孕。
母親撫著小小的女嬰嘆息。“沈妃原是承鳳帝做太子時的兩個伴讀之一,想來感情一定很好,對你威脅可不小。”
我淡笑不語。
“你怕是早已自有打算了吧。難怪你爹說你是最沉得住氣的一個,將來總有出息。”母親不免有點放下心來。
我勸她說:“母親也累了,去歇著吧。小公主就交給她們吧。”
沈妃。那兩個伴讀,一個是承鳳帝舅父私生女,早已立為妃子,受寵至今。而沈妃,若沒記錯她今年也有二十了吧。要立早立了,怕是有什么文章。至于有孕,也要等她生下來再做打算。宮里又不是只得她們這兩個妃子,自有別人忙活。再說,沈妃的父親不過是做過承鳳帝的幾天太傅,如今又告老還鄉了,家中并沒有勢力。她留在宮中得見天子龍顏,尚且是因玄妃念舊。如今出了這事,只怕頭一個不肯放過她的就是這當年一起做太子伴讀一起長大的玄妃吧。
父親聽了自然夸我冷靜。
我笑了。正是因我不愛承鳳帝才得以如此。而他怎會理解,怎肯理解他這個最沉得住氣的女兒呢?
果然,我并未失寵。當我再度懷上龍種的時候,正是沈妃發瘋的時候。并非是因我而起。她生了皇長子,既未立后,孩子也沒立為儲君。所以她輸了,就瘋了。
卷九
而我卻窺知了一個秘密。我明白只要我生下一個皇子并守護至他登基,我就保護了陸家一門。玄妃再受寵,生再多皇子,都于我無礙。成功就在眼前。
我安心地養胎。
這個時候,我又遇見了他。他竟是宮中的太醫!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態了。
“是你!”我竟不知道我該說什么,我竟手足無措!最沉得住氣的陸二郡主!
“是臣。”他斂下眉眼,向我下跪。記憶里那個振振有辭,不卑不亢的少年竟向我下跪!這中間,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我搖搖欲墜。離我最近的他及時扶住了我。這是我們一生中離得最近的一次。
我笑了,笑出了淚來。
我少年時的綺夢就在我懷著龍子的時候來到了我的身邊。
卷十
大姐來看我。這是她自我入宮后第一次來見我,就在我遇見他之后。我不知道還有誰不是她的眼線,或者說還有誰不是陸家的眼線。
她說:“你知道他的底細嗎,妹妹?”
我無限疲倦。“姐姐,你是整個陸家最合適做貴妃的。”
“但是我錯過了。所以只有你最合適,這是命。”
“姐姐,我不信命的。”
“那你還不要命了?陸家也不要命了?”
我沉默了很久,說:“姐姐,我就不知道我這一生是為了誰?”
大姐也沉默了。后來她又說:“你就不管他是誰了?”
“他……只是我少年時的綺夢……”
大姐冷笑。“會害死你的綺夢!好一個禍水!”
我不言語了。我知道,只要我安安分分生下這個孩子,安安分分做一個妃子,就盡到了我的責任,完成了我的義務,我的使命。可是……
“你想想陸王府的老少,想想我們的母親。”
大姐走了以后,我把自己關在了寢宮,三天三夜沒出一步。
卷十一
后來,太醫院的一名太醫離奇死亡。那太醫負責陸妃的養胎事宜。
后來,查明系亦懷有身孕的許秀妃所為。許妃迫其毒殺龍種未果,遂殺人滅口。承鳳帝將其打入冷宮。
后來,陸妃生下了皇次子。
后來,許秀妃生下了皇三子,為玄妃領養。許妃懸梁自盡。
后來,陸妃所出的景珊公主成為中渚第一美人,終于比過玄妃。皇次子驍勇善戰,像極太祖皇帝,頗得承鳳帝喜愛。陸妃成為后宮之首,卻一生未被立為皇后。而玄妃死后則追封為端惠大義皇后,入葬帝陵。玄妃身世大白于天下。她竟是前朝末帝和當年的天下第一美人江澄秋之女,壽玉公主。太祖遺命:軒轅壽玉之子決不可登基。這就是當年的那個秘密。但那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后來,有人告訴陸妃一句話。死得其所。陸妃聽后,大笑,直至落淚。
卷十二
我用一生的時光來祭奠你少年時的一句溫言軟語。
你用一生的美好來成全我面具下的一世脆弱哀傷。
多么美麗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