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花圃

七色花

她問我：你相信世界上有七色花么？

我說：什么七色花？

她說：就是小時候看過的童話，一個姑娘去買面包圈，但是被狗吃掉了，于是她很傷心。這個時候她遇見了一位老婦人，給了她一朵七色花，赤橙黃綠青藍紫，每一朵花瓣能夠滿足一個愿望。

我說：哦，我記得了。那是個很有教育意義的童話。最后那個小姑娘救了一個瘸腿的小男孩。

她有些哀怨地說：她浪費了那些愿望，如果是我的話，會更能派上用場的。

她是我的一個朋友。像每個普通的女孩一樣充滿了幻想。

那時她不好看，平淡乏味的性格注定了她不會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那時她笑起來眼睛瞇著，露出尖尖的虎牙，洋溢著青春的味道。

再次見到她是10年以后。我們在一個合作項目中碰頭。驚訝地發現彼此是多年前的朋友。并且紛紛嗟嘆自己太過粗心大意，竟然若許年沒有聯絡。我們贊嘆著彼此的變化。與她的稍顯敷衍相比，我的贊嘆更發自內心些。她變得裊裊婷婷，皮膚光滑，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股風韻。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人。如果不是那笑時露出的虎牙，我根本無法將她和當時的那個女孩聯系在一起了。只是她笑的時候再也不會瞇起眼睛，卻是眼光不為所知地將你打量。

我們合作得很開心。相處了一段時間之后我發現她的本質并沒有改變，她仍然是平淡而乏味的。不過就像當時一樣，這并不妨礙我們做朋友。

我們有時下了班會去喝酒。一次喝得醉了，我向她吐露了我的心事。到了大學，我再也不是高中時期的風云人物。每天想著如何拉攏老師，使成績更高一些。得了獎學金好為自己的履歷更添一筆。出來混社會又更加艱辛，每天都要看人臉色。男朋友又是個小職員。前途渺茫。人生這樣漫長，時間卻又飛快溜走。真是叫人不知所措。

她也漲紅了臉，摟著我的肩膀，作為回報似的，講起了她的秘密：

你還記得我最愛的童話么？對，就是那個七色花。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是真的有七色花的。我就有一朵。

我高中的時候很羨慕你。你又漂亮學習又好，是老師的優等生，學校的風云人物，男生公認的校花。而你竟然也愿意跟我做朋友。我真的很感謝你。可是有時候我又會偷偷地妒忌你。你知道那時候女孩子的感情都會比較復雜。

我那時候有個小秘密沒有跟你說，我其實喜歡班上一位男生。但是那個男生是喜歡你的。你也許不知道，也許你知道，但是不在乎。但是我心里是很在意的。那時候不想和你爭。只是偷偷地想，我如果能考上他那所大學就好了，起碼可以看著他，然后祈求他看我一眼，一眼就好。可是他學習那么好，我是不可能上和他同一所大學的。

也許上天真的聽到我的心愿。有一天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夢見了他。夢里覺得好傷心，就哭了起來。這個時候一個黑衣服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她很白，頭發卻很黑，眼睛更是很深很深的黑色。她面無表情地對我說，你似乎有很強烈的愿望。這個給你，它能滿足你的愿望。然后她就消失了。好像一陣霧。忽然來了，又忽然散了。

也許只是一個夢，但是我醒來的時候，手中真的有一朵七色花。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片花瓣。

我猶豫了好久。不知不覺地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撕下了第一片花瓣。那片紅色的。像蟬翼一樣薄的花瓣。濃濃的香氣，讓人忍不住吃下去。

……對了，我就是吃下去了。

我現在真的不敢相信那時候的自己那么執著和瘋狂。或者說，原來我有那么強烈的欲望。我那時想實現的愿望就是：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學。等待發榜的日子里，我并沒抱著太大的希望。畢竟我的成績很差。但是我心底又忍不住會想：那朵七色花會不會真的實現我的愿望……

結果我做到了，但是并不是因為我的成績特別好，而是他落榜，落到我所在的大學。

她停了一小會兒，定睛看著我，眼睛微瞇著，似笑非笑。

我問：然后呢？

然后？我很開心。但是一瞬之間我卻不知道該做什么。要知道在這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跟他上同一所大學。我覺得很茫然。接下來該做什么呢？

我突然想到，如果那朵花的魔力是真的，我還有6個愿望可以滿足。

于是我的第2個愿望是：做他的女朋友。

我起初不敢抱著太大的希望，因為這聽上去如同天方夜譚。一個從來不會被別人注意的女生怎么會被他喜歡？

但是真的，我愿望成真。

他突然送花給我。說他從高中以來一直在注意我，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終于相信七色花是存在的。

這是神賜給我的。

她定定地看著我。著了魔一般地說著。

然后我的愿望是：我要變得像你一樣，漂亮，學習好，前途光明。

但是，也不過如此。

她輕笑起來：大家都不過如此。

我也笑了：你醉了。

我并不相信她的話。你不能太相信一個女人的說話，不管她醉了還是沒醉。

那天之后我們一如往常。只是她有些小心翼翼。那種不小心透露了秘密后又有些懊悔的小心翼翼。仿佛刻意要保持些距離。我隨她去。如果一個人要刻意疏遠你，你是沒有辦法挽回的。何況社會如同江湖，人人要自保。或許她覺得我闖進了她的安全范圍，本能地驚慌了起來。

我們仍然是工作上的好伙伴，只是再也沒有在下班之后出去喝酒。

過了不久我們的項目遇到了對手，是個新近冒出來的設計師，腦子里充滿了令人驚奇的點子。我們很苦惱。我和她都清楚這個項目對自己的重要性。可是我們的思路仿佛被圈了起來，絞盡腦汁也想不到新的構思。垂頭喪氣之余，我甚至恨恨地說：這個人真討厭，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沒有他我們早就勝了。

她的眼睛忽然閃了一下，仿佛下了什么決心。

三天后，那個新晉設計師在家中突然暴斃，死因竟然是食物中毒。

這真可笑。我指著報紙上的新聞標題對她說。

她臉色很差。黑著臉，眼下重重的陰影。

我心中突然掠過一陣陰云。

到競標那天，她沒有來。我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她了。我順利地拿到了這次的合同。之后打電話給她。電話響了很多聲。當我決定掛斷的時候她接起來了。

我說：你還好吧？很久沒見你了。這次的競標會竟然也沒有來。沒有什么事情吧。

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后，我聽見了她虛弱的聲音：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希望他不能來參加競標會……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的心一緊，立刻調轉車頭向她家開去。

她家的門沒有關。我敲了敲，沒有回應。我輕輕地走了進去。

我看見她躺在地上，身體枯成一段朽木。血管暴出來，如同有生命般慢慢蠕動。她應該已經沒有眼睛了，眼窩的地方長出了藤蔓植物，嘴里也是。我看著這些藤蔓植物迅速生長，慢慢地布滿了她的整個身軀。她仿佛還在說話，但只聽得到嗚嗚的聲音。微弱而低沉。像風通過地洞時的聲音。

我不寒而栗。

然后我看到了七色花，一朵，兩朵，三朵。在她身上燦爛無比地開放。

赤橙黃綠青藍紫。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七色花，我永遠記得那天的情景。

不知過了多久，我似乎聽到一陣鈴聲。我的心驀地一緊，閃身藏到了她的衣柜里。衣柜里黑暗而狹窄，充盈著她的氣味。我只能透過一道縫隙窺視外面。

一個黑衣女人出現了。她腳上系一串銀鈴。眼比夜更黑，臉比晝更白。她輕輕地采走那些花朵，若有若無地笑，聲音似近卻遠：……欲望始終……是你……最好的溫床……

然后她直起身，并沒有要走的打算，反而定定地看著我藏身的地方。

我覺得她已經看到了我。她那雙眼睛，深得如同能看穿任何東西。

她只是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卻轉頭走了。

我在柜子里面呆了很久，因為我的雙腳實在無法移動。而我身上的衣服，已貼身濕了一層。

很久之后我已經是個業界知名的女強人。我的事業一帆風順。一天比一天美麗。也有很多追求者。我仍然會回憶起那天的情景。那神秘的黑衣女人，美麗的七色花。還有她。我猜想她一定又許了愿，讓那個人消失。然而她自己卻不能承受愿望帶來的惡果，終于受七色花的反噬。

即使她變得再漂亮，再幸運，她仍然是那個令人乏味的姑娘。下了注卻輸不起。這真可笑。她想變成我？她終究不能。我不禁冷笑出來。

那天我是故意暗示她的。七色花的故事雖然玄妙，卻始終值得一搏。畢竟我們已經走投無路。而那天的競標會，她沒有來，所以我只在企劃上署了我的名字。這份企劃使我平步青云。我終究還是要感激她。她真是個有用的朋友。可是她不擅于賭博，勝利永遠屬于聰明的賭徒。

比如我。

比如七色花。

她的說法是錯的。這不是神賜給的恩物。神從來沒有滿足過人們任何愿望。只有魔鬼才會。

我看著保險箱中的七色花，綠青藍紫。還有四片花瓣。靜靜躺在那里，純凈的顏色，妖艷的美麗。永不凋謝的七色花。

我笑了。

那天我的決定是對的：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我，迅速地摘下一朵七色花。我賭徒般的直覺告訴我，我應該這樣做。

我是對的。它幫了我很多忙。我仔細端詳著它，手中不自覺又扯下一片花瓣。

新認識的李先生人又靚又多金，身家上億，出入上流社會。如果能得到這樣一個老公，真是件劃算的事情。或者當務之急是那個一直跟我們唱對臺戲，最近發展勢頭旺的很的公司？抑或是那個知道了我太多秘密卻最近總是心不在焉的秘書？

我突然想起那黑衣女子對我那冷冷的一笑。后背上便如同剛剛淋浴之后卻著了一陣冷風，細細密密地起了一層疙瘩。

我的手不自覺地攥得緊緊地，長長的指甲陷進肉里。

好吧。再一次，最后一次，這是我最后的愿望了。

美人蕉

鐘名是頭一個被她親自帶到她的花圃的人。她只是淡淡地說：跟我來。他便跟著她去了。鐘名后來回想那天的事情時，覺得那感覺有點奇怪。他只是很服帖很自然地跟著她走，似乎他與她親密無間，不需要任何理由地便跟著她去了。他并不認得她。他甚至無法記起她的長相。他只是跟著她走，聞著她發上如植物般的清香，頭腦暈沉，腳步虛浮，他們走過許多錯錯落落的巷子，許多面色灰白的矮墻，許多爬滿青苔的石板。似乎走了很久很久，她停住了腳步，并不回頭，淡淡道：進來吧。他打量了一下四周，不知何時起了霧，不過周圍景物依稀可辨。似乎是很普通的巷子，面前是破舊的木門，仿佛一陣風吹來就會不復存在，門并沒有上鎖，只是半掩，這讓他有些奇怪。那女人輕飄飄地閃進門里，并無半點聲息。他有些悚然，但仍然硬著頭皮跟了進去。事后鐘名也為自己感到驚訝，象他這樣一個膽小如鼠的普通人，在那樣不同尋常的情況之下怎會跟著走進去？似乎那女人有種吸引的力量，讓他不得不跟隨她。

鐘名走過那道破舊的木門之前，清楚地看到銹跡斑斑的門牌上凸出來的暗紅色字：十三號巷十三號。

霧的朦朧使得鐘名覺得破舊的木門后仿佛有個無窮遼闊的世界。他看不到圍墻，看不到剛剛走過的木門，他甚至看不到剛剛帶他進來的女人。他開始害怕，但身體卻無比沉重，動彈不得。這時她從前方的霧中浮現，右手中托著一大盆翠綠植物。鐘名仔細地看她，她的臉平淡無奇，好象一轉頭就會忘記她的長相，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一雙眼睛，黑的出奇，仿若盲人的黑，分辨不出瞳仁在哪里。她將那盆植物輕輕遞給他，他下意識地接過來，發覺手中一沉，只得兩手合捧。她開始說話，聲音遙遠，如同夢囈：……這是美人蕉，是由佛祖腳趾流的血化成的，我前些日子才在印度尋到，極是難得……她停了一會兒，用黑眼睛定定地看住他，接著說：答應我，你要善待她。他怔住了，生硬地點點頭。她笑了：你會不寂寞……

鐘名不記得后面的事情，他只記得他不知怎的又回到了見到那女人的地方。若不是手中捧著那盆翠綠的美人蕉，他真以為自己發了場夢。鐘名閑暇時總會想想那天的神奇事情。她說中了。他很寂寞。平凡無奇的鐘名，路人甲乙丙丁的長相，平庸的工作成績，失敗的相親，永遠被遺忘的失敗的人生大抵就是如此。他記得每天要為他的美人蕉澆水，擦洗她翠綠的葉子，搬她到陽臺上曬太陽……那美人蕉神奇地生長著，愈發顯出高貴的姿態來，如有著皇室血統的美麗女子。鐘名越來越愛這美人蕉，每天晚上將她從陽臺搬回屋子里，放在床頭看著她入睡，期待著明日也許會開花。每日他見到著美人蕉，心頭總是分外溫暖。每夜睡前，他也總要懷著感恩的心情懷念與她的相遇——那日他走在公園里，看到路邊有株白色小花被人踩倒，他可憐她，就好象可憐自己一樣地彎腰將她扶一扶，然而那花仍然倒下去了。他正惋惜間，忽然看到一雙雪白纖細的赤足踏在面前，黑色寬松的束腿長褲，腳踝束兩只銀鈴。他抬起頭，就看到了她。她說：你很寂寞吧。她又說：跟我來。

鐘名又去找過她，可是找不到。他找到過十三號巷子，然而那里只有八戶人家。他沒有害怕，他只覺得遺憾，因為他只想去對她說聲謝謝，然后告訴她：我現在不覺得寂寞。

生活似乎變的美滿起來，鐘名頗有些意氣風發的神氣，勤懇地工作得到了組長的夸獎，也會偶爾微笑著與同事們打招呼，偶爾同事下班去打麻將也會問問他，更重要的是，他相親成功了。對方是一個姿色平庸的女子，二十九歲，帶眼鏡的老姑娘。他偶爾會帶她去吃吃飯，看午夜場，溜溜馬路，她也會時常來幫他打掃屋子，他買過一個細細的金戒指送她，她也送了條很貴的灰色領帶給他——雖然他很少機會用的到。

鐘名覺得自己很幸福。他走路的時候再不會留意路邊的小花——只有寂寞和空虛的人才會那么做，那很矯情，他覺得。他更多地考慮著什么時候要同女朋友結婚，送出多少喜餅，訂幾桌酒席比較好，蜜月要去旅游嗎，要男孩還是女孩呢？他很少去看他的美人蕉了，也不再關心她何時開花。他再沒有把她搬回房間放在自己的床頭，他將她遺棄在陽臺上。

有一天他傍晚去陽臺拿風干的臘肉，看見了他的美人蕉。她的葉邊開始發黃卷曲了，顯出無精打采的樣子，然而在夕陽的映襯下，綠的部分仍然倔強地翠綠，腰身也依然挺立。他突然覺得有些愧疚，他提醒自己要記得給她澆水，然而在他把臘肉拿回去的時候就忘記了，因為他的女朋友羞澀地要求他吻她。他們笨拙地接吻了，牙齒碰到了牙齒。他覺得他們應該結婚了。

美人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迅速地枯萎著，失去了水與呵護的她如同失去了愛情卻依然執著的女人一樣倔強地生存。她似乎盼望著他有一天會再回來看看她，為她澆水，陪她說話，讓她曬太陽，不，她似乎堅信這一點，如同她的花語：堅實的未來。畢竟，他與她都曾經同樣的寂寞。

鐘名的女朋友來收拾他們新房的時候把他的美人蕉搬回了屋子里。他有些傷感，他的美人蕉已經蒼老得象位老婦人。她干枯的不成樣子，枯黃發黑的葉片蜷曲著，滿布灰塵，惟有靠近根部的一小截仍然堅持著綠色，她正在死去。他感到難過。他的女朋友剔著牙說，這已經不能活了，明天把它扔了吧。他默默地點頭。這天晚上他把他的美人蕉放在床頭，最后一次回憶與她的相逢。夢里他看到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眼睛，聽到那夢囈似的聲音，似無限傷感又似冷酷無情：你沒有善待她……

第二天鐘名被發現死在自己的床上，全身血液不翼而飛。他的女朋友驚嚇過度，爬在濃眉大眼的公安肩頭抽噎得無力說話。鐘名的脖頸處有個一元硬幣大小的洞，洞邊參差不齊，皮肉綻裂，仿佛有人用力將樹枝一類硬物硬生生插入他的脖頸，并且偷走了他的血液。令人訝異的是，他那滿是褶皺的臉上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木然，仿佛還在睡著。公安們為了斷定這案子是殺人還是偷盜傷透了腦筋，專門立了個檔案最后又不了了之。

這時候美人蕉重新出現在她的花圃。她為美人蕉煎了特制的香片，坐在她的對面，微笑說：若不是你執意要找個伴兒，我真不會將你交給人類，人心無常，今日對你這般，明日又換了那般，最后仍落得你獨自寂寞……你還是放棄那天真的想法吧。

她抬眼看向那盆中的植物，那美人蕉越發翠綠透亮的葉子中夾著一團燃燒的紅，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紅，仿佛將周圍的空氣都燒成紅的一樣，仿佛會刺人眼盲一樣。美人蕉倔強地昂著頭，只是紅的些許寂寞。

她搖搖頭：仍然這么執著嗎？

她于是不做聲，低頭啜茶，心道：果然好花，不負她那最接近佛祖的高貴血統……不過我原不知她要用人血來養，無怪我伺候地好好兒的，弄了許多名堂，卻不見開花。

她輕笑：如此看來，明年花期又要勞我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