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說愛
認識他的時候,她十六歲。
老舊的籃球場,他轉頭一笑,手中的籃球劃過弧線應聲入網。她站在一旁看著,也是一笑。天的藍,風的綠,和他的盛白,色彩鮮明得如同鐘愛的電影。直到電影膠片褪色,她依然沉迷于藍和綠的搭配,沉迷在盛白的回憶。
再見的時候已是十年光景。
他是這小小酒館的常客,她是吧臺后沉默的店主。他說她的沉默是午夜時繚繞的煙霧,眉目間一寸寸撰寫人世風光足以引人落淚。她看著他,微笑著,為他再倒上一杯杜松子。藍色的天,綠色的風,夾雜在酒與杯的撞擊聲中瞬間閃回。
他總是在每個周四的晚上十點前來光顧,然后在十二點離開,準時一如童話中的仙杜瑞拉,倉促一如被噩夢追逐。總在這一天,她透過冰冷的玻璃窗看著他茫然佇立路邊,逡巡著不知進退,腳步懸浮在冷靜得森嚴的午夜。
是誰說過夜深的街頭就是寂寞的人世。
小小的酒館里,依然傳來壓低的笑語。
她悵然低頭,嘴角依然帶笑。
留聲機時代的法國情歌沙啞性感,燒了半截的香煙猶帶主人指間余溫,舉起他沒喝完的杜松子,她小心翼翼地飲盡,仿佛喝下的是半生刻意遺忘的情傷——酒入愁腸,灼熱得像曾經滴落的眼淚,那一段段千回百折,那一段段銘心刻骨、痛及骨髓也就隨之悄悄揮發在繁華的浮世之中,成了別樣迷離的點綴。
下一個周四,從傍晚時開始下起雨,男人忘記了撐傘。
她遠遠看著他從容地穿過街道,然后微濕地出現在面前。
雨滴從他發梢落下,男人身上傳來四月的味道,于是她知道這夜又將有人醉得覓不到歸路。
——冬天太長,春天太短,卻總有四月,和流感一樣年年固執地來訪。
然那些消失已久的四月,和他一起出現的,是年輕而無笑的情人。
那臉龐清亮如水,那眼神凌厲如刀,一直一直被男人著意收藏在錢夾中。有那人在一旁,他的笑語便從無片刻間隙。但或許也還不算得情人,因為偶爾,他喝得過了,就會拉著她不停追問:“告訴我,他的眼睛究竟在看些什么?”
每每被問得困窘。
終于有一天她仔細看向那俊秀男子的眼眸,那人不閃不避,竟是坦蕩地與她迎視。有那么幾秒,她心里空洞得發憷,幾乎就要忍不住開口探詢:“他的眼睛究竟在看些什么?”
這個疑問于是開始糾纏她,常常是空閑的時候,聽著客人的瑣碎嘮叨,漫無目的一根接一根擦亮火柴,陡然燃燒的火光和那雙眼睛疊合在一起殘留視網膜上不肯稍離。他的眼睛,究竟在看些什么?而每當她熄燈,出門,清脆地落鎖,再想起這問題,總在那一瞬間就似乎抓住了某些東西,卻又總在那一瞬間失去了。
后來有一天他獨自前來,臉上不見笑意。她體貼地推過酒杯。他淺嘗一口,用手遮著臉,已顫抖著哭到失控。
后來一到四月她便會無端想起那個晚上男人空洞的表情。
天的藍,風的綠,他盛白的少時,喜歡的電影,失真的膠片……那個人的眼里清澈到無物……
混在這許多事中間的是他的無聲哭泣……
四月的周四,天下著雨。
她輕輕拂去他肩上的細小雨粒,為他點著一支煙——你知道,總有些事,我們不敢追想,卻又不甘忘懷;總有些時候,視線一個游移,眼神一剎交會便是一生感念。那些個生離死別,那些個黯然神傷,看似無窮無盡,但終有一天會遠得連背影也模糊,終于就是水落石出……
是啊。
他笑著點頭,而我,而我……——每聽見他一次,每想他一次,每念他一次,我就又再愛上一次。
剎那間,難忍心上愴痛。
情歌的余韻悠悠飄散,接下來是片刻沉寂。
她張皇地回身換唱片,彎腰的當兒,兩滴眼淚毫無預警落在手背。
2003/4/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