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zhí)心蠱

上篇：不開花的王府

花已經(jīng)落盡了，就像它們當(dāng)初汩汩地開放一樣，在一夜之間，全部哀傷地調(diào)零。

新來的花工愕然地呆望著光禿的花枝，不明白這是怎樣一場玩笑。

廚房的阿三說道：“這下好了，你可以家去了，霜降過了王府里頭是不開花的。”花工仍然迷惑，“可是我新種下的白玉菊……”阿三拍拍他的肩道：“管你什么菊，別說菊了，就是梅花，王府也不開。”他說這話的時候，年輕的臉龐閃耀著得意的光澤，好像這稀奇是種榮耀，他是說不開花，而不是花不開，對于他而言，這成了一種令人興奮的與眾不同。

是的，齊王府是不開花的。那一年的霜降，人們從溫暖的夢境中醒來，突然發(fā)現(xiàn)滿園的錦繡在陽光中變成一片傖促的黃綠。花兒，落了一地。

包括王爺最心愛的“一簾幽夢”。

那是一朵綠菊，墨綠，看起來總覺得是黑色。花瓣修長優(yōu)雅地向下傾滑，像個絕世的美人在晨風(fēng)中梳妝。

王爺看著那朵落地的殘花暴跳如雷，但是小郡主在他背后淡淡地說：“我干的。”

王爺全身的骨骼在一瞬間僵住，然后，他回身，對著她，一句話也沒說。

王爺在小郡主面前通常都說不出話來。

很多時候，沒人在小郡主面前說得出話來。

十年前，小郡主七歲的時候，王爺新納了妾，是個美艷如花的尤物。一天，這個尤物在冬日暖暖的陽光下，對為她端水的老婆子說：“你們家小郡主怎么那付陰模怪樣？”

然后，七歲的小孩子走進(jìn)王爺?shù)臅浚瑢λf：“你叫她走，我不要看到她。”王爺一笑置之。第二天，王爺發(fā)現(xiàn)愛妾死在鴛鴦榻上。

他同今天一樣暴跳如雷，而小郡主也同今天一樣，淡淡地說：“我干的。”

王爺不可置信地瞪著她，眼睛瞪得精芒四射，便是朝中的一品大員，也要在這等目光下低下頭。

但是小郡主沒有，她挺長頸子，用一雙烏黑的眼睛與之對視。

然后王爺?shù)拖铝祟^。

一直到現(xiàn)在，仍然沒有人能在小郡這雙眼睛下抬頭挺胸。

小郡主的眼睛里，一直有風(fēng)雪彌漫。冷意，從那個廣漠的源頭婷婷裊裊而來，蹁躚在她的眼眸她的睫毛。

小郡主其實(shí)是很美的。

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雖然她的臉常年冰雪不化，但也是座美麗的冰雕。

于是大家常常猜測，如果小郡主能笑一笑的話，長安城里，大約再也找不出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終于有一天，她笑了。

是小宛看見的。小宛是小郡主的梳頭丫頭。

小宛說，那一笑美麗極了。小郡主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一點(diǎn)點(diǎn)向上揚(yáng)，微笑在她臉上春風(fēng)似地蕩開，以一朵芙蓉綻放的姿態(tài)，徐徐舒展。

小宛說，那一刻，她只覺得一道耀眼的光芒從鏡中瞬間擴(kuò)散至整個屋子。

小郡主問，我漂亮嗎？

小宛點(diǎn)頭。

小郡主問，我是長安城里最美麗的人嗎？

小宛點(diǎn)頭。

小郡主又問，我是天下最美麗的人嗎？

小宛點(diǎn)頭。

小郡主低下了頭，半晌，輕輕地問，那，如果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他會喜歡我嗎？

問這句話的時候，小郡主十五歲，就在那個奇異的霜降之后，就在大家以為王府的花兒再也不會開了之后。

但就在王爺準(zhǔn)備沉默著離開時，小郡主說：“父王不要擔(dān)心，明年春天，花會開得更好。”

然后就見王爺回過頭，露出一個復(fù)雜的笑容。

就算是府里的最老的老人，也不能說明為什么王爺會如此縱容小郡主。但長安城里卻一直有個傳言，人們說，小郡主不是王爺親生的。

府里的人嗤之以鼻。

小郡主的娘是王爺?shù)脑浞蛉耍鯛斪類鄣呐耍瑦鄣靡欢纫退ド搅蛛[居只羨鴛鴦不羨仙，只可惜紅顏薄命，死于難產(chǎn)。

可是，后來圣上冊封小郡主為遺安公主時，市井的流言再一次沸騰，并且，流進(jìn)了府內(nèi)的疑惑里。

是的，這個時候，我們的小郡主已經(jīng)長大了，而且，不能再稱呼她為郡主，我們應(yīng)該叫她遺安公主。

皇上最喜愛的公主。比任何一個貨真價實(shí)的公主更受寵。

齊王府的花園在長安城中也堪稱一絕，除了規(guī)模不如御花園外，再也沒有哪家的園子可以與它相提并論。

冬天過去之后，府中第一朵迎春綻開了芬芳。

陽光漸漸燦爛起來，明亮而溫暖。

空氣中，浮蕩著花兒濃郁的芳香。

小宛掐來幾枝香玉，插在一只藍(lán)底白花的瓷瓶里。瓶頸很長，花朵細(xì)碎。

房內(nèi)紗帳垂地，人兒未醒。

她靜悄悄地退了下去。

公主不喜歡人打擾。

她仰躺在高床軟枕之上，眼睛直直地望著床頂繁雜的刺繡。

很久以來，她習(xí)慣在初醒的辰光，放任思緒紛飛。

這個時候，神魂乍合，常常不知身為何物，今夕何夕，自己只是一片飄零的魂魄，隨柳絮一起飛揚(yáng)。

要好半晌，才能一點(diǎn)一點(diǎn)意識到自己。

我是當(dāng)今皇上和九王爺夫人生下的女兒。

從前人家叫我郡主。

后來叫我公主。

其實(shí)我的名字叫真真。

可是，卻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我。

只有他。

他……

我在十五歲的時候認(rèn)識了他。

王府花園中心的一個八角亭下，有一條長長的秘道，通向一個小小的村莊。走過幾戶人家，有一間破廟，廟中第二根大柱子下面，又有條秘道，它會把人帶到一個很幽靜的山谷。

谷里有一群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長得漂亮的生得粗壯的病得不成人形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黑得像烏碳蒼白得像積雪的穿紫蟒的衣衫襤褸的光著腳的披厚襖的，形形色色。

這是一個父王用野心構(gòu)筑起來的世界，我知道這些人是父王最精銳的武器，他用它來鏟除異已，拱固地位，保護(hù)自己和滿足其他的欲望。

他們只會殺人。

而他的笑容像春風(fēng)。

他坐在一棵高大的槐樹下削樹枝，專注地，愉悅地，起碼，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

我在他的面前站住，他頭也沒抬，說，小姑娘，你來做什么。

我執(zhí)意地看著他，他的面龐很年輕，有長長的眉毛，烏黑的瞳仁和挺直的鼻梁。

我說，看兵器。

他削樹枝的手頓了一下，然后抬起了頭。我看到他如玉的臉在陽光下反射出悅目的色澤和一掠而過的憂傷。什么兵器？

我的心，像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刺了一下。

我高聲說：看你們，看你們這些殺人的兵器，看看夠不夠鋒利。

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僵硬了一下，但只一下而已，短暫得像是我的幻覺。

他卻笑了，笑容如春風(fēng)。說，好吧，我送你一樣兵器。他把削好的木棍遞給我，它不是很鋒利，因?yàn)樘h利的東西，不僅容易傷害到別人，更容易傷害到自己。

他的笑容，明亮而溫暖，燦爛如陽光。

但是父親說，他是我最好的殺手。

可是我要他。

不行。

為什么？你不只他一個。

他是最好的。

我不信。他笑得很好看，他不是殺手。

我什么東西都可以給你，但是，他不行。我不能給你，他是我最鋒利的兵器，可以很輕易地劃傷任何一個人，包括你。

他不會。

他會的。府中有這么多的侍衛(wèi)，你可以隨便挑選。

我只要他。

我看到父親的臉變成一種陰郁的黑暗，他一字一頓說，如果你一定要他，我就讓他死。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口上。

這是第一次我從他身上得不到我想要的東西。

也是第一次我真正地想擁有一樣?xùn)|西。

可是他拒絕了。

于是我就去找皇上。

我要告訴他那批武器的存在，我要?dú)У舾赣H陰郁黑暗的臉色，我要踩碎他對我的拒絕。

可是當(dāng)看到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黑暗一樣深邃的眼睛的時候，我知道它更容易引發(fā)風(fēng)暴。

他問我，你要什么？我的小遺安。

我想要皇上賞玨琺姐姐那種百合香。

我的小遺安什么時候會要和別人一樣的東西了？

我想要嘛。

好，好，你想要什么，我就給你什么，遺安，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任何東西。

幽谷中的笑容尖銳地竄上了胸口，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怎么了？他愛憐地把我抱在膝上，有什么不順心嗎？你……你父王待你不好嗎？

我想到了我娘。

哦。他抱著我的頭，聲音里有疼痛，你娘不在，我會更好地照顧你，讓你隨心所欲，無憂無慮。

我忽然說，如果要你殺了我父王呢？

他靜了靜，然后問我，你想嗎？

我沒有回答，不敢回答。

經(jīng)過正廳的時候，父王一個人站在巨大的光明里，影子拉得無比鮮明。

他看著我。

我看著他臉上麻木的哀傷，走過去說，父王，我們各讓一步，我只要他一年。

他仍然用一種哀傷的眼光看著我，然后，露出一個復(fù)雜的笑容，轉(zhuǎn)身回房去了。

在他愿意讓我任意施為的時候，就會有這種笑容。

第二天，我在第一縷晨光中起身，拿著他削給我的棍子，跑到大門口。

太陽漸漸升起，陽光漸漸泛白。他，騎著馬，漸漸而來。

那天，他穿著一件青色的粗布衣服，腰里系著一條白色的麻布繩，頭發(fā)柔軟地披散下來，在陽光下有溫暖的光澤。

他停在我的面前。

我仰著頭看他，太陽出現(xiàn)在他有背后，明亮的光線讓我睜不開眼，而他身上帶來的風(fēng)和泥土的氣息，讓我暈眩。

他把手伸向我，想騎馬嗎？小姑娘。

我毫不猶豫地把手交給他，他一用力，我就輕輕地飛了起了，飛到他的懷抱里，飛到一個輕盈透明的快樂世界里。

你叫什么名字？

遲落。

遲落，遲落，遲落，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嗎？

你叫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真真。

真真。

嗯。

我在西郊物色了一幢宅子，小小院落里種了一棵高大的桂花樹。

然后我住了過去，當(dāng)然，還有遲落。

暮春的時候，各式各樣的花兒謝了一地，像一場奢侈的浪費(fèi)。遲落牽著我的手，我們在滿地紅錦上走過。雨后，我跳起來攀動樹枝，迅速閃開，看他在雨點(diǎn)中又縱容又開心的表情。

我們也常常去趕集，買一些不知道拿來做什么用的東西，走在半路上又把它丟掉。還和一個珠寶店的常柜混熟了，那個滿臉油光的中年男人常向我們吹噓他認(rèn)得的達(dá)官貴人，有回他說，小丫頭，可惜了，像你這般模樣，要進(jìn)得了宮，說不定比儀妃還得寵呢！

儀妃是我娘的表妹，我的姨娘。

我輕輕捏了捏遲落的手指，他把我整只手握進(jìn)手掌。

他的手干燥，穩(wěn)定，溫暖而充滿了力量。

掌柜又說，你說儀妃也有三十了吧，她是哪里迷住了皇上？嘿，論迷人，誰也比不過當(dāng)年的九王爺?shù)姆蛉耍遣攀恰瓏K嘖。他瞇起細(xì)小的眼，滿臉神往。

你見過她？遲落問。

我哪有那福氣！他大為感慨，末了壓低聲音說，不過，誰不知道，你瞧皇上和九王爺對遺安公主寵的那個樣，呵呵，還不知是哪一個的。哈哈。

我的手指在遲落的掌心里僵硬。

遲落微笑著對他說，你老真會說笑，一定有人很喜歡和你聊天。我們告辭了。然后我看到一道又輕又細(xì)的光芒從遲落的手上飛到掌柜的脖子上，一下不見了。

掌柜異樣地咳嗽了兩聲。說，下回再來。

我低下頭，安靜地跟遲落走出店門。

第二天，市井傳聞一家珠寶店掌柜被鬼上身，把自己的喉嚨抓出個深深的血洞。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們坐在一家臨水的小店喝茶，風(fēng)從水面上輕柔地吹來，遲落的發(fā)絲輕輕拂動。

我看著他水一樣平靜的臉，低低地說，你不愧是我父王最好的殺手。

他漆黑的瞳仁直直地看著我，憂傷如風(fēng)吹過，說，是的，我是齊王最鋒利的兵器。

可你現(xiàn)在不是，這一年不是。

不，我是，以前是，現(xiàn)在是，將來是，永遠(yuǎn)是。

不，不是，起碼現(xiàn)在不是，現(xiàn)在你是屬于我的。

屬于你的殺手。

不，不是。我激怒了，喝下去的茶在體內(nèi)變成了酒，灼熱地?zé)次业纳窠?jīng)，我高聲說，你是我的人，我不需要?dú)⑹帧?/p>

而我只能是殺手，如果你不需要，我可以回山谷去。他靜靜地，紋風(fēng)不動。

我盯著他的臉，盯得兩眼冒出火星，在那一刻，我希望他能像火一樣燃燒，帶著我的希望和絕望灰飛煙滅。

你走開，我不要再看到你。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背影在我的眼中凝成比絕望更刺人心肺的東西，風(fēng)吹起他的長袍，長發(fā)與衣袂紛飛。青色的外衣。白色的麻繩。風(fēng)和泥土的氣息。

不！

我在他背后撕裂地叫喊。

八月。

月色很美。桂花很香。

我在小小庭院中歌舞，他忽然說，真真，你到樹下來跳。

于是我舞到他身邊，舞到桂花樹下，心里的音樂和他的聲音混成一種讓我無法停歇的恍惚，我想一直為這場月色這場恍惚，歌舞到天明。

他伸手去推那棵樹。

剎時間，花落如雨。醉人的香芬像霧一樣籠罩下來，細(xì)碎的花朵灑在我倆身上，恍惚在花香中擴(kuò)散，我感覺自己要凌空飛去，除了他之外，一切都是虛無。

我的舞步在恍惚中軟倒。

飛起。

就像第一次他拉我上馬的樣子，輕輕地飛到了他的懷抱。飛到了輕靈芬芳的世界。

他的發(fā)上，身上，落滿花朵。

他的眼睛像星辰一樣明亮。

他的唇像薔薇一樣柔軟。

我把唇印到了那朵薔薇上。

他的唇如我的身體一般滾燙。

可他的臉卻在瞬間冰涼。

他說，不，不，真真，我不能。

我不能。

他推開了我，臉色蒼白。忽然翻身上了屋頂，轉(zhuǎn)眼失去蹤跡。

我滾燙的淚水，劃過臉頰，風(fēng)一吹，馬上變得冰冷。

那個晚上，遲落一直沒有回來。

而我，站在桂花樹下流淚到天明。

風(fēng)中漸漸帶上了涼意。

深秋了。

樹木開始落葉。

菊花倔強(qiáng)地開放。

開得這么辛苦，蒼涼而又無望。

每每看到，我都要把它摘下來。

遲落說，這樣摘累不累？我教你一個法子。

第二天，我和他回了王府，看他像鳥兒一樣飛上屋檐，把一包粉末灑進(jìn)路過的花匠的桶里。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睡在原來的屋子，遲落被父王叫去。是霜降，睡得好冷。

半夜醒來，遲落坐在床邊。我馬上撲進(jìn)他的懷里。

遲落說，起來，我?guī)闳タ椿洹?/p>

那個時候，天是一種深沉精致的藍(lán)，星子冷冽地看著塵世，一勾彎彎的細(xì)細(xì)的新月，像是不小心畫出的眉。

天地間一片寂靜，遠(yuǎn)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風(fēng)很冷。

沁涼。

我聞到一股濃郁的熱烈的花香，在寒冷的風(fēng)中，火一樣地燃燒。

所有的花都綻開了花瓣，散發(fā)出最后的芬芳，早晨幾朵翠青的花蕊，也開出堅(jiān)硬而又脆弱的花朵。

遲落說，你聽。

是的，我聽到了，輕輕的“啪”地一聲，又一聲。此起彼伏。

那是花落的聲音。

在這個星月清冷花香濃郁的夜晚，所有的花兒用全部的生命譜寫最后的詠嘆。

花落的聲音，寂靜深處的熱烈，令我控制不住地想起舞。

父王一早醒來，對著他的“一簾幽夢”暴跳如雷。

一朵心愛的花謝了，他便激動成這樣，一個心愛的女人被別人奪去，他卻可以歡天喜地娶個艷婦回來。

我的心飛到七歲那年，那個指甲染得鮮紅的女人，坐在陽光下指點(diǎn)我的陰暗。

我不想見到她。

但是父王要留著她。

于是我就問皇上要了鶴頂紅。

他大驚失色。你要干什么？

要讓一個我不喜歡的人去死。

他舒了一口氣。誰？

父王新娶的女人。

他沒再說話，把我抱進(jìn)懷里，用戴著巨大寶石戒指的手撫摸我柔軟的頭發(fā)。

父王發(fā)現(xiàn)后，同今天一樣憤怒。

而我今天的心情，就像當(dāng)年一樣平淡冷漠。

我干的。

我還可以抬起烏黑的眸子直視他的靈魂深處，還可以叫他想起自己的陰影。

還可以叫他低下頭去。

這是第一個我愛著但同時又恨著的男人。

一個對我的任性無能為力的男人。

我知道自己對父王的影響力。我想我有足夠的和他討價還價的權(quán)力。

我要永遠(yuǎn)和遲落在一起。

他的眼睛一下子布滿陰翳。不可以。

我要永遠(yuǎn)和他在一起。

我就讓他去死。

我也跟著他去死。

我寧愿你去死。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濁氣上涌。好，你不同意，我去找皇上。

他馬上變了顏色。不行。

為什么？我冷笑，我是他的骨肉，終身大事，當(dāng)然要他來做主。

不可以！他大聲地怒吼，完全失控了。你不可以去找他，就是死也不要去找他，他害死了你母親，他是殺人兇手！你怎么可以認(rèn)賊作父？！

他涕淚俱下。臉在急怒和悲傷中，蒼老了十年。

我大笑。你們誰是兇手，誰是父親，對我來說一點(diǎn)意義也沒有。我只要和遲落在一起，誰能給我想要的東西，誰就是疼我的人，誰能成全我，誰就是我的父親。

啪！

一記重重的耳光落在我的臉上，像一次巨大的殘忍的花落。

我捂著臉，風(fēng)雪從心臟彌漫開來，一點(diǎn)一點(diǎn)，冰凍我的眼神，我的聲音。好，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會叫你父王。

我抬起頭，挺直背脊，迎著門外燦爛的陽光走去。

遲落在門外。在陽光里。在等我。在風(fēng)中，向我伸出手。

我小小的心一點(diǎn)一點(diǎn)飛揚(yáng)，快樂地握住他的手。

只要有遲落在，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可以不要。

那個蒼老的男人在背后大叫，你給我站住！

我不理他。

遲落，你給我站住！

遲落僵住了。

我一下子驚恐起來，不，遲落，不要聽他的。

遲落僵硬而悲哀地看著我。

不，不，不，遲落……

齊王的威嚴(yán)回來了，對著他從小培養(yǎng)起來的死士，他有著絕對的宿命的控制。

遲落走到他面前。

我跑到中間攔住遲落。奮力地，掙扎地，不，遲落，一年的時間還沒有到，你還是我的人，你不用聽他的。我又轉(zhuǎn)過頭對他尖叫，你卑鄙，你答應(yīng)過我的，你把遲落給我一年的。

可是，他們的眼神穿過我，直視對方。

遲落，接受你最后的命令。

是。王爺。

你，自盡吧。

是。王爺。

不！

不！

不！

我撲到遲落身上，像一只垂死的蝴蝶，盡力想找出一條生路。不要，遲落，不要遲落，你不可以，你不要聽他。

遲落異常悲涼地看著我，緩緩抽出他的劍。

好。

我面對著他，一年時間還沒有到，父王。

他冷硬的眼神蒼老的面龐一下子變成一種廢虛的顏色，好，一年時間還沒到。遲落，你們?nèi)グ伞?/p>

遲落放下手中的劍。眼睛里，悲涼如潮水。

我狠狠地把一記耳光甩到他的臉上。

是的，一年時間還沒有到。

那天，遲落帶我去了酒樓，我喝得酩酊大醉，反復(fù)哭泣，不停地語無倫次，不停地反問。

你說，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他可以給我一切，卻不能讓我們在一起？

為什么你要那么聽他的話？

為什么我們不可以在一起？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淚水迷蒙中，遲落的臉上始終帶著一種嘲諷的傷感的笑容。

醒來，頭痛欲裂。

但我想到要去見皇上。

我知道齊王的威嚴(yán)再懾人，上面還有一重山。

我要攀上那山的頂峰，看著他可笑的威嚴(yán)在我的腳底發(fā)抖。

皇上帶我在御花園散心，我跟他講遲落，講成一個平凡的少年，我說，我要嫁給他，永遠(yuǎn)和他在一起。

他聽著。微笑著。說，小遺安長大了，知道喜歡人了。我本來還看好了幾個人給你挑的。

我只要他一個，父皇。

他一震。你叫我什么？

父皇。我靜靜地對著他的眼睛。

你……你再叫一遍。

父皇。

他久久地看著我，忽然把我摟在懷里涕淚橫流。孩子，孩子，我的小遺安，你叫我父皇，你叫我父皇了。

父皇，遺安求你賜婚。

他止住眼淚，好，好，你把他帶來，讓我看看我的好女婿。

我想，我會更喜歡這個父親。

我滿心歡喜地回到小院，發(fā)現(xiàn)遲落不在。

一時間，從頭頂涼到腳心。

我早該料到的，我早該料到的。他不可能估計不到我走這步棋。

我想到遲落臉上嘲諷的憂傷的笑容。

我呆立著，看著天光一層一層地黯淡，看著桂花樹漸漸被黑夜吞沒。

我想起那花落如雨的辰光。芳香如霧。遲落的笑容如春風(fēng)。遲落的眼睛燦爛如星。遲落的雙唇柔軟如薔薇。遲落的身上風(fēng)和泥土的氣息。遲落眼中如潮水般的悲哀。

我跌跌撞撞地摸到桂花樹旁，痛哭流涕。直到天明。

看見陽光的時候，我睡在柔軟的杭綢絲褥上，床頂有繁雜的刺繡。

有一刻不能思想。

世界一片混沌和空白。

我是誰。這是哪里。什么時辰了。

公主，公主。一個輕軟的聲音呼喚著。

公主？公主，是的，公主，遺安公主，從前人們叫我郡主。而我的名字是真真，可是沒有人這樣叫，只有他會，只有他……

我的神經(jīng)一下子尖銳地刺痛起來，我在被子里大叫，滾開，滾開，再不滾開我就殺了你。

嚇得侍女手里的銅盆一傾，水灑了一地。

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在清晨的時候吵我。

是的，她想起來了。

整個地，全部過程地，從頭到尾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xì)節(jié)地，想起來了。

然后她輕輕地喚，小宛，小宛。

小宛進(jìn)來服侍她穿衣。現(xiàn)在，她喜歡穿華麗的衣裳，金碧輝煌地出入朝堂。當(dāng)然她不會站在朝班里，她可以坐在龍椅背后，那兒有個小房間，是值事太監(jiān)當(dāng)值的。聽從她的要求，已經(jīng)改成一間舒適的小屋子，放著軟綾高枕，她懶懶地聽著外面那些男人的聲音，或阿諛，或歌功頌德，或爭論不休，或死氣沉沉。一切，都在她的耳內(nèi)，在她的心底明明蕩蕩。

有時聽得太無聊，會睡著。

醒來皇上守在身邊，疼惜地說，這有什么好玩的，我?guī)湍闾魝€駙馬。

不，我要玩。

那什么時候把薛將軍的大兒子叫進(jìn)宮來？

不，我只玩這個。

你一個姑娘家能玩出什么名堂。

我怎么不能？

她怎么不能？

滿朝文武見到她，哪個敢抬頭？她說一句話，可以讓人加官進(jìn)爵，也能讓人身敗名裂。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守著桂花樹痛哭的小姑娘。

她把齊王的親信一個一個地鏟除。直到齊王的白發(fā)猛然占據(jù)了整個頭顱。

她要他知道失去所有的痛楚。

但她仍然住在府里，仍然叫他父王，仍然在每年霜降花落的翌日清晨，對他說，明年春天，花會開得更好。

然后，看著齊王的絲絲白發(fā)在風(fēng)中飛舞，看著他臉上露出一個復(fù)雜的笑容。

她不懂這個笑容的含義。從前以為它代表著無限的縱容，但現(xiàn)在看來，其實(shí)不是。

除了遲落，我什么都可以給你。

包括那個山谷嗎？

他震住。愧疚的目光收斂。

是的，那是他最后的領(lǐng)地和尊嚴(yán)。

他賴以生存的安全感和東山再起的所有積蓄。

她蒼涼地微笑，你放心，我不會動它的，它是遲落的地方。

遲落，遲落，遲落。

這個名字，痛徹心肺。

那個小小的院落被隔離起來，桂花在八月如期開放，幽香醉人，會鋪得滿地都是脆黃的細(xì)碎花朵。她站在風(fēng)中，看著自己的心臟被粉碎成一朵朵桂花，鋪了一地。

然后，就是霜降。

花兒汩汩地謝去，發(fā)出連綿不絕的輕響，響聲震動著無人的午夜星辰，在她的體內(nèi)一次又一次引發(fā)狂蕩的風(fēng)暴。

她會坐在石階上淚流滿面，直到東方泛白。

下篇：執(zhí)心蠱

我喜歡看落日。

看著那巨大的紅球，不舍而又決裂地離去，滿天錦霞，閃耀著離別的淚光。

不舍而又決裂地。

我的胸中，常常洶涌著這種情懷，在五臟間翻滾沸騰，噴薄欲出。

當(dāng)壓抑不了時候，我會一言不發(fā)地騎上慕桑最快的快馬，奔馳到無邊的野地上，痛嚎出聲。

我知道這是失落的往事，在心底撕裂般地糾纏，看得見心上透明的傷口，卻無從查找傷我的兇器。

唯一有跡可循的，是我身上的蠱毒。

慕桑說，這是一種子蠱，受著母蠱的絕對控制，身上種了母蠱的人，便是你永遠(yuǎn)的主人。

慕桑說，可是，這種子蠱除了受母蠱的控制外，還有一種更大的影響，當(dāng)子蠱遇上這種影響，會做出你自身完全不能控制的事。

慕桑說，這叫執(zhí)心蠱，是頂級的蠱術(shù)。在我們苗疆都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出現(xiàn)過了，沒想到中原居然有這等用蠱高手。

說這句話的時候，這個削瘦的冷傲的年輕人，眼中閃過激烈的光采。

我明白。如果不是因?yàn)樾M毒發(fā)作暈死路邊，換作任何一種死法，慕桑連眼珠都不會動一下。

用蠱的人，對蠱有天生的敏銳。我聞到你身上蠱蟲的氣息，尖利而狂猛。好毒的蠱。

好高明的蠱術(shù)。

我解不了，只能幫你暫時壓住。

不用，如果解了，我就連最后一絲線索都失去了。

何必如此執(zhí)迷過去？憑你的身手，可以留在我的寨子里做一等的劍師。

我笑，笑容嘲諷而悲涼，慕桑，你的心有沒有痛過？

慕桑搖頭，沒有人可以對我下蠱。

我笑容更深，是心痛，你不會明白的。我想知道為什么我的心會痛得如此劇烈。我想知道我身上為什么會有這么厲害的蠱。我想知道從前我是個什么樣的人。慕桑，你知道嗎？我不能做一等的劍師，因?yàn)槲业奈涔锩妫嫡袣⒄刑啵蚁胛沂且粋€一等的殺手。

慕桑沉默。你想回中原？

是的。只有在那兒，才能找到我的過去。

好。慕桑眼中又閃過那抹激烈，我也去，我想看看那個人。

慕桑是苗疆最年輕最優(yōu)秀的蠱師。

他眉目秀逸，骨肉清薄，只穿白衣，額上喜歡綁一條長長的雪白的輕紗，風(fēng)起，吹得像一場夢境。

我曾經(jīng)取笑他，這樣像女人，還是家里死了人的那種。

慕桑認(rèn)真地說，作為蠱師，頭部是很重要的位置。我在許多人身上種下過子蠱，要控制這些人，就要靠我的腦子操縱體內(nèi)的母蠱。所以，我的頭不能有絲毫閃失。

我大笑，那你為什么不做個鐵帽子戴著，豈不更妥當(dāng)？

慕桑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他慣有的輕蔑，你以為這只是簡單的白紗？

我閉上嘴。

車馬漸漸入關(guān)。

人煙時盛時薄，走過煙雨的小巷，走過塵土漫天的官道，走過陽光很好的小街，漸漸地，走近長安城。

慕桑說，當(dāng)初我就是在出城的時候撿著你的。

我望著高大的城墻，不知道里面會有怎樣的謎底。

兩邊林立著各式的鋪面，賣玩意兒的、賣吃食的、裱畫的、賣布匹的、賣珠寶首飾的、打鐵的、茶樓酒館一順兒把長街排得望不見頭。

慕桑有些感慨，兩年前我來的時候它是這個樣子，兩年后故地重游，它也沒有絲毫的改變，只是兩年前我是給人送藥，這回卻是幫人尋仇。

我站在溫暖的陽光下瞇起眼。

八月了。空氣中浮動著一股桂花的馨香。

心里一陣恍惚。

迷醉的，甜蜜的，又有點(diǎn)刺心的恍惚。

還有不舍的，決裂的疼痛。

我們找了家客棧住下。

一整天，慕桑都蒼白著臉，一語不發(fā)。

我知道他在努力感應(yīng)蠱蟲。

天快黑的時候，慕桑頹敗地放棄，說，出去看看。

于是我們就在華燈初上的長安城里轉(zhuǎn)悠。

星光淡淡地灑下來，隱沒在燈火輝煌里。

不遠(yuǎn)處，樂聲悠揚(yáng)，燈光通明，耀如白晝。

那是一幢深宅大院。

路上不少華轎往里面進(jìn)去。

這是什么地方？

你什么地方來的？這是齊王府，今天是遺安公主生辰，皇上親自操辦的，百官都來拜賀。

一個公主的生辰，也值得如此操辦？

那人大是不屑，道，鄉(xiāng)巴佬，這可是遺安公主的生辰，那些官兒還要靠頭臉才能進(jìn)去。遺安公主，知道嗎？去，沒見識。

慕桑忽然皺起眉。你先回客棧。

為什么？

我聞到了蠱蟲的氣息。

我一驚。想開口，慕桑打斷他，我去探個虛實(shí)，萬一是你的母蠱，有你在，不方便。

慕桑幽靈似地飄進(jìn)了齊王府高高的圍墻。

我的肌膚突然一陣顫栗。濃重的殺氣。馬上跟了進(jìn)去，一把抓住慕桑的衣襟，拎了出來。

干什么？

有殺氣。

慕桑看著我，同樣冷然，你身上的殺氣。

整個齊王府，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專等著有人去送死。

你怎么知道？

我是殺手。我望著長長的夜空，我想我一定是個殺手。

慕桑還是去了齊王府。

在我異常黑甜的睡眠之后，小二告訴說那位白衣公子一早便出門了。

我應(yīng)該知道他的脾氣的。

他也應(yīng)該知道我的脾氣。

天氣很好，風(fēng)很柔和，我在街上蕩，蕩到齊王府的墻角邊上，像所有無所事事的懶漢一樣，百無聊賴地哼著小曲，轉(zhuǎn)到一個拐角處，悄無聲息地翻進(jìn)了院子里。

在落地的一瞬，我怔住。

很大的花園。秋天仍有許多的花兒在怒放。放肆的香氣。

石階粉白。木柱朱紅。

一切，似曾相識。

夢一樣的恍惚。

一個侍衛(wèi)向這邊走來，什么人？！

我一定神，尋找藏身之處。

視線落到花園中心的六角亭上，亭中的石桌上。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不小心把桌蓋頂了頂，就發(fā)現(xiàn)里面有空洞的聲音。

是誰？誰在說話？嬌柔的清脆的聲音。

我飛身過去，掀起桌蓋，里面隱約可見一條甬道。

我閃身進(jìn)去。

那甬道好長，走得我的腿都軟了，可是，我就是想知道，父王在這里弄這么一條秘道，是做什么呢？

我的頭痛如撕帛。但是，不能放棄。

繼續(xù)走，繼續(xù)想。

我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個村莊，有一家破廟，里面第二根大柱子可以移動，下面又有一條秘道。

是村莊，小小的幾戶人家，有一間破得快要成廢墟的小廟。有四個粗大的頂梁柱，過去轉(zhuǎn)了轉(zhuǎn)第二個，一個洞口露了出來。

于是我就進(jìn)去啦，然后就到了一個有很多蝴蝶的山谷，然后就看到了你。

山谷很幽靜，藍(lán)天白云，歲月無驚。

一群形形色色的人怪異地看著我。

他怎么活著？

他不會活著。

可他就是活著。

他可以再死一次。

殺氣驟濃。天色仿佛也暗下來。

難道來錯了地方？

不，這里有我的記憶，他們知道我。

可是，等不及他開口，兵器已經(jīng)先招架上來。

止不住地攻擊，止不住的頭痛。

是什么？是什么？天一層一層地暗下來，陽光冷漠地看著這場廝殺，身上的傷口不停地增加。沒有機(jī)會開口，更沒有機(jī)會住手，這些人，深喑殺人之道。

他們是殺手。

我也是殺手。

他們要?dú)⑽摇?/p>

有人要他們殺我。

曾經(jīng)我們都幫同一個人殺人。

你是我最鋒利的兵器。

有人這樣說過。是誰？是誰？

血從傷口洶涌而出，我盡力奔逃，到了出口，力不從心，向下傾倒。

住手！

最后的知覺里，聽到有聲音這樣說。

嬌柔的，清脆的。

床很軟，絲綢光滑如水，流泄在身上。

床頂有繁復(fù)的刺繡。

羅帳低垂。

淡淡的脂粉香、花香，人的發(fā)香、衣香，混成一種無法言喻的芳香，鉆進(jìn)鼻孔，鉆進(jìn)身體發(fā)膚，鉆進(jìn)五臟六腑，滲進(jìn)血脈。迷醉暈軟，閃爍如夢。

她趴在床頭合目而睡。臉上有兩道明顯的淚痕。

如玉的臉龐，小小的下頜，凌亂到眉毛的劉海，讓人憐惜。

叫人震顫的似曾相識。

她是誰？

她……

我的心恍惚地刺痛起來。不明所以。

昏黃的光線把她的臉照得流離失所，眉心衍生著尖刻的哀愁。

我起身，想把她抱上床，她被這動靜驚擾了，睜開眼。

那雙亮如辰星的眼睛，在我的腦海里掀起風(fēng)雪，彌漫得滿天都是，破碎的光影和色塊，到處紛飛亂舞，不著邊際。

我一定認(rèn)識她。她一定在我的生命里存活過。

我極力想抓住那些模糊的影像，可它們轉(zhuǎn)瞬便消失無蹤。

我的頭撕裂地疼痛。

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你忘記我是真真了？

我叫真真，你的真真，只有你一個人會叫的名字。

你還記得那個院子嗎？那兒有棵桂花樹，開花的時候，很香很香。現(xiàn)在，它開花了。

還有，你看，滿園的花開得多好，可是，霜降一到，它們就會全部地謝去，只剩下光禿的花枝。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是你呀，是你制造了這場花落，聲響連綿，星星都可以聽見。

你記得嗎？你怎么可以忘記？遲落，遲落，你怎么可以忘記……

遲落？遲落……

我在花香和星光中模糊，恍惚聽到人聲。

你叫什么名字？

遲落。

遲落，遲落，遲落，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嗎？

你叫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真真。

真真。

嗯。

慕桑呢？

和我父王在一起。

真真，你去叫他過來好嗎？

為什么要叫他？

如果他不在我身邊，我隨時都可能會死。

她大驚，為什么？！

我身上被人種下執(zhí)心子蠱，只要母蠱愿意，可以隨時隨地讓我死去。而我想，如果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母蠱一定在你父王身上。

她的臉色有一瞬的蒼白，但馬上變成一種明確的堅(jiān)決，說，好。

然后慕桑就出現(xiàn)在我面前。

我忍不住疑惑，照這種情況看，母蠱似乎更有可能在她身上。起碼，齊王的母蠱在她身上。

慕桑的臉上有睡眠不足的疲倦，他有氣無力地在軟榻上坐下，一揮手，只說了一句話，在他身上。

她立刻皺起了眉，起身出去。

慕桑說，我弄明白了，母蠱真的在齊王身上。而你，的確是他的殺手。用蠱來控制重要部屬，也無可非議。至于他要你死，嘿嘿，原因只怕在這位遺安公主身上。

遺安公主？我低低地念一遍這個名字，有一種清明的辛酸。

慕桑長嘆一聲。

可惜種蠱的人已經(jīng)死了。你們之間的宿命已經(jīng)定下了，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夠改變。

我要走了。如果你愿意的話，跟我回苗疆去吧。在那兒，我可以保護(hù)你，不讓子蠱侵害你的身體。

不行！

說話的是她。

她筆直地走過來，一雙眼睛直視著我，仿佛看到我的靈魂深處，你不可以走。我已經(jīng)失去過一次，再也不想失去第二次。遲落，我可以保護(hù)你，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我早已不是當(dāng)初的小姑娘，我會保護(hù)我的所愛。

還有你，也不可以走。你畢竟是他的救命恩人，我要報答你，我可以滿足你的任何要求。

慕桑細(xì)長的眼睛里，浮現(xiàn)一貫的蔑視，我不需要什么。

那么，作為遲落的朋友，請你留下來喝杯喜酒吧。

遲落，我要嫁給你。我要永遠(yuǎn)和你在一起。

……我什么都不記得，甚至不記得曾經(jīng)認(rèn)識過你。

我不在乎。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你貴為公主，而我一無所有。

只要有你，我什么都可以拋棄。何況，我的，便是你的。

真真……

噓——她把溫?zé)岬氖种阜旁谖业拇缴希p輕道，不要再說了，除非你告訴我，你不喜歡我，不想和我在一起，我就隨你。

看著她橫波入鬢，千嬌百媚，一層一層撕裂我心上的遲疑，我說不出口。

我想我愛過她的。

也許很愛很愛。

但慕桑不同意。

人心險惡，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真心？何況她還有個身種母蠱的父親。你居然相信她。

我無言。

有很多事，真的說不清原因。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相信她，就像我不明白在苗疆的日子里突如其來的心痛一樣，也許兩者的原因是一樣的。

只是因?yàn)樗?/p>

她帶我去了那個小院。

陽光明亮而溫存，著意地綿密，花兒在陽光中蒸發(fā)出一種醉人的甜香。

她在花樹下舞蹈。

她的舞姿很美，腰肢細(xì)軟，身段輕盈，像欲飛的蝴蝶。

我看著她，一時間心里很輕松很快活。

然而她卻哭了。

舞到一半的時候，她扶著樹干哭了起來。

我走過去，輕輕地拍著她的肩，問她為什么。

我覺得你不再是你了，不再是以前的遲落了。她仰起淚光淋漓的臉，無限傷心，我覺得你只是另外一個人，借著遲落的身體還魂來的。你不是我的遲落。

她撲到我的懷里大哭。可是，為什么又這么像呢？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風(fēng)和泥土的氣息。在我們第一次見在的時候，我就記住了你的味道。遲落，遲落，你記得嗎？記得嗎？

她又哭又笑，狀若瘋顛。而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抱緊她，希望可以驅(qū)逐所有的哀傷，給她幸福。

遺安公主大婚。

十月初八。

霜降。

公主說，她喜歡這個日子。

而人們也都知道，那是王府花落的日子。

我感謝慕桑能留下來喝我的喜酒。

但他說他留下來，純粹是為了幫我收尸。

也許我兩年前就已經(jīng)死了。可惜魂魄太不甘心，所以活到現(xiàn)在，只等這一天。

也許我真是借尸還魂來的。

也許真真，齊王府，皇上賜婚，都只是一場夢。

但我不在乎。

就像真真說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的真真……

見到齊王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他身上傳過來的宿命的權(quán)勢的氣息。

紫金冠束著滿頭白發(fā)。

面容剛毅，不怒而威，但是目光悲涼。

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

天意如此，夫復(fù)何言？

皇上幾次要見面，都被他擋了回去。

真真爭過一次，但是他沉沉地說，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真真也就算了。我也不在乎。

我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越來越不在乎了。

我只在乎真真。

就算沒有過去，我也有足夠的愛來對待真真。

她明亮的眼睛，修長的眉毛，如玉的膚色，如初綻石榴的紅唇。

我想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城里的老百姓也都這樣說。

除了已逝的王爺夫人，再也找不到比遺安公主更美的人了。

現(xiàn)在，這個最美的人正在我的懷里絮絮叨叨地說她的手指甲沒有修好，兩根小指甲都不對稱。

我凝神去看那兩根膚如凝脂的春蔥，忍不住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她飛紅了臉，低下頭去，又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直視著我。

真真說很少有人在她這樣看他的時候不低頭的。

于是我就把頭低得很低很低。再用同樣低的聲音說，母老虎。

然后她就拎起我的耳朵直到我求饒。

我很快樂，很幸福，很滿足。

而慕桑總是對著我冷笑。

傻瓜。他輕蔑地說。

于是我把他拉到大街上，對這個只知道蠱蟲的聰明人說，你看，這么多的人，忙忙碌碌，為的是什么？你看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他一錢一錢地賺些辛苦錢，只為能多給孩子的碗里加一塊肉，只為多給老婆扯尺漂亮點(diǎn)的花布做衣裳。人活著，是要找依附的，是需要愛的，蠱蟲會伴你一生嗎？它們知道你的喜怒哀樂嗎？它們會在你難過的時候給你安慰，在你開心的時候陪你一起笑嗎？傻瓜！

他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我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有時候沒有記憶也是一件比較愉快的事情。比如說，不會有太多的負(fù)擔(dān)。

真真到后來，再不提以前的事。

我也不提。

因?yàn)樾牡咨钐帲傆幸环N隱隱的恐懼，生怕一切會回到重前。

真真常常說，我們以前就和現(xiàn)在一樣好。

說完這一句，我可以感覺到她打了一個寒顫。

可她卻總是忍不住說出來。

我知道她很懷念以前。

也許我真的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你知道我為什么挑霜降的日子成親嗎？

因?yàn)檫t落在那天給你變了個戲法。

我們常常這樣說話，遲落在口中變成另外一個人，好像我不是遲落。

也許我真的不是遲落。

那是我一生當(dāng)中最幸福的一天。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迷蒙而蒼涼。

我本來想說，幸福的日子還在后面。

但我只能把視線調(diào)向瓦藍(lán)的高空。

因?yàn)樗难凵窀嬖V我，那是她一生最幸福的一天，以前沒有，以后也不會有。

十月初八。

天氣很好，陽光依舊情意綿綿，盡管監(jiān)天司說這天會有大雨。

齊王府張燈結(jié)彩，我穿著鮮紅的新郎服站在門口迎賓客。

齊王，我未來的岳父站在我的身邊。

我總會忘記他身上的母蠱。

只記得他是真真的父親。

只有站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的身體感受到絲絲的寒意，我才意識到這場婚禮的舉行意味著什么。

而慕桑，仍然穿著白衣服，綁著白紗帶，一塵不染地站在人群和熱鬧之外，用一種嘲諷而蒼涼的眼神看著我。

如果沒有真真，我的眼神會同他一樣嘲諷而蒼涼。

而真真正在里面梳妝。

她將成為我的新娘。

一想到這一點(diǎn)，我的目光便重新變得明亮而溫柔，甚至可以對著齊王微笑。

漫長的應(yīng)酬之后，宮人催我們進(jìn)宮謝恩。

我騎著馬，真真坐在后面的花轎里，前面是二十對的儀仗執(zhí)事，后面是不盡的儐相長隊(duì)。兩旁人山人海，歡聲如潮。

我的心，如此刻的陽光一樣光彩亮麗，幾乎要跳出胸膛，在這干燥芬芳的空氣里不盡地飛翔。

皇上在太和殿等著我們。

穿著數(shù)不清的宮門，我的血液越來越奔流，心臟的跳動也越來越快，萬乘之尊，一個比齊王還疼愛真真的人，一個賜予我們這段姻緣的人，我很想見見他。

這種欲望隨著距離的推進(jìn)而愈加地迫切。

真真忽然說，你的臉色怎么這么白？

是嗎？我摸摸自己的臉，應(yīng)該是紅才是吧？

你怕見他嗎？

不，我很想見他。 是的，我真的很想見他，甚至覺得見他是我活著的意義所在。

我為這個感覺哂然一笑，牽起真真的手。

遲落，你的手也很涼。

真真，你怎么了？我現(xiàn)在很興奮。我很開心。

她依偎在我身上，低低地說，可是我卻很害怕。

怕什么？他不是很疼你嗎？

不是因?yàn)檫@個，我只是覺得……覺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

小傻瓜，會有什么事發(fā)生？他會臨時不讓咱們成親嗎？

她搖搖頭，嬌艷的妝容上仍有一絲落寞。

我的心卻像被什么東西牽扯著，一種很尖刻的激動梗在胸腔，只是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低低地說，遲落，你知道嗎？我愿用一生的時光去換取那個花謝的晚上。

我想說，不用一生，今晚我就陪你。

但沒能說出口。

因?yàn)榫驮谶@個時候，我看到了強(qiáng)烈盼望見到的人。

他穿著九爪金龍袍，站在不遠(yuǎn)處的大殿，向我們微笑。

我看見他的笑容，渾身的血液火一樣燃燒起來。

火騰地?zé)搅宋业哪X部。

我在走近他的時候，在他深深微笑的時候，在真真甜甜地叫父皇的時候，給了他一拳。

拳頭準(zhǔn)確地落在他的胸脯上，在接觸的一剎那我感覺到他的心臟在跳動，然后破碎。血液從他的嘴里噴涌出來，濺得我和真真滿頭滿臉。

尾聲：花開花落

十月初八，所有人都不能忘懷的日子。

十月初八是遺安公主大婚的日子。

人們都記得那天游親的隊(duì)伍是怎樣的熱鬧，老人們說長安城很久很久都沒有這樣熱鬧過了。

駙馬有長長的眉毛，烏黑的瞳仁和挺直的鼻梁。

還有溫潤柔和的目光和明亮的笑容。

然后駙馬爺謀刺了皇上，皇上駕崩了。

駙馬也死了。

是小宛殺的。

小宛說，公主吩咐過，十月初八這天，誰要是讓別人見人血，你就把刀子送進(jìn)誰的心口里。

小宛也死了。

公主殺的。

公主說，她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她的所愛。

然后她就坐上花轎，回府了。

回到府中，人們才發(fā)現(xiàn)，王爺也死了。

王爺死在自己的房中，和衣仰躺在床上，身邊放著夫人的畫像。桌上有一封給公主的信。

公主看完信后，放聲大笑。

當(dāng)晚，諸王大會，著宗人府將遺安公主提拿歸案，拘監(jiān)候?qū)彙?/p>

一位白衣少年聲稱自己是惟一的知情人，他向諸王講述了一種離奇的蟲子，叫做蠱蟲。

他說，駙馬的行為完全受這種蟲的控制，而母蟲在齊王身上。下蟲的時候，蠱師給駙馬的子蟲下定了死限，那就是殺死皇上。這是駙馬毫無能力擺脫的影響。

一切都是齊王的計劃。

駙馬是無辜的犧牲品，公主是可憐的未亡人。望諸王從輕發(fā)落。

但是死無對證。

唯一活著的公主，也瘋了。

那天她一直捧著信大笑。然后把信一點(diǎn)一點(diǎn)撕得粉碎，紙屑隨風(fēng)飛舞，像一場小小風(fēng)雪。

然后她一直坐在花園的石階上。

就在汩汩的花謝聲中，她的嘴角溢出一縷鮮血，慢慢地向地面倒去。

監(jiān)天司預(yù)測的大雨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