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線單向

范可欽。二十九歲。所謂生活，只是每天公司、家里簡單反復的來回。對愛情感到疲倦了，沒有愛上誰，也不想被誰愛上。

我是一個業內頗有口碑的家居設計師。這直接保證了我的衣食無虞，還可以講究一`點點品味，享受一點點奢侈。

無可否認，在現代商業社會，經濟是一個男人受歡迎的重要條件之一。何況我還并不難看，甚至有三分之二見過我的人，說過我英俊。所以，我曾經有過無數段愛情。具體的數字，十六次還是二十次，我從來不在意。

如此看來，我的生活應該是忙碌喧嘩甚至糜爛的。但是我只是每天下班回家，安靜的看書。看《紅樓夢》。我不大看得懂里面的隱諱比喻和婉轉沉默的情意，但是因為看不懂，恰恰可以看得久一點。

大概誰也不會相信我安于這樣白開水般的生活。我的確曾經被人看作一個著名的花花公子。

我只是疲倦了。對愛情。對那些來去的女子。

或者不能說是愛情。我從來沒有愛上過任何一個女人。在彼此激烈的親吻和愛撫的時候，對方和我一樣明白，愛情不在。我從來不曾試圖用所謂的愛情欺騙或者挽留誰。

我遇到愛情的時候，它是單向的。一條直線往前，沒有我的回復。

聽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命中注定的人，張愛玲小姐還曾經寫過那段著名的遇見了，說聲你也在這里的文字。在二十八歲之前，我一直鼓勵自己去尋找，去等待，我還是憧憬愛情的。

據說愛上一個人的感覺像觸電，像飛天，像羽化成仙。

但是我始終沒有遇到那個\"她\"。或者她真的在某個轉角等我，但是那個轉角在哪里？在樓道間、在芙蓉路、在家樂福、在公司樓下、在北京、在上海、甚至在紐約，我都可以尋找。但是如果她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在新幾內亞、在南極呢？我怎么去遇見她？

我甚至懷疑，我們一生中唯一可以遇見的機會，已經錯過了。

一生中，不能遇到那個對的人，原來，是最寂寞的事。

于是我安靜下來，不再像熱血青年般孜孜不倦的戀愛。沒有愛，怎么戀。不再憧憬遇到她。干脆躲在家里看古舊的書，也算造福社會。

二十九歲。心境又蒼老了一點。畢竟已經可以稱作三十歲了。沒有經歷過的人不能體會那種薄薄的蒼茫。

新的case在欣月家園。設計師負責的每一個設計，都必須親自到現場測量，自己做出平面圖。有人以為只要有客戶所提供的戶型圖，設計師自己想象就可以做出設計，其實客戶提供的戶型圖體現的是建筑面積，而不是設計所需要的實際使用面積，是不被采納的。呵，隔行如隔山就是這樣的道理，世界上任何的工作都不是那么輕易的，要做出成效，更需要認真嚴謹。

而且，親自去現場，可以看到，太陽如何將光影打在屋內，空氣怎樣在空間里流動，窗外看到的是什么景象。

設計的成效如何，這些，其實都是關鍵。

29樓A。深綠色的大門打開，我看到她。

她坐在陽光閃爍的寬大窗臺上，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睫毛像光影流動，專心的看著窗外，白色長長的連衣裙，鎖骨下白金鏈墜一閃一閃反射陽光，打在我眼睛里，頭暈目眩。

原來她不在布宜諾斯艾利斯，不在新幾內亞，不在南極。她就在這里。我終于遇到了她。她以這樣純凈到極致的方式出現在我生命里。

她是林然。我的客戶。欣月家園的29樓A，是她的新房。

她將在三個月后，做最美的六月新娘。

所有的相聚，都是為了分離。所有被珍視的事物，其實皆永不可得。

我想要為她設計最特別最美麗的新房。我把工作地點轉移到欣月家園的29樓A。空蕩蕩的客廳中央擺一張大大的桌子，我就在這里構思、畫圖、做預算。

她最初不解的問我，為什么你這個設計師特別的盡職周到？

我說，我想用這個設計去參加比賽，有私心，所以特別重視。

她常常快樂的笑，討論設計的時候，選材料選顏色的時候，看著陽光的時候，接電話的時候。

饒是中文差得一塌糊涂的我，也想到，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的他，卻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她說他很忙，但是他常常打電話給她。于是她坐在窗臺上嬌柔的笑時，我明白，是他。

這種時候我心里有陌生的疼痛感。范可欽在愛情里的疼痛感。來自一個別人的新娘的疼痛感。

世界就是這么諷刺，任何事情都有代價，經歷了很多女人，在那些激烈的親吻和愛撫中我沒有遇到愛情，我也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為別人的新娘而疼痛。

遇到愛情，同時遇到了付出代價的時刻。

也許愛情就是這么回事。

你若想享受愛情的甜蜜，就必須同時忍受它帶來的煩惱和痛苦。

只不過我的煩惱與那些兩情相悅的人不一樣，不是憂心對方付出夠不夠多，愛的夠不夠深，永遠夠不夠久。我的煩惱，在于，時間過的太快，三個月會瞬息即逝。我的痛苦，在于她的渾然不覺，她的幸福快樂。

有時候會沖動的想要對她表白。但表白了又有什么意義。她不過當我是一個盡責的設計師，她對他的愛情那么明顯的展露在我咫尺之間。如果她知道我的心思，也只會增加她的困擾。

愛一個人，不是就要為她著想，她快樂幸福我就快樂幸福么？至少電視里都是這么演，我愿意去相信。

我甘愿做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祝福女主角的幸福人生。

我每天都停留在欣月家園的29樓A，所以至少，這三個月，我可以天天和她在一起。

林然做的咖啡香醇之極。雖然這或許是我投入了太多感情進去的緣故。

再忙也要寫日記，再忙也要喝咖啡。這就是lily的生活哲學。她告訴我。

Lily，百合。她的英文名字。人如其名，原來是這樣，原來就是這樣。

時間如白駒過隙。這句小時候拿來應付作文的句子，竟然是真理。

三個月仿佛眨眼間就過去了三分之一。世間的良辰美景本就是極少的，多的是奈何天、寂寞日、傷懷時，偏偏時間總是不公平，快樂的時候，它的走速是雙倍，三倍，十倍，寂寞傷懷的時候，它卻仿佛被定身咒牢牢定住一般。真不公平。

或者就是這樣。所有的相聚，其實都是為了分離。有開始，必然有結束。有燦爛，就不能躲避消亡。所有被珍視的事物，其實，皆永不可得。

不要害怕，你還有我，你不孤單，我在這里。

四月是個奇怪的月份。可以陽光濃烈燦爛，可以大雨滂沱淋漓。就像我的心情。

輕輕的敲門，她并沒有如同往常來開門。

當然我有鑰匙，但是她在的時候我從來沒有用過。這是我對她的尊重。

側耳傾聽，門內有細碎的音樂聲流淌，她應該在吧。我再次加重力道敲門。

沒有回應。我的心忽然抽緊，急急忙忙的用鑰匙打開門，她依然坐在寬大的窗臺上，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凝視窗外滂沱的大雨。

她的臉上，漫漫的都是水，淚水。

而CD里，一個女子沉靜的唱。四月天/梅雨懨懨/在窗前/淋濕的燕/在屋檐/四月天/總是帶傘的思念/我想見/你的臉/念你的時光/比相聚長/怨你的界限/比愛短/給你的逃亡無限寬廣/直到你心慌/放你走/換我憂/憂快樂/憂溫柔/太過蹉跎/我并非別無選擇/只是不想再錯/也許我真的愛的你給不了我/換我走/放你過/過緣份/過執著/享受漂泊/在另個四月他日/陌生地重逢/愿你快活/而我也自由

我如此清晰的記得每一句。這首歌翻來覆去翻來覆去從早晨一直反復到天徹底黑透。我靜靜的坐在原木地板上如同佛家最高境界入定。不問她為什么哭，為什么傷心。答案至簡單不過。

曾經在深夜里希冀過她離開他來到我身邊，現在她真的孑然一人，我卻沒有原以為的半點開心。她痛，我比她更痛。

她終于轉過臉來看我。黑暗的空間里她的聲音顫抖得那么明顯：可欽，我不能嫁給他了，他說愛上了別人，他不愛我了。

林然，你要相信，這是他的損失。

是嗎？那我得到的是什么？她忽然尖銳的笑，那么刺痛。

我走過去把她摟在懷里，不要害怕，你還有我，你不孤單，我在這里。

這里有個非常喜歡你的我，就在你伸出手就摸得到的地方，敬請多加利用。

裝修已經停止。但我們的交集不會停止。我不會讓它停止。

林然住在她任教的學校的宿舍里。新房是她貸款買的。

那樣一點一滴的看著自己的家成形的感覺，是那么溫暖幸福，她說，所以此刻她想停一停。

她每天瘦一點，一直一直瘦下去，整個四月五月，她基本只靠喝水維生。直到六月，她才停止消瘦，精神卻還是萎靡不振。

這原本是我和他結婚的時間。我們坐在學校的秋千上，她說。

過去的事情，不要一直想一直想，未來還那么長，你的人生還那么美那么好，路縱然是彎曲一點，但是有什么關系，我們一定會到達喜歡的地方。

可欽，謝謝你，只有你對我這么的好。她的笑容，早已經沒有從前的明亮。

我想把笑容還給她。讓她快樂的擁有自己的家。我相信我可以給她一個溫暖幸福的地方。

林然，你知道嗎？這里有個非常喜歡你的我，就在你伸出手就摸得到的地方，敬請多加利用。

你……喜歡……我？

我抓住她的手，噫，這個男人喜歡這個女人，是人都知道。

可是……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愛情啊。她困惑的說。

我愛你就行了。淡淡的笑，我知道，這是我必然要承受的代價。

整個夏季，我們過的很快樂。

她終于常常的笑。雖然我明白，她的心里還有陰霾，但是有什么關系，我們一定會到達喜歡的地方。

九月十一日，是我的三十歲生日。

準備好燭光晚餐，香檳玫瑰，一枚小小的鉆戒。忽然渴望有個自己的家，不需要太大，只要有她，就夠了。

可是她卻心不在焉落落寡歡。

默默無言的吃完飯，氣氛忽然很低落，我的戒指找不到出現的時間。

天忽然很冷，滂沱的大雨夾雜著雷聲驚天動地。她堅持去淋雨，單瘦的身影很孤獨。她用手不斷接著那些雨。

我跑過去抱緊她，她看著我。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那么多復雜的事情。原來很多時候自己會不知道怎樣面對，她說。

不要怕，我會陪你，一直陪你。我把她緊緊的擁在懷里。

她瑟縮在我懷里不停的發抖，他回來了，我們會如期完婚。她說。

送你到車站。腦中不斷閃現著和你在一起的畫面，午后的陽光，以及你做的香醇咖啡。我終于了解那些愛過的人，心是如何，慢慢凋謝。

我依然是她的設計師，依然每天出現在欣月家園的29樓A，和以前不同的是，我的心已經徹底蒼老。

裝修全部結束。我陪著她驗收。

打開那扇深綠色的門，整面墻上都是浮雕的心，以飛翔的姿態朝向同一個方向。那，個午后的陽光正好照耀著的地方，是一株浮雕的百合。

她跪坐在地板上，掩著臉哭泣。對不起，可欽，對不起。她說。

直線，單向，我的心，我的百合，我的林然。

我們去看最后一場電影。突如其來的地震成全了即將天涯相隔的兩個人。可是我知道，即使此刻突如其來一場地震，我和她，還是會分離。因為我和她的愛情，是直線單向的。

我得到了愛情，然后失去。原來愛情改變的只是你自己，你不能改變別人。我終于能夠了解，那些愛過的人，心是如何，慢慢凋謝。

我有多么傷多么痛，她不會知道。我不會讓她知道。

她給過我信仰，讓我期待過永遠的意義。這樣就夠了。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捧著她的臉輕輕擦去。傻丫頭，只要你幸福，我要你幸福。只有對你，我永遠不說再見。

公車帶著我的愛情，慢慢離開我的視線。她回到她的愛情里，我的愛情一片狼藉。

但我不后悔。她曾經來過，她存在過，我快樂過，我沉醉過，這是最重要的事。

一生中，不能遇到那個對的人，是最寂寞的事。

卻原來，遇到了，更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