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很美滿

１．

馬芳引經據典，她說，無怨不成夫妻。

我一門心思對付著一大捆薯條，一邊聽她悉數劉東亮的種種優良品德。

和劉東亮做戀人有五六年了，期間我們戰火不斷硝煙彌漫，互相說分手，說永遠不見面，說你去死吧！當然我們還是完好無缺的活在這個亂哄哄的城市。

馬芳說我十年如一日般沒有絲毫長進，她說我是只章魚，看上去張牙舞爪囂張得很，本質是個軟骨頭。

這一點我認同。我總是輕而易舉就怒火熊熊，可是我的怒火從來都只燒自己燒不到別人。然后我又會輕而易舉地就被說降，因為我受不了怒火中燒的痛苦。

馬芳說除了暴飲暴食我也該試試稍微高明點的宣泄手法。我的鼻子很酸，暫時放下漢堡。我說馬芳，我就你一個好朋友，下午有空嗎？

她再一次挫敗，好吧，我陪著你好了，反正我的周末通常都無事可做。

我知道她不會不管我，這么多年我只她一個知心朋友。

晚上回到家時，我的怒氣怨氣已被縷順。劉東亮打來電話，我殘余的情緒也煙消云散。

我覺悟了，這一次又是我小題大做。

２．

這個周末，劉東亮沒有應酬。下班后他被我傳喚去超市。

有一個高大瀟灑的男人寸步不離形影相隨，這于虛榮的女人來說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我也虛榮，所以我很享受。

回到他住處，已近天黑。我在廚房孤軍奮戰，留他在沙發上形影相吊——我見不得一個大男人在廚房里無所事事。

盡管我通常被指責太小孩子氣，但只要有我在，我就見不得我的男朋友染指任何家務。也只有這種時候，我才能顯示出一點大氣。

我曾想我前生一定是個廚子。不是我不謙虛，由我雙手創造的，即使只是一碗清湯，劉東亮都會歡呼好漂亮。

所以說，上天其實很公平。像我這種外表平淡性情多變的女人，若是再沒這兩把刷子，如何在日趨激烈的愛情戰場上生存？

劉東亮曾說，現在的女人，個個想做武則天。他說菲菲原來我無意中得了個寶貝。

我很沮喪自己在他心中的期望原是如此單薄，我說這樣贊美女朋友會不會太牽強？

他說我穿圍裙的樣子很有氣質，說我是新時代主婦楷模。我想我有這種潛質，我輕而易舉就變出三菜一湯。

可是，為何我對未來總是這么茫然呢？

劉東亮在沙發上睡著，電視開著。這個時段，都是些煽動女人們掏錢、動刀動叉改造外形的廣告。我慶幸自己還沒有這份需求。

我的男朋友比較滿意我的珠圓玉潤。而他媽媽也珍視我的居家身材，并嚴禁我做任何人為改造。所以我心安理得不求上進。

但有時我羨慕從身邊經過的纖腰長腿的女子！我在心里默默艷羨。

我關了電視，不叫醒他。坐在地板上看他熟睡的樣子。他比大學時胖了些許，卻不如從前那般神采飛揚。

那時，多少女孩子在他身后相互較勁兒，最終卻是我擊潰眾敵獨占鰲頭。觀眾大跌眼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一無長物的丁菲菲原來是真人不露相的主兒。

他選擇了我。這滿足了我的虛榮，也成全了我喜歡他深愛他的心。可我想象不到，隨之而來的卻是無休止的恐懼和猜忌。這世界，誘惑太多。

而我，我怕自己不夠好，也怕他不夠堅定。男人對于得來容易的感情向來不懂珍惜——書上都這樣寫，可見這是真理。

像劉東亮這樣的男人，走到哪里都會吸引許多虎視眈眈的目光。而我，不妖嬈不嫵媚，不懂欲擒故縱學不會萬種風情，不是小鳥依人也沒道行修煉成冰山美人。

我只會用最不高明的口舌之爭，來試探他對我的愛。

他毫無預兆地醒來，有些不知所措，問，菲菲你餓了吧？我睡太久了，吃飯吧。他要站起來，我不讓。我趴在他膝蓋上，嗚嗚地哭，劉東亮，你會不會對我很失望?

他拉我到他懷里，輕輕地吻我，溫柔地安撫我。

為什么我不能心安地愛他，安心地被愛?

３．

我在書店閑逛，聽到有人喊我。是大學時的輔導員葉欣，推著輛可愛的嬰兒車走過來。她說丁菲菲，畢了業就不見蹤影，國家干部都是這么忙嗎?

我央求，葉老師別取笑。我說寶寶真可愛，葉老師很幸福吧。她頷首一笑，就那樣唄。

聽許多人這樣評價自己的生活。我想人與人的生活該是不同吧，可大家的口氣為何如出一轍?

她說星期天不陪男朋友嗎。我說，劉東亮啊，他出差。她說你們快結婚吧，同學們也可借機聚一聚。她說你倆當年戀愛談得煙火流星金光四射的，連帶旁人都熱鬧。

我沒想到曾這么倍受關注。這讓我有些后怕。若再回到從前，我想我不會再有勇氣去與劉東亮的諸多愛慕者拍案叫板。

都說施者比受者高傲。可是愛情游戲里，被愛卻更加得意。

而我，回頭想想，只覺愛得累。一天到晚橫眉冷對殺氣騰騰，守在劉東亮身邊，打量每一個看上去不懷好意的女性。都說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我只是在守衛自己的勝利果實罷了。

可是真的很累。

馬芳曾問我，何時才能學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呢?當時我說，為什么要睜一只閉一只呢?馬芳你看，上帝給每個人兩只眼睛，為什么要閉一只呢？

馬芳說上帝是讓我們輪換著用，這樣才不會累。當時我說，我不累。

可是，現在，我很累。

馬芳說我的認真里滲透著一種傻瓜弱智才會有的固執。可是我想，認真也罷，不認真也罷，總歸是騙不了自己的。

4.

平安夜，我和劉東亮一起聽音樂看星星享受燭光晚餐。老天爺很慷慨，奉獻了這個冬天最華麗的一場雪，以及雪夜晴朗的星空。

她讓我穿他的羽絨服坐著他的棉被，他說菲菲，來，坐電熱毯上。我被武裝的很卡通也很溫暖。我說喝點兒吧。他說只有啤酒。我說紅酒吧。他就樂顛顛地去買。

這時他的手機收到訊息，就在我手邊。我沒作任何思想斗爭，我拿過來看。

又是張倩，劉東亮的同事。我曾因她發的一條內容曖昧的短信與劉東亮大吵一場。

天下不太平家庭不和睦就是因為有這種喜歡橫插一杠的女人。她說東東圣誕節快樂。

我按下刪除，毀尸滅跡。一不作二不休，索性關機，丟到紙巾盒里。

后來馬芳對我的做法贊賞有加，她說你終于知道用腦子使計謀了。我說我這么隱忍只是因為不想破壞那樣的氣氛。

我把他的手機藏在紙巾盒里，開始覺得委屈。我只想有一個屬于我們自己的平安夜。可以如大學時憧憬的那樣，在兩個人的小宇宙里相互依偎耳鬢廝磨。

我剛剛還在感謝老天爺的慷慨。可是為何又讓他面對那么多的誘惑，讓我的心徒生這許多的猜測和迷茫？

劉東亮拎了兩瓶酒，還抱一個絨毛北極熊。他把它丟給我，說超市特價，便宜你了。

我抱著它，方才的不愉快暫且煙消云散。

劉東亮拿來高腳杯，想起了馬芳，問她是不是一個人。我打給她，那邊很鬧。她說和同事在酒吧，說你們燭光晚餐不需要燈泡。還說元旦趙明要回來。

我替她高興，她男朋友趙明在北京讀研究生，兩年半來他們聚少離多。盡管同樣的時間，我和劉東亮炮火連天，可我有一種忙碌著的充實感。

而馬芳，她常說好孤獨好寂寞。我說和我一起也孤獨寂寞嗎，難道我不夠熱鬧嗎?

她苦笑，菲菲，友情無法替代愛情。友情和愛情裝在不同的兩個容器，一個滿了，只能溢出，卻不能加到另一個中去。當然，愛情也不能替代友情。

我想她說的有道理。所以我只能為她祝福，希望她愛情美滿。我只有馬芳一個知心朋友。她愛情美滿是我友情美滿的一部分。

可我隱隱感覺，她與趙明有些貌合神離。我將我的多疑都歸咎于劉東亮，是他不能給我安全感的緣故。

劉東亮把酒杯遞給我，他扯扯我的頭發，說你又發什么愣?

他說Merry Christmas!我說，干了!

5.

元旦那天，又是一場大雪。馬芳約我在麥當勞見。她在電話里說也想試試吃到肚子發脹是不是真的很爽。

我準時到達，馬芳已在常坐的位置等，愣愣地守著一桌子她向來不齒的垃圾食品。

她一向認為我的發泄方式低級，可現在卻向我學習。她說這個世界原本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然影響不了你，就干脆被你影響好了。她說開動吧別愣著。

我想莫非是趙明，進了京城就亂花迷眼鬼迷心竅。

馬芳說劉東亮一個人晾著一定很無聊。我說他求之不得，他睡起懶覺來讓人覺得他上輩子是瞌睡死的。我忍不住把圣誕節的短信講給她聽。

她對我的做法贊賞有加，她說你終于知道用腦子使計謀了。我說我不會笨到在那么好的氣氛下挑起事端。她說潛移默化中，你已在試著用一只眼看生活了。

我說趙明怎么又不回來了?馬芳輕描淡寫，說他導師不放行。我說真的嗎?

馬芳說你比我都緊張呢。她嘆口氣，你太小看趙明了，他是很用功很有前途的人。她說他在幫導師做課題，不止他一個。

我說那就好。可總覺她的話別有深意。馬芳說別瞎猜了，我只是生他導師的氣!她說就是覺得沒意思，本來安排好的節目，卻被架空，不知做什么好。

我說原來是這樣。她說丁菲菲，你的方法真低級，我試一次就夠了。她擦擦嘴說剩下的你解決，我沒戰斗力了。我說可是我今天心情不是很壞啊。

6.

大年初一去給劉東亮的媽媽拜年。我們倆在廚房里忙碌絮叨。劉東亮在一旁，建議我們菜不要做多，免得給他肚子留下隱患。

我和他媽媽意見一致，鋪張浪費也就一年一回。我們對他的意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只好泄氣地退出去。

他媽媽問我，菲菲今年25了吧。我說是啊。她說亮亮26。我說嗯。她說今年結婚好不好。我回答說好啊。我竟忘了矜持。

他媽媽也很高興，說過幾天去你家好不好。我說阿姨太好了。

我一回家就打電話，我說馬芳你快準備紅包吧，我要做劉太太了。我說作為最好的朋友，你的紅包也應該是特別的。

她說劉東亮這么年輕就被你拿下。我埋怨說為什么人們會認為男人結婚早就很沒面子?照我的意思一畢業就該結婚。

她說真是奇怪，你這種思維橫沖直撞的人，怎么那么得婆婆歡心?莫非你真是大智若愚深藏不露?傳授我幾招兒好不好?我一定給你一個沉甸甸的紅包。

我說她就喜歡我管著劉東亮，她說要像管兒子那樣管。馬芳說真不明白這種古今流傳的歷史難題，怎么到你這兒就輕松瓦解了呢。她說恭喜你，真替你高興。

然后我就開始為結婚奔走忙碌。劉東亮說，棉衣還沒脫呢，國慶節還早。我說我高興。他說就沖這也不結第二次。我說趁早打消這個邪念，你一輩子都是我的。

我逢人便虛心征詢，窗簾顏色，婚紗旗袍，禮賓安排等等等等。我還悄悄向馬芳請教臥室里用什么樣的燈才有情調。周末花去整個上午的時間，在家電商場了解各種電飯煲的性能。

事無巨細面面俱到，雖然繁瑣，可我樂在其中。結婚是令人愉快的事，由著自己的心意搭建一個家庭，很值得期待。

春暖花開時，我們正式訂婚。我說，劉東亮，從現在起，向別人介紹時要尊稱我未婚妻，記住了嗎？

7.

劉東亮說趙明找了家外企，總經理助理。我說蠻不錯，掙不少錢吧。馬芳可以享受一下了，他上學時都是馬芳去北京看他，馬芳花錢買禮物送他，馬芳打長途電話給他，馬芳還不時贊助他點生活費。我說你發誓不說出去，我答應過不說的。

他聳聳肩說好像考博沒考上。我很驚訝，馬芳沒提過啊?你聽誰說的?

他說孫海峰啊，你忘了他也在北京讀研。我想起來，孫海峰和劉東亮是鐵桿兒球友。

我恍然大悟，我說一定是趙明不想讓馬芳有壓力，還挺體貼嘛。

劉東亮敲敲我的后腦勺，里面裝的是什么?拜托動一動。我說還有我不知道的嗎?

他說虧你自稱馬芳知己，你都不知道她一直在擔心什么。

我說趙明很上進馬芳很欣慰啊。

劉東亮說，趙明和一個女研究生關系不一般。這次若考取，興許就和馬芳say goodbye了。孫海峰說那個女生已經考上博士。

我怒發沖冠，翻出電話。一直以來我就馬芳一個好朋友！

劉東亮奪過電話，說其實馬芳早知道了，你就別再添亂了。他說當事人都忍了認了，你當不知道會很難嗎?就算給馬芳留點隱藏的空間吧。

8.

我說，結婚后就讓媽媽搬來一起住，就睡里邊的臥室，那一間位置好。

劉東亮果然流露出意外和感激。他說有時間和媽媽商量一下。

我在心里感謝爸爸媽媽之前的提醒。他們說劉東亮他媽媽一個人不容易。媽媽說，這話還是你說出來好，別讓劉東亮為難。再說買房的錢大都是他爸爸去世時發的撫恤金。

我有些慚愧。我說，劉東亮，結婚后，若我做得不夠好你提醒我。他刮一下我的鼻子說，你是模范老婆。

馬芳一有時間就陪著我忙碌。她開始叫我劉太太。我心花怒放，還是馬芳明白我的心意。可是有一次她傷感地說，菲菲你就要結婚了，趙明也馬上畢業，以后就不能常見面了。

我說結婚照樣可以出來啊，劉東亮隔三差五老出差。她說丁菲菲你還是那么沒腦子沒良心。你有時間就行了嗎，我也要多陪陪趙明呀。虧欠了的時光還是得盡量補償啊。

我很慚愧總是只想到自己。我說，馬芳我其實真的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若不是你，我和劉東亮當初年輕氣盛的早說拜拜了。

她說你功德圓滿了，就不要無謂的擔心了。劉東亮是很好的男人，只要你不往外推他，他永遠不會離開你。她說菲菲，你看你多美滿。

我想到了她和趙明，想到了劉東亮那天的一番話。我想潛移默化中，我已學會言不由衷了。我說你和趙明也一樣啊，我們都很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