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媒

我們村有個好聽的名字，叫桃村。

桃村不產桃，倒是戲遠近聞名。

桃村人從不到外村看戲，十里八鄉都知道桃村人的眼界高——省二團都給人家唱過呀!

省二團是右派待過的地方。右派回城后，感村人優待之恩，拉了二團原班人馬給桃村唱了五天五夜戲。村里上了年紀的人說，沒在這五天頭里死是福氣，看了人家這戲，蹬腿兒也值了！

二姨是個精明的女人，手腳麻利，愛給人提親。

二姨有她自己的高招——讓戲做媒!二姨的說合率高靠的也就是這一手。

在兩家之間跑熟絡了，人家同意見面，二姨將人領到家里來，一人塞條小板凳，說：“看戲去吧!”人走了，二姨自己掂個鞋筐，坐在門口納著鞋底聽戲。她不用看，每出戲文都基本會背了。兩個鞋底納完，混板嗩吶也響起來——剎戲了。那邊一前一后地跟著回來，一臉心醉甜蜜。二姨心里有了底：多半成了!交了凳子，各自歡歡喜喜地回家匯報去了。不消三日，請吃謝媒酒的準來。

好像二姨這媒人做得挺容易。

其實不然。

不是每次都能用這種“看戲速成法”的，有時候就“沒戲”。二姨選戲有她自己一套路子，她多選公子小姐戲，以喜劇為主。如《拷紅》、《打金枝》、《香囊記》、《白蛇傳》、《對花槍》、《小白鞋說媒》，都是比較好的愛情催化劑，在首選之列。臺上才子佳人眉來眼去，臺下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反之，《秦香蓮》、《桃花庵》、《賣油郎》、《三上轎》等悲劇戲要避而遠之。最怕的就是碰上《淚灑相思地》和《秦雪梅吊孝》。《淚》講的是杭州美女王憐娟與蘇州書生張青云一見鐘情，私定終身并懷身孕。張青云喜新厭舊，又與高官之女蔣素琴成婚。歷盡苦難輾轉，王憐娟終于悲恨地死于尋夫的蘇州客店。本來嘛，臺下看戲的兩顆心正預備悄悄地靠攏，這時臺上“王憐娟”來上一段兒——

當初他甜言蜜語將我騙

我還當兩心相印情比日月長

我為他樓臺一別腸望斷

我為他無心對鏡來梳妝

我為他茶不思來飯不想

我為他身懷六甲瞞爹娘

我為他被逼跳入西湖內

我為他悠悠死去又還陽

我為他有家有舍不得歸

我為他無臉再見爹和娘

……

臺上幾個“我為他”下來，再看姑娘的臉，變啦，柳眉倒豎，銀牙緊咬，攥緊粉拳想揍人。這邊小伙子呢，冷汗直冒，仿佛自己就是臺上負心的“張青云”。得了，一場戲下來，告吹!再不就是碰上《秦雪梅吊孝》，被我們村的“小閻立品”趙素云一演繹，聽眾一下午都透不過氣來，腦子里凈是“秦雪梅”那哀怨欲絕肝腸寸斷的“商郎啊——”，哭得人心里陰沉沉的，臺上有戲，臺下多半沒戲。

所以，二姨撮合人見面前必先打聽戲目安排情況，逢悲劇就往后拖。

那一年剛耩完麥子，我一個遠方表哥從部隊復員回來。表哥長得挺拔俊朗，人也老實，在部隊年年被評為優秀士兵。二姨有心把村支書的大女兒喜鳳給他說合說合，私心里也想抱支書的粗腿，日后好在村里混人。喜鳳人俊，心眼好，誰見了都歡喜。二姨擔心人家門檻兒高，巴不上。不曾想初步一說，同意見面。二姨一拍大腿，有門兒!這事成了一半。

村里種完麥子都要唱幾天戲，那些“半調子”勞力們嗓子眼也癢癢了，上臺吼幾天，勞逸結合。這天，得知下午要演《拷紅》，二姨急忙通知雙方過來見面。喜鳳是一個村子的，近，早早就來了。表哥從十里屯趕過來得一段時間，趁這工夫我好好打量了一番喜風。喜鳳唇紅齒白，柳肩細腰，兩根長辮子像秋千一樣擺來蕩去。說實話，我有點嫉妒表哥!

一頓飯工夫，表哥來了，騎輛嶄新的飛鴿車，一身“國防綠”更平添幾分英武之氣。開場鑼鼓就要敲響，二姨照例一人塞條板凳，笑瞇瞇地送他們到戲場上。

慢板流水中，玉人款款出場。咦，怎不是俏麗的紅娘和多情的鶯鶯?一臉天生愁容的王憐娟倒上了場——《淚灑相思地》!驚愕間，聽旁邊有人小聲議論，說演紅娘的徐麗娟心臟病犯了，上不了場，下午臨時改的這場戲，夜場才是《拷紅》。我心里大呼糟糕，漂亮的喜鳳當我表嫂的可能性不大了!

我無心聽戲，忙跑回去給二姨報信。看到她正坐在院門當口，想必是早已知道情況了。咋辦?我問二姨。咋辦?天算!二姨一臉無奈，就看你哥的造化了!

這兩個半小時的戲如同兩年半長。故事在“王憐娟”的悲憤死去中達到高潮，全場一片憤慨，上年紀的人在偷偷抹眼淚兒。我猜想表哥此刻的處境大概比人人聲討的“張青云”好不了多少。戲畢散場，我在人群中找尋他們的身影。遠遠地，看見他倆竟手牽著手走過來了!

我跟二姨遞換著詫異的眼色。

二姨壓住心中的忐忑，強笑著問喜鳳：咋樣?

喜鳳嗔了表哥一眼，低頭說：他呀!這么大個人了，看戲還哭呢!

說完臉紅了，再看表哥，傻呵呵地笑，臉也紅撲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