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后,母親談起祖母時忍不住說:“你奶奶啊,可不是凡人。”
我不解,祖母操勞一輩子家務,從廳堂到廚房,如何不是凡人呢?
“說來話長……”母親的敘述,使我對祖母的印象漸漸清晰起來。
新中國剛成立那兩年,區政府特別忙,經常組織街道居民開會學習,不是宣傳婚姻法,就是辦識字班掃盲,還成立了劇團。
那時區政府組織街道居民選街長。說是凡滿十八歲的居民都有資格到區政府領取選民證參加選舉。這對老百姓來說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自古以來,統治階級有讓老百姓參政議政的事嗎?沒有。解放了,區政府讓街道居民當家作主選舉自己滿意的街長,對這樣的民主,居民們拍手稱快。那天,區政府像過節一樣熱鬧,領了選證的居民們,個個喜氣洋洋。
祖母也不例外,她穿戴整齊地去了。
區長助理是個年輕人,姓劉,他問祖母:“大媽,您叫什么名兒?”
劉助理邊問邊拿出選民證,準備往上面填寫。
祖母答道:“仲莫氏?!?/p>
劉助理一聽笑了,說:“大媽,您看都解放了,您怎么還這氏那氏的?您得有自己的名字,咱是選民,知道嗎?”
助理的一句“咱是選民”讓祖母很激動,是啊,選民和在家刷鍋洗碗的家庭主婦不一樣,是有身份的人,是得有自己的名字??墒牵怨乓詠砼顺黾揠S夫姓,在家做姑娘也沒正式的學名,小花小朵的報上去,也太對不起那張選民證了。
突然,祖母的聲音響亮起來:“莫—桂—英?!?/p>
在場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仿佛被“莫桂英”這三個字震住了。
一時間好靜啊,靜得讓祖母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好!這個名字起得好!巾幗英雄穆桂英?!痹瓉硎浅^長來了。
常區長都說好,人們還有什么好說的?于是,笑聲和掌聲同時響起來。
如果僅僅如此也就罷了,誰也想不到排在祖母身后的一個楊姓老太太把這個高潮推向了極致。
劉助理例行公事地問她:“大媽,你叫什么名字?”
楊老太太答:“周楊氏?!?/p>
劉助理一聽又笑了,說:“大媽,您看人家仲大媽都不叫這氏那氏的了。咱也叫自己的名字,好嗎?”
大概是受祖母的啟發,楊老太太沒有猶豫,粗聲大氣地說:“那就叫楊排風?!?/p>
沒等人們反應過來,祖母答腔了:“老妹妹,可委屈你了,成了我家的燒火丫頭?!?/p>
楊老太太一點都不含糊,朝著祖母跺跺小腳說:“婆婆個腿,好名字叫你占了,我沒辦法啊。咱是個女的,總不能叫楊宗保吧?按你的說法是委屈了點,可燒火丫頭最后不也成英雄了嗎?”
老天爺,人們那個笑哇,都說這兩個老太太可真是一對活寶。
從那以后,港城很多人都知道龍尾區有兩個老太太,一個叫穆(莫)桂英,一個叫楊排風。只要開會,人們看見祖母就會問:“穆桂英,楊排風來了嗎?”
跟在祖母身后的楊老太就會應聲:“來了?!?/p>
這時,祖母總是忘不了添上一句:“她是跟我來助陣的?!?/p>
會場的氣氛一下子就熱鬧了。
這就是我的祖母。我親愛的祖母果真不是凡人——大名鼎鼎的莫(穆)桂英,那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