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恐怖地大叫了一聲,
說,
殺人啦,
王秀梅殺人啦!
我想,
我原本不想殺人,
你非說我要殺人,
殺人有那么好玩么?
我倒要試試,
于是我把刀子從她腳面上伸回來,
照她的腰胡亂戳了一下。
她咕咚一聲就倒了下去,
倒得那么干脆利索,
像特技演員。
只要我一提前夫這倆字,張大江肯定會放我走
貓總喜歡捉老鼠,請問,老鼠到底是怎么把貓給得罪了的?
有個人愛上了你們報社一位女編輯,請問,他該怎么辦?
怎么辦,怎么辦……我今天腦子一團糨糊,怎么也想不出,應該給這兩道題目安上什么樣的答復,我的領導張大江已經催我兩遍了。第一遍他進來的時候,我咬著水筆在發愣,第二遍他進來的時候,我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張大江出其不意地把那枝水筆從我嘴里抽了出去,動作明顯有些險惡,讓我懷疑,他是忘了我嘴里還長著牙齒了,或者說,他有意想把我的牙齒磕掉幾顆。我想,他要是把它們磕掉幾顆,我正好可以請幾天假了。
這樣想著,我就覺得我的門牙隱隱有些作痛,于是我對張大江說,我的門牙怕是松動了,你準我幾天假,我去醫院看看。張大江說,你把這兩道題目給我做出來,我就放你去醫院。我說,我真不知道老鼠怎么得罪貓了,也不知道那個男讀者愛上咱們報社哪個女編輯了。我轉頭看了看我們報社的另外兩位女編輯,她們一個名叫趙小雅一個名叫王盈,此刻都一聲不響地坐在各自的崗位上,充耳不聞我跟張大江的對話。裝蒜。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對張大江說,我前夫找我有事,我去去就來。張大江說,王秀梅,最遲明早你得把題目做出來。他這就是放我離開了。我知道,只要我一提前夫這倆字,張大江肯定會放我走,他希望我們破鏡重圓。
我前夫姜淮在他的八分鐘酒吧里給我打的電話,我看見他就告訴他說,我并不想來見他,只是迫切想暫時離開報社,我被兩道題目困住了。姜淮說,我不在意你想不想來,只要來了就行了。他問我吃沒吃飯,我說沒吃,他就讓服務生送套西餐來,我讓他送套便宜的,我只有兩千塊錢的簽字權,吃不了幾回,得省著吃。姜淮說,這么說,廣告費的事你知道了?我說,當然知道了,張大江給了我兩千塊錢的吃喝權,以示獎勵。我又說,我知道是你給張大江提的這事,對吧?可憐我,怕我挨餓?姜淮說,哪里哪里,我花錢,你們為我作廣告,我的生意火起來,你們報社也賺了錢,我們是各取所需。但社會主義社會,我們是不能讓你這個中間人光看著我們受益的。傻子也看得出來,姜淮明顯在討好我,我懷疑他跟張大江合起伙來了。反正他有的是錢。
進餐時,我仍在苦思冥想那兩道題目,張大江看樣子很喜歡它們,他想讓我弄出兩道空前絕妙的答復,目前他對編讀問答這個欄目偏愛得有些魔怔,而我卻有些討厭它了,姜淮說得對,我對什么東西都難以保持長久的熱情。
姜淮非常同情地安慰我說,想不出來就別想了,這事得有靈感,而你現在不可能有靈感。我說,你怎么知道我不可能有靈感,說不定我一會就有了。姜淮四下里看了看,樣子有些猥瑣,他壓低聲音對我說,女人在例假期里智商是非常低的,你想啊,一個人好端端的,身體卻在潺潺流血,能到單位里坐著就已經不錯了,你還指望她干什么呀?
我被姜淮感動了一小會,作為一個女人來說,最難以啟齒而又最需要關懷的時刻,不就是這個時刻嗎?可是我的領導張大江,他從來就意識不到我跟另兩位女編輯———趙小雅和王盈,我們每個月都有那么幾天坐臥不安,沒有靈感。他幾年如一日地對我們嚴格要求,尤其是我,答不出讀者的刁鉆問題,他就會不高興,如果我趴在桌子上睡覺,他就會出其不意地嚇我一下。
現在我終于知道我為什么答不出這兩道題目了。我感動地看了一下我的前夫,要知道,我們離婚已經一年了,他居然還記得我的例假期,盡管這仍然不乏討好之嫌,但討好跟討好是不一樣的,誰都得承認這一點。
當晚我的靈感果真一直沒來,我不得不打電話給張大江,把我的身體情況跟他說了,我強調了一下,說,這是有科學根據的,不是我一個人發現的。張大江在電話里先是愣了一下,繼而開心地笑了起來,他大度地說,明天一早趕緊弄倆題目湊湊數。我疲憊地放下電話,呼了一口長氣。其實,第二道題目我還是想做的,我想在報紙上告訴那位讀者,我們編輯部里有三位女編輯,王秀梅離異,趙小雅有狐臭,王盈跟男人的性生活有點多,你喜歡的是哪一位?但既然張大江說了,另弄兩道題目湊湊數,我就只能把第二道題目也放下了。
他在電話里說,他老了,開始禿頂了,我就突然想看看他禿頂是副什么樣子
現在我想說說我的前夫姜淮,他開了一間酒吧,名叫八分鐘。關于這個名字,是姜淮認識我之后改的。它為什么叫八分鐘,說起來很簡單,是因為,我第一次來酒吧的時候,只在里面坐了八分鐘。
而姜淮只用八分鐘的時間就愛上了我,浪漫,唯美,符合我的理想。至于后來我們為什么又分手了,我想,這跟我發現他有很多毛病有關,比如睡覺打呼嚕,吃飯時放屁,患有鼻炎,嗜煙等等。現實總是跟完美的想象存在距離。
張大江說我在拿婚姻當兒戲,本來我一直在主持一個名叫情感話廊的欄目,因為我跟姜淮離婚了,張大江就換了王盈,他說怕我的離婚影響了讀者對那個欄目的喜歡。這可真是沒道理可講,我又不是明星,結婚離婚都牽動別人的心。姜淮在離婚這件事上表現得非常大度,他一點都沒糾纏我,只是問了幾次我跟他離婚的理由。我說不出什么理由來,于是我就說我想要自由的生活。他說,難道我沒給你充分的自由嗎?我說,我說的自由不是你說的那種自由。他問,你說的自由是什么樣的,你告訴我啊?我說,這個問題很深奧,沒法說。他又問我,你是不是愛上別的男人了?我說,我愛上你就夠了,還愛什么別人啊
最后姜淮說,那就是你還沒忘記你的初戀情人。
我認為這是我跟姜淮之間所有對話里,他最犯傻的一句話。截至一年前的上次見面,我跟我的初戀情人已經十年沒見了,平時我都想不起他的容顏。那次見面完全跟一個電話有關,他在電話里說,他老了,開始禿頂了,我就突然想看看他禿頂是副什么樣子。就是說,在跟我的初戀情人見面之前,除了他的禿頂能引發我對他的想象之外,我很少想起這個人來。我們初戀時的情況很簡單,完全是柏拉圖式的,在心里開始,又在心里結束,很好笑。
后來姜淮就認定我是因為忘不掉初戀情人,才跟他離婚的,我也懶于否認。我萬分想不到,我的初戀情人,在十年之后,在我們見過一個讓我異常后悔的面之后,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具體說,是出現在姜淮的八分鐘酒吧里,一切聽起來都像是神話。當然這是后話。
總的來說,我跟姜淮之間即使離了婚,也沒變成仇人,這種關系得以存在,首先得感謝姜淮對我的包容,他一直認為我是一個任性得像個孩子似的女人,即使離婚,也是平時那些任性表現中的一種。我們離了后,他要把房子無償送給我,我沒答應他。后來他就分割給我一些錢,我沒用,一直在賬戶里放著。我要自己買套房子,自由地在里面生活。如果我用了姜淮給我的錢,那我住在他的錢買的房子里,會時時想起他來。離婚時,我隱瞞了我的八萬塊稿費。現在我住在蓁山腳下的一間平房里,打開窗戶就能看到我未來的樓房,它崛起的速度很快,等它完全蓋好,我的首付款也就攢夠了。
姜淮以各種名義來蓁山腳下看我,為了討我歡心,他送給我一只小貓,說實話我不太喜歡它,它看起來總是鬼鬼祟祟的,但是我不想拂了姜淮的一片好意。此后他就經常借口看貓,而頻繁地到我的平房里來。

姜淮管那只貓叫花花,這是個很俗氣的名字,但我沒有給它改名的念頭。由于我不是太喜歡它,因而對它叫什么名字不是那么在意。有一回它不知在哪里逮了一只老鼠,沾沾自喜地叼著它來向我炫耀,弄得我惡心了好幾天。
由于我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被誰輕薄了幾下
我的初戀情人名叫劉士,當初我為他犯過傻,抽過一盒煙,喝過三瓶啤酒。我醉得不省人事,被同學攙著,攙著攙著他們就攙不動了,于是他們就把我撂在黑漆漆的操場上,回宿舍找更多的人來攙我。劉士不知道跑哪去了,他是跟我們在一塊吃飯的,也許當我開始犯傻的時候,他就離開了。
我穿著一件白襯衣,操場上到處都是煤渣。每隔幾天,就會有一些新煤渣從鍋爐房里運出來,倒在操場的跑道上,被一輛壓路機壓來壓去。那天晚上,我大約是在操場上打滾了,因為第二天黃昏我醒來時,發現我的白襯衣黑呼呼的,像塊破抹布一樣,被我的同學扔在床底下我的臉盆里。而且還有一件事讓我耿耿于懷,由于我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被誰輕薄了幾下,胸前竟然有一排模糊的牙印。
那次過后,我跟劉士就徹底不怎么樣了。其實那之前我們也沒怎么樣,他喜歡我,我喜歡他,我們一直玩著只有我們倆才知道的愛情游戲,但是他總是放不開。有一次他約我到學生會辦公室去,說讓我幫他熨衣服,我當然知道那是他的借口。去了之后,他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干,外面下雨了,他一直說,雨聲真好聽。還有一次,他約我到操場散步,大約歷時兩個鐘頭,他不停地用胳膊小心謹慎地碰我,還是什么都沒說,什么都沒干。我其實也并不想讓他對我干什么,他只要對我說一句,他愛我,他喜歡我,我就很滿足了。
面對這種總也突破不了的局面,我當然很痛苦,我跟他不怎么樣了之后,飛快地跟另一個男孩好了。
我們的突破是在畢業之后,劉士頻繁地給我寫信,說,他很后悔,如果重新來過,他一定要勇敢地追求我,而不是躲躲閃閃的,讓我難過。再后來,他說過一件事讓我很感動,他說他找了個女朋友,長得有些地方像我。
好了,現在我不得不說,我跟姜淮的離婚,正跟劉士有關。我一直試圖隱瞞這件事,甚至不惜試圖否認一些事情,達到欺騙自己,從而理直氣壯欺騙姜淮的目的。事實證明,我越是希望把那些事情忘掉,就越是無法忘掉,所以我只有跟姜淮離婚。姜淮并不知道,在我跟他離婚之前,我跟劉士有過一次長達十年之后的重逢,他只知道我到外地出了一趟差。
當我見到劉士時,我發現他騙了我,他根本沒有禿頂,相比十年前,他除了在穿衣上的品位明顯有所提升外,其它方面沒多大變化,還是很帥,很年輕。但這并不說明,我還能像十年前一樣對他著迷,為他痛苦,那些時候已經一去不返了。
我也不知道我居然會跟劉士發生十年之后的關系,這事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非常離譜。他在學校時的畏縮我是充分領教過的。但是當我們在鄭州的大街上溜達時,我發現事情不是那樣。劉士毫不猶豫地當街拉了我的手。他拉我的手這也沒什么,我們多年沒見,從前在校園里轉悠兩個鐘頭他都沒拉一下我的手,現在拉多少下也是不多的。而且,我很想見識一下,十年之后,他除了膽敢拉我的手之外,還敢干什么。
在走過毛家飯店之后,劉士把我拉到拐角,完成了他對我長達十年一直沒完成的初吻(我是說,我們兩人,對于彼此來說,是初吻)。我沒想到他會那樣干,街上到處都是人。他用兩只手拼命箍著我的頭,像箍著一截電線桿。后來,上了出租車,他就在出租車里箍著我的頭,司機在前面坐著,熟視無睹。我訝然,河南人原來這么開放。
再后來,劉士自作主張地在我住的賓館開了間房,就在我隔壁。事情進展到這一步,我越發想看看劉士到底有多大膽子,我怎么也忘不了他的畏縮。我對同室的一位中年同伴說,我今晚可能回來得晚一些,我同學來看我,我們十年沒見了,我同學就住在隔壁,我們有很多話要說。中年同伴大方地說,十年沒見,不容易啊,聊吧聊吧,什么時候回來都行。
于是我拿著我的包,端著我的水杯,做出一副要跟我同學徹夜長談的架勢,走出了我的房間。我倚在電視機上看著劉士,腦子在琢磨,我該怎么游刃有余地跟他周旋。
劉士走過來,把兩條胳膊箍在我的后腰上,他的勁很大。我想,我無非就是讓他再吻我一陣子,我是不會失身給他的。誰知道他很堅決地開始擼我的衣服,并且說,我們都十年了,十年之前失去的,十年之后難道不應該要回來么?這句話一下子擊倒了我,我想起我在操場上痛哭流涕的那個夜晚了。
那晚我那么失態,還被人輕薄了,為的是什么?青春的失落感突然潮水一樣涌回來了,我就眼睜睜地看著劉士擼去了我的衣服。我把我放縱的理由歸結于青春傷感的突然回歸。這一輩子我可能都不會再回味那種青春的傷感了,那種回味簡直太奢靡了。整個過程我很冷靜,我要求閉燈,這樣,我就可以把劉士想象成別的男人。關于那次做愛,劉士并沒給我特別的快感。我唯一的記憶就是,劉士的器官比我想象的小,他個子那么高,這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般配。
當天夜里,那只名叫花花的母貓就懷春了
我找了兩道別的題目湊數,結果,第二天的報紙一出來,就有個讀者把電話打到了我的案頭,打電話的,就是給我出題目的那個人,他問我,為什么你不回答老鼠到底怎么得罪了貓?還有,有個讀者愛上了你們報社一位女編輯,他該怎么辦?
我握著電話,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的領導張大江說了,對讀者的態度要像春天般溫暖,必要時,還要像夏天般火熱。我的身體還在潺潺流著血,這使我渾身酸軟無力。我一直搞不明白,為什么女人的生理構造是這樣的,只要開始流血,就渾身不得勁,而且精神異常煩躁。我總想趴在桌子上睡覺。這個讀者沒有得到他期望的答案,只聽到我嗯嗯呀呀的敷衍聲,于是顯得有些失望,但還殘存著對我的一線希望,便一再提示我,你想想,再想想,為什么單單是貓捉老鼠,而不是其它什么動物來捉老鼠?我說,你這道題目容我下次再答好嗎?我下次一定給你滿意的答案。他不依不饒,反復提示幾次后,終于失望地把答案說給我聽:貓不捉老鼠,難道要狗來拿耗子嗎?
這是一道典型的類似于腦筋急轉彎的題目,其實就是這么簡單,換個角度思考。但我就是沒想到。到目前為止,我承認,沒有別的答案勝過這一個。我握著話筒,干巴巴地說,謝謝,太謝謝了,你一下子開啟了我的智慧之門。這位讀者不好意思了,說,沒那么嚴重。接下來,他向我透露了關于第二道題目的一點秘密,即:那位讀者就是他,而那位女編輯就是我,王秀梅。我下意識地問他,你是誰?干什么的?問完之后我才發現,這個問題要多愚蠢有多愚蠢,我肯定是對他沒什么意思的,既然沒什么意思,那干嘛要問?這個問題顯然容易給人造成錯覺,或者說,誤導。
好在這個人沒有如我想象中那樣,立即報上他的簡歷來,他識時務地跟我說了再見,似乎想保持一點神秘感。我打了一聲呵欠,我對這樣的神秘感沒有任何興趣。
我的領導張大江興沖沖地直奔我來,說,王秀梅,鵲橋會籌備得差不多了,明晚上演!
我不得不把疲憊的頭從肘窩上抬起來,恭敬地看著他,等待下文。他也沒什么下文,只是很興奮,交待我密切跟姜淮聯絡。他說,簡單地說,你要聽他調遣。就好像姜淮突然之間變成了我的領導。
我真是搞不明白,為什么姜淮會想出這么個鬼點子,他竟然想在他的酒吧里搞個鵲橋會,給這個城市里的大齡男女牽線搭橋。并且,他搞這個鵲橋會竟然跟我們報社聯手,莫不是我跟他離婚刺激他了?自從得知他的策劃之后,我就有了這方面的猜測,并時常因此而內疚。而我的領導張大江,他偏偏把這項工作交給了我,而不是趙小雅和王盈,我懷疑他跟姜淮之間有某種默契,或者干脆說,他是有意為之,他老是想讓我跟姜淮破鏡重圓。張大江對這件事情樂此不疲,真讓我費解。男人之間的友誼,來得真快,莫名其妙。這個時候,趙小雅和王盈像兩只麻雀一樣,從各自的崗位上跳了起來,嘰嘰喳喳的,我想,她們可真膚淺,怎么就那么掩藏不住自己的興奮,想男人想瘋了。

通過這次鵲橋會,我重新認識了姜淮,他的組織才能,他曼妙無邊的設計才能。他是這場“一報一吧”鵲橋會的總導演,鵲橋會在他的精心設計下,將歷時四次,為期一月、使一百多名單身男女(保守估計)相識,其中一部分還會順利地相知、相愛,直至結婚。至于鵲橋會的具體設計,姜淮用了大約兩個小時的時間,給我做了詳細介紹,我承認,我被他勾畫的浪漫場景迷住了,并心情愉快地接受了他開車送我回家的請求。他把車停在胡同口,然后陪我穿過那條黑黝黝的胡同。花花聽見他的聲音迫不及待地奔過來,討好地在他褲腿上蹭來蹭去。我問他這是不是一只母貓。他說是。我說,過些日子她懷春了怎么辦?他四下里看了看,說,這地方野貓有的是,讓她自由戀愛就行了。
我心頭浮上了一層憂郁,如果她真的懷春了,并且生下一群小貓,我怎么養它們?我擔憂地問了問姜淮。姜淮說,擔什么心,到時候,咱倆一起養。我不滿地看了看姜淮,他這話,聽起來不像是說一群小貓,倒像在說我們兩人的孩子。我懷疑,姜淮是故意弄了一只母貓在我家里的,他肯定希望她早早懷春,然后,隨便跟一只野公貓做愛,懷孕,生下小貓,他再跟我一起養,慢慢地,培養我的母性,然后,跟我重修舊好。
想到這里,我更加憂郁起來。姜淮還要給我燒水讓我泡腳,說,來例假時用熱水泡泡腳有好處。我上了床就趕他走,我說你可真是煩人。
結果,當天夜里,那只名叫花花的母貓就懷春了,她煩躁不安地從地上竄到被子上,爪子踩著我的小腹,來回走了幾步,又從被子上竄回地上,這樣來來回回地折騰,喉嚨里發出的叫聲很難聽。我聽到窗外有許多只貓在叫,叫聲此起彼伏的,很是熱鬧。我光著身子跳下床,打開屋門,把這只煩躁不安的母貓放了出去,讓她自由戀愛去。我躺回床上,聽到外面的貓叫聲亂成一片,我分辨不出它們的叫聲屬于歡愉還是凄慘。這個時候,我想起了劉士,他在我身上,最后關頭居然叫出了聲,而且聲音還挺大。
他老婆聳著鼻子湊上來,一口咬定他身上有陌生女人的氣味,于是他們干了一仗
我說過,我對劉士這個人感覺很陌生。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有十年沒見了,過去,即使我們之間有過一些曖昧的,秘而不宣的感情,也早被時光掩埋了。劉士在我身上一下一下地動,還把嘴貼到我耳朵邊上,不停地叫,秀梅,秀梅,我愛你。他要求我也說我愛他,我猶豫了很久,經不住他苦苦哀求,被動地囁嚅著說,我也是。聽到我說我也是,他顯得更加激動,猛烈地運動了幾下,就開始叫起來,嚇了我一跳,我首先想到的是,這個賓館的房間墻壁夠不夠隔音,隔壁房間里,還住著我的一位同伴,一位社會閱歷豐富的中年婦女。
接下來,我腦子里一直在關注著房間的墻壁。我關上了衛生間的門,還怕嘩嘩的流水聲穿透隔音效果不怎么理想的墻壁,傳到中年婦女的耳里。但我又不能不洗澡,我必須徹徹底底地洗一個澡,盡量淡化劉士留在我身上的感覺。洗完澡后我發現了一個問題,我忘了帶毛巾,而我又不愿意用賓館的毛巾,于是我光著身子在房間的地上站著,心里很失落。
那晚,我幾乎一夜沒睡,倒不是劉士對我有過多的要求,他很正常,做過那么一次,似乎就很滿足了,我們主要是說話。只記得我們回憶了很多大學時代的往事,有些我記得但是劉士不記得了,有些劉士記得而我不記得了。總的說來,是劉士記得的多,很多事情,我的記憶里壓根就沒印象。我們的回憶讓我非常感慨,我想,如果我們一輩子不見面,很多事情,我們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了。劉士反復嘆氣,他把自己的頭抵在我肩窩里,說,他一直覺得很內疚。我問他,為什么這樣說,他說,他認為我當初在學校里跟另一個男孩談戀愛,完全是為了報復他,說得難聽一點,是在放縱自己,糟踐自己。
我承認,我當初根本不喜歡那個男孩,但這并不能說明,我是為了要報復劉士才跟那個男孩在一起。我主要是太寂寞了,這一點,在那個夜晚,我猶豫了幾次,還是沒跟劉士說明。我不能打擊他。如果我對他說,他對我的傷害根本沒那么嚴重,一切只是他的主觀幻想,我只是在那個喝醉酒的夜晚非常傷心,以后就淡忘了,那么,劉士會受不了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陡然慌張起來,因為我含含糊糊地承認了,我受到了他的傷害。這樣一承認,劉士更加痛苦了,他哽咽著,使勁地抱我,說,我一定要對你好,過些天,我要去看你,我要跟你好下去,我要用我的一輩子來彌補你。
這可怎么收場呢?我手足無措起來,只好對劉士說,我困了。
回房以后我趴在床上假寐了一會,我是做給中年同伴看的,其實我根本睡不著。好在沒多久天就亮了。吃了早飯,在去開封的中巴上,劉士給我發來短信,說他早晨回了趟家,他老婆聳著鼻子湊上來,一口咬定他身上有陌生女人的氣味,于是他們干了一仗。
而我突然想起,昨晚我們沒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我只顧為我欺騙了劉士而內疚和慌張,現在想起來,才開始害怕。算算日子,這幾天,肯定有那么幾個小時,我的身體是在悄無聲息地排著卵的,我無法確定那些東西到底什么時候開始在我體內活躍,它們能不能與劉士留在我體內的精子正好相遇,這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117號,請您站起來,勇敢地走到下一位女士面前去,好嗎?
早晨我在9路公交車上睡著了。
我想,是因為昨天夜里那些貓的緣故,它們在我窗戶外面折騰了一夜,我懷疑它們為爭奪花花發生了沖突。早晨我開門的時候,花花很幸福地抬頭看了我一眼,她胃口也不錯,喝了一碗牛奶。動物跟人一樣,有了和諧的性生活,從里到外都煥發著神采。我們報社的王盈,在這方面就表現突出,只要她頭天晚上跟異性快樂了,第二天我就能看出來。
9路車人很多,總是擠得像蜂房,氣味可想而知。我懷疑我怎么在這么污濁的氣味中睡過去了,是9路車司機把我給叫醒的。車到報社之后他為了叫醒我,又多呆了大約一分鐘。我很內疚,擔心他因為超時被罰款。
我急匆匆地跑下車去,突然想,這司機是怎么知道我應該在這一站下車的呢?車上人那么多,過道里都是前胸貼后背,他竟然記得某一位旅客該在哪一站下車,實在很令人感動。
我今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去八分鐘酒吧,我遲遲按兵不動,因此,趙小雅和王盈就頻繁地互相使眼色。我注意到,她們倆今天打扮得很光鮮,好像八分鐘酒吧今晚的主角是她們,而不是那些報了名,急待在鵲橋會上有所收獲的大齡單身女青年。不過,趙小雅和王盈也不算年輕了,她們一個二十六另一個二十七,眼睜睜的,三十就快來了,我是能感覺到她們的恐懼的。而我不同,我已經不在乎了。離過婚的女人,原來可以如此不在乎,這我在以前根本沒想過。
我無所事事地在單位又呆了一上午,中午還趴在桌子上打了一會盹。中午剛過,姜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他說他忙得腚都沒處擱了,問我怎么還不去幫他。
一直拖延到下午四點,我才動身去八分鐘酒吧,用張大江賦予我的權利吃了一頓西餐。六點即將開始的鵲橋會,就有人來了,姜淮親手給第一個報到的人發了號碼牌。今天晚上,將有二十五名大齡男青年和二十五名大齡女青年來到八分鐘酒吧,據說,他們是從兩百多報名者中選出來的,最符合條件的。他們會有多少對能在今晚激情碰撞呢?
接下來,劉士的出現差點驚掉了我的眼珠子,他是從哪里鉆出來的呢?那么個大活人,一下子就出現了,他不是在河南的么?前天,不還在河南給我打過電話的么?他來干什么?難道,他真的離婚了?不是玩笑?我腦子里頃刻間有很多個問號劃過,像劃過了一些流星。
劉士可不管我腦子里有多少流星劃過,他沖我擠了擠眼,樣子竟然有些調皮。都三十一歲的人了,還這么任性,真讓人受不了。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把身體掉了個方向,想把自己藏起來。劉士倒是很聰明,他好像知道我想把自己藏起來似的,立即就不沖我擠眼睛了。

鵲橋會在二樓大廳里,劉士胸前很快就掛上了屬于他的一塊牌子,上面寫著117號。我并不是十分清楚他們的號碼是怎么排的,也懶得去管。
我對劉士視若無睹,現在,他是大齡男青年中的一員,而我是組織者中的一員,他只是我的117號。現在,他跟其他二十四名大齡單身男青年(他到底是否單身了現在?)一起三三兩兩地坐在很多個秋千椅上,他們的眼神有著拘謹的熱切,三三兩兩地投放在二十五名大齡女青年身上(劉士的眼神是投放在我身上的)。那些大齡女青年也都三三兩兩地坐在一些秋千椅上,神態矜持。
燈光突然昏下來,一個女服務員興奮地報幕,說,本市最火的瞳孔樂隊先給大家激情演唱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震耳欲聾的爵士樂響過之后,一位有點像金海心的女歌手現場助了一下興,唱了《月亮代表我的心》,然后,我的領導張大江,還有我的前夫姜淮,一起站在舞臺上給五十名大齡男女誓師動員了一下。
六點半,五十名大齡男女從秋千椅上紛紛站起來,踩著紅地毯走到大廳中央落座。大廳中央擺了一溜桌子和兩溜椅子,一溜椅子供大齡男青年坐,另一溜椅子供大齡女青年坐。桌子上擺著零食,供大齡男女青年咀嚼,以減輕拘謹。一聲鼓響,主持人宣布規則,說,″八分鐘約會″正式開始,現在,每一對面對面坐著的男女將有八分鐘的交流時間,八分鐘一過,男青年就要準時起身,把座位讓給下一位男青年。循環一圈,達到與每一位大齡女青年交流八分鐘的目的。而那二十五位女青年,不用起身,只消坐著,就可以接受二十五位大齡男青年走馬燈似的在自己面前亮相八分鐘。
我在心里快速地計算,二十五人乘以每人八分鐘,等于二百分鐘,再除以六十分鐘每小時,等于三點三三三三三……個小時,也就是說,要達到讓這五十位大齡青年全體認識八分鐘,就得花掉三點三三三三……小時的時間。現在是七點,一聲鼓響,第一個八分鐘開始了,從現在開始算起,我們需要在八分鐘酒吧里耗到晚上大約十點二十分。
如果單是耗著,也還好說,湊湊熱鬧,看看大齡青年們如何談對象,這對于枯燥的生活來說,是難得一遇的事情。但是問題的關鍵在于,劉士突然出現了。這個掛著117號胸牌的大齡男青年,此刻正混跡于另外二十四名大齡男青年中間,裝模作樣地跟對面一位大齡女青年交談,但是很顯然,他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頻頻轉過臉來尋找我。我站在他身后,他頻頻地回頭找我,我覺得挺不好的,他對面那位姑娘顯然有些看法,因而也頻頻向我這邊張望。我只得轉到劉士對面,穿過大廳去了衛生間。從衛生間出來之后,117號劉士已經換到下一位姑娘對面去了,大廳里的一根柱子正好擋住了他,謝天謝地,我順著墻根溜回他身后,找了個昏暗的角落藏起來。
最后我睡著了。我睡著之前,鵲橋會發生了一個小插曲,一聲鼓響之后,有一位男青年找不著椅子了,原因在于,他的上一位男青年沒聽見鼓響,八分鐘過了,還占住剛才的椅子按兵沒動。這位按兵不動的男青年居然是劉士。主持人不得不笑著說,117號,請您站起來,勇敢地走到下一位女士面前去,好嗎?現場一片哄笑。
我不知道劉士為什么八分鐘過了還不起身,他為什么沒聽見鼓響。那面鼓是至高無上的,它只要一響,就預示著在剝奪每一位大齡青年掌握一段時間的權利,不管你情愿還是不情愿。我對姜淮說,八分鐘是不是短了一些,你總得讓人家弄清楚對方的自然情況,還有愛好什么的吧?姜淮說,當初我弄清你的自然情況,不也是只用了八分鐘嗎?八分鐘足夠了,要是他們在八分鐘內互相沒感覺,就說明沒緣分。
我無話可說。
后來我就睡著了。
我對著鄭州的夜空笑了一下,說,我跟青春做了一回愛
和劉士有過一夜激情后,我發誓,此生都不會再跟劉士一起,住到這個地球上的任何一家賓館里去。
我在鄭州已經呆了幾天了,我們的會議兼旅游也要結束了。吃飯的時候,劉士說,我們今天晚上要在一起。我說,不行,你不能再住到我隔壁去。他說,那我們住到別的賓館去。我說,不行,我不能住到別的賓館里,我們今晚只是說說話。劉士說,行。于是,我們繼續逛街。然而,劉士逛著逛著就把我帶到了一家賓館門前,他使勁拽著我的手,說,我保證,我們只是進去坐一坐,我怕你累,一會兒我們就離開。
我想,你能拿我怎么樣,我對你已經沒有十年之前的感情了,沒有感情,你就不能拿我怎樣。
他給我拿拖鞋,說,旅游了一天,肯定累了,換上拖鞋,舒服一下。
我說,有些渴了,弄點水給我喝吧。
他說,不行,不能喝冷水。于是他打開純凈水桶上的開關,燒了一會兒,然后,冷水和熱水摻一摻,讓我喝。
他把枕頭豎在床頭上,說,靠一靠吧,老是坐著,別累著。我不動你,我坐另一張床。于是,他飛快地跑到另一張床上去,坐好,急切地想要證明自己似的。
接下來,果然是規規矩矩地聊天,再接下來,又談起了十年之前。關于十年之前,竟然有那么多可供回憶的東西,這一點,很出乎我的預料。每次談起,總有一些被我們其中一方忘掉了的事情,一經提起,就想了起來,當然也有想不起來的。想起來的,就回味一番,想不起來的,就使勁地想。
我發現,只要提起十年之前,我的心情就不自覺地軟下來,很軟很軟,像海綿一樣,里面蓄滿了水。他提到我們的班主任,那個對女生異常嫉妒的中年女人,說,之所以一直沒向我表白,是因為中年女班主任對他說,要把精力用在事業上,不能讓愛情耽誤了事業。于是他就聽了她的了。
而當初,他有什么事業呢,無非就是干了個學生會主席,入了黨,還在晚上亮著個手電筒,帶著其他人到角角落落里抓談戀愛的學生。我真是不明白,他的事業,就是自己不談戀愛,反倒拿著手電筒去照談戀愛的學生?我簡直要恨透他的假裝正經。
為什么總要聊十年之前呢?如果不聊十年之前,我的感覺就不會柔軟,因此就不會讓劉士再次對我那樣。一聊十年之前,劉士就不是現在的劉士了,我也不是現在的我了,我們就是十年之前的劉士和我。十年之前的劉士和我是非常相愛的,彼此秘密地在心里愛著,用眼神撩撥著。上課的時候,劉士在后面咳嗽一聲,我的心都怦然而動。在這種情況下,劉士跟我一起呆在一家賓館的一個房間里,我們還能做什么呢?
我認真地對劉士說,我們得有措施,你得答應我,不能讓我有思想壓力。劉士說,為什么?我們有我們的結晶不好么?我說,我們不能有結晶。劉士說,為什么?我說,這還用問為什么嗎?劉士就說,行。我說,你得答應我,得保證。劉士說,我保證。我說,一定!如果你讓我有了思想壓力,我以后就不會再理你了。劉士說,我一定!
在說完這番話的半個小時之后,劉士忘了他的保證。或者可以說,他是有意的,想用一個結晶來見證我們的關系嗎?這是多么的愚蠢,讓我憤怒。我翻身下床,冷著臉,尋找我的鞋子。劉士慌了,一下子跪到地上,抱緊我的腿。我蹬他,用吃奶的勁蹬,我成功了,把他蹬坐在地上。我想穿衣服,又臨時決定還是去衛生間。我得采取點補救措施,盡管可能不那么管用。我在衛生間里蹲著的時候,劉士在外面試圖推開門,我奇怪我怎么那么有力氣,我使勁地把胳膊伸過去堵著門,我們像在拉鋸。
我一下子從十年之前走回來了。走到大街上,我罵了一聲鄭州的夜晚。劉士緊緊地跟著我,頻繁地說,沒事的,秀梅,沒事的,你怎么那么有思想壓力?我說,你怎么知道沒事?他說,真的沒事,真的。我說,難道你比我還了解我的身體?他說,真的沒事的,真的,沒事的。這可真是一個蒼白的,沒有思想,沒有魅力的男人,我想,十年之前,我是怎么愛上他的,還為他買醉。
我對著鄭州的夜空笑了一下,說,我跟青春做了一回愛。

劉士問,你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懂。
我想,他居然不懂!他怎么能不懂呢?他真的不懂!這個男人,我的四年青春,居然屬于他了?!
第二天清晨,劉士在短信里告訴我說,他六點就起了床,在鄭州的大街上,找了十多家藥店,才找到了一家開門的,買了一盒事后緊急補救藥。他告訴我說,藥就放在我們賓館后院,沿著鍋爐房向西走,第五塊宣傳欄背后,掛在一根鐵絲上。
我在房間里站著,看完這條短信,哈哈地笑出了聲。這事還挺刺激的,像搞地下工作。我當然不能去找第五塊宣傳欄,我怎么能去找呢,讓它在那里掛著好了。如果我跟青春有了結晶,我就毫不猶豫地做掉它。而且一定要瞞著劉士。
當然,我的顧慮是多余的。我的身體排卵排得很科學,它們沒跟青春的精子相遇。但我還是被巨大的思想壓力搞得疲憊不堪,當我的身體開始流血之后,我就跟姜淮說我要離婚。如果我不離婚,我會崩潰的。我并不是想說,我多么地為我的行為后悔,甚至后悔到一定要跟姜淮離婚,以證明我精神上對他的忠貞。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聽起來的確是很美麗動人,但我不想不負責任地用它們來為我自己開脫。我只想讓自己不那么成天被背叛搞得異常沉重和壓抑,想來想去,輕松的唯一辦法就是,不能再讓我跟姜淮時時刻刻相對。
他在外面敲門。
我在屋子里坐著,抱著花花。
他鍥而不舍地敲
母貓花花昨晚再次煩躁不安,她前天晚上已經跟很多只公貓快樂了,為什么還這樣呢?我不得不把她再次放出去。這樣做的后果是,我再一次失眠了。其實,也許是劉士的出現讓我再次失眠,而跟花花無關。
盡管我反復對劉士說,我離婚只是因為我過夠了,想換種過法,跟任何人無關,當然,更跟你無關,你乖乖過你的。但是,劉士還是生出了錯覺,并根據自己的錯覺,及時地離了婚,一個男人,怎么可以這樣對自己的家庭不負責任呢?
一早,劉士就給我發來短信息,讓我幫他租房子。我的天,太恐怖了,他到底打算做什么?自從離開河南之后,我就一直試圖冷淡他,想徹底掐斷跟他的聯系。但是他居然坐著火車來了,他是怎么打聽到我們報社跟八分鐘酒吧要搞這么一個鵲橋會的?他像一個間諜,或者說一個偵探,一個陰謀家,徹徹底底的陰謀家!他不就是想跟我結婚么,居然搞了這么個花樣!他一定認為我會被他的花樣所打動,他多么愚蠢,我是不會跟他結婚的,我怎么能跟他結婚呢?我對他的感覺是那么陌生。我發誓,我以后絕不跟他聊十年之前。就當我的青春徹底死掉了。
但我不能對他的請求視若無睹,我向他推薦了可以租房子的地方,但是他沒有聽我的推薦,我下午下班回家的時候,居然在蓁山腳下,我居住的那條胡同里發現了他!他提著一些過日子需要的家什,站在一間房子跟前,還沖我擠了擠眼。我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擦肩而過,回家之后就插上了院門。
他當然是不會讓我這么隨便地就拒之門外的了,他在外面敲門。我在屋子里坐著,抱著花花。他鍥而不舍地敲,我只得用電話招呼他。我打他的手機,警告他說,你最好別對我抱什么念頭,并且,最好別讓我身邊的人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我們之間什么關系也沒有,如果你想在這個城市生活,你就在鵲橋會上找個不錯的大齡姑娘,好好過下去。
我的冷酷讓劉士有些吃驚,他說,你怎么能這么對我!你是不是以為我想在鵲橋會上找個女青年,跟她談戀愛?我不想那樣的,我那樣做,無非是給你個驚喜,其實,我誰都不想找,我只想找你!
天哪,我又誤導他了,我這是怎么了?他居然以為我在為他參加了鵲橋會而吃醋!我說,我根本不在乎你參不參加鵲橋會,我告訴你,我跟你之間,什么關系都沒有!我之所以跟你在一起兩次,與其說是跟你在一起,不如說是跟我的青春在一起,我用那種方式憑吊了一下我的青春而已,你懂不懂啊你!
我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反正他還是說,你怎么能對我這樣!
我想,我還能怎樣,你這么愚鈍,我只有這樣,說出真相,冷酷到底,別無選擇。
這晚我睡得不錯,花花也很安靜,她的欲望得到了滿足,那么多只公貓,他們中的一只肯定已經讓她的卵子受了孕,她應該專心等待生小貓了。
這個小婊子一樣的女人,她竟然在姜淮身上施展她那些媚人的手段
這一周,我幾乎每天都在八分鐘酒吧里。我的領導張大江任命我為駐八分鐘酒吧代表,是因為有兩項工作需要我協助姜淮做。第一項是,我們的鵲橋會還要歷時三個周末,接待另外一百名單身大齡青年:第二個周末五十名,第三個周末五十名,第四個周末,要為所有激情碰撞成功的情侶搞一次狂歡。在這期間,我們有很多工作得做,有很多不完善的環節需要完善。另一項工作是,我得跟姜淮一起,在八分鐘酒吧里隨時應付媒體采訪。到目前為止,我們一共應付了兩次采訪,電視臺一次,廣播電臺一次。不知道廣播電臺怎么知道了我跟姜淮的關系,反復追問我們為什么離婚,會不會重修舊好。
我懷疑這又是姜淮的一個預謀,他搞了這么個鵲橋會,而且讓我跟他一起合作,肯定想到了這一點。可是我得堅持,我是不會輕易跟姜淮復婚的,我心理上接受不了我對他的背叛,只要這種心理還存在一天,我就不會跟他復婚。何況,那個劉士,他現在已經來到了煙臺,還在胸前掛著胸牌,堂而皇之地出入八分鐘酒吧,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頻頻亮相,這叫我更加無法忘記我對姜淮的背叛。
這一星期,劉士把敲我家院門或窗子當成了一項工作。而我跟母貓花花之間的感情也在這一周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在我被遲遲還未響起,或驟然響起的敲門或敲窗聲驚嚇的時候,我就把花花當成了一個人,我需要把它抱在懷里,抵擋心中的煩惱和恐懼。花花是只多么聰明的母貓啊,幾天下來,她已經洞察到了我內心的弱點,只要敲門或敲窗聲一響起,不用我呼喚,她就會箭似地竄到我懷里,把小爪子搭在我胳膊上,眼睛寶石似地瞅著我。只要看到花花寶石般純潔的眼睛,我就感到不那么煩惱和恐懼了。我想,還是姜淮想得對,一個單身女人,無論她認為自己多么堅強,也還是不夠的。
除了敲門或敲窗,劉士還會在我早晨上班的時候,準時等在胡同口,目送我走到公交站點。
我想,我是沒辦法讓劉士明白,我們根本就沒戲的了。于是,我不再對他說什么,他要每天早晨目送我,就目送好了。今天早晨,我突發其想,我要抱著花花去坐車。我抱著母貓花花走出了家門,在劉士的目光里走出了胡同,坐上了9路公交車。抱著花花讓我覺得在劉士的目光里不那么別扭了,安定了許多。上車以后,9路車的司機對我笑了一下。自從那次之后,我每次上車,我們都要互相用微笑問候一下。
我把花花帶到了報社,張大江問我,為什么帶著一只貓來上班,我說,這是我前夫姜淮送我的。張大江就沒再說什么。
我象征性地在報社亮了一相,就離開了報社。那是個可以醉生夢死的地方,我跟姜淮要了瓶紅酒,喝了點兒,就找了個雅間睡過去了。這一個星期,我的睡眠質量都不是很好。我幾乎睡了一天。晚上六點,老時間,老場地,老音樂,鵲橋會第二輪閃亮登場了,第二撥五十名大齡男女青年開始了八分鐘約會,另外一場“一對一約會”則在秋千椅上同步進行(那些在上周末鵲橋會中一見鐘情的男女,八分鐘酒吧免費為他們舉辦第二次親密約會)。姜淮的酒吧里還有一個陶吧,一見鐘情的男女還可以到陶吧里玩玩泥巴,姜淮說,這叫:塑一個你,塑一個我,打碎了,重塑一個你,再塑一個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些男女聽姜淮這么一說,就有意把塑成碗狀杯狀的泥巴摔碎,一時間,陶吧里一片噼啪聲,怪熱鬧的。
讓我再次要驚掉眼珠子的是,劉士又出現在八分鐘酒吧。這個周末,八分鐘酒吧是不營業的,劉士既不屬于第二輪八分鐘約會中的新大齡青年,也不屬于“一對一約會”中的男青年中的一員(他的目標是把我追求到手),那么,他怎么會出現的呢?我簡直要暈倒了,我怎么才能擺脫掉他的糾纏?

我正要打發服務員上去對劉士講一講我們鵲橋會的規則,卻發現剛才我忽略了劉士旁邊的一位女青年,他和她胸前都掛著牌牌,劉士掛著117號,女青年掛著89號。
劉士他到底要干什么!他居然又沖我擠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說,我們是假的,我的目標還是你!
117號和89號,果然成了。我聽見酒吧里的兩個服務員在竊竊私語,說,還真有緣啊,上次,117號就因為賴在89號桌前不換地方,被主持人點名了。
原來是這樣,跟劉士一起進來的那位大齡女青年,就是上次讓劉士出了洋相的那一位。劉士為什么呆在她桌前,超過了八分鐘還不動地方的呢?我感到不可思議。
劉士一直跟89號在酒吧里泡著,他們比任何一對一見鐘情了的男女都離開得晚(一共有六對激情碰撞成功的情侶,如果加上劉士和89號,就是七對。我希望是七對)。他們離開之后,我又在酒吧里磨蹭了一會,才離開酒吧。我曾經想提出讓姜淮送我回家,但隨之這個念頭就被我推翻了,如果姜淮跟我回了家,在我家里聽到有人篤篤地敲門,或敲窗,他會怎么想?他會認為我住在那里不安全,或是認為,我跟附近村子里的某個男人關系曖昧。我不能讓姜淮產生這種錯覺。最主要的是,我不想讓姜淮最終知道,我跟劉士是什么關系,劉士是為了什么,千里迢迢的,從河南跑到煙臺來。
而且,今天晚上,我們報社性生活多的那一位女編輯,王盈,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居然坐到姜淮旁邊,咯咯咯地笑了一個晚上。我實在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值得她那么笑,一聳一聳的,胸都要掉下來了。這個小婊子一樣的女人,她竟然在姜淮身上施展她那些媚人的手段。
最終我還是抱著母貓花花,打車回了家。在胡同口,我剛從出租車里下來,劉士就從胡同里閃了出來,像個影子,嚇了我一跳。他急切地說,我跟89號沒什么,真的,我那么做,是想去酒吧看你。我說,你跟她沒什么?你上次不是在她桌前賴著不走嗎?你可不能對人家不負責任啊,我們的鵲橋會是很認真的,不容許假冒偽劣愛情發生!我很嚴肅地說。
劉士繼續急赤白臉地辯解,說,我沒賴在她桌前不走,我那是在想你,走神了,沒聽見鼓響,真的,我發誓!
我說,劉士,你不用發誓,你現在已經是117號了,你必須跟89號發展下去,否則,我們的鵲橋會成了什么了?如果最后大家知道了,你來參加鵲橋會只是為了追求我,我們以前就認識,那,人們就會認為我們報社和酒吧是在假公濟私,由于內部人的愛情糾葛,不惜犧牲大齡女青年的感情,以后,誰還相信我們?這樣的后果你能承擔嗎?你們單位前段時間沒組織學過《公民道德實施綱要》嗎?
說完之后,我就抱著母貓花花,迅速地離開劉士,走進了我的院子,并迅速插上了門。
豬怎么會結網呢?
我聽見117號劉士有些尷尬地反駁了一句
有一天,劉士拿著一盒安全套在胡同口等我,他很神秘地從身后把它拿出來,就好像,拿出的是一塊足以讓我驚訝的金條。
現在,他舉著那盒安全套,安全套上,一位女郎不怕冷地擺出性感姿勢,在陽光下看起來,竟然讓我想起我們報社的另一位女編輯,王盈。王盈也很性感,多年來,有很多男人自覺或不自覺地倒在了她的性感下。這個時候,我恍惚了一會兒,我想起了昨晚的王盈,她對我的前夫姜淮大施媚功,不知道我的前夫姜淮有沒有春心萌動。據說,男人在很多時候,精神和生理是完全可以分開的,他不見得喜歡一個女人,他的生理卻可以非常容易地喜歡上她。
我在陽光里愣了會神,劉士一定以為我在為那盒安全套而恍惚,在拿現在的他跟一年前的他做對比,并且,充分看到了他對一定要用安全套這件事情的正確認識。他期待著我對他展露出嘉許的笑容。我嘆了一口氣,我多么希望能發生一件什么事情,導致我失憶。我甚至想到了9路公交車,那個司機,他的車技簡直好得讓人不耐煩。
今天我來得有點早,9路車上零星地坐著幾個人,司機趴在方向盤上。這里是始發站。我抱著母貓花花上了車,司機神態有些詭秘,他伸過手來摸了摸花花,然后說,我再出兩道題目給你做吧?
我怔了一下,思維出現了一段時間的遲鈍。后來我想,一定是我懷里抱著的貓激發了司機說出謎底的沖動。他就是那位給我出題目的讀者。這是多么合情合理的一件事情啊,我天天需要面對的人,除了報社里的張大江趙小雅王盈他們,不就是早晚下班公交車上的司機嗎?在我沉思的時候,車迅速地滿了,司機吹著口哨,把車開上了馬路,陽光很好,穿過玻璃扎了一下我的眼。
“一對一約會”的規模在不斷壯大,經過了兩輪“一對一約會”,鵲橋會獲得了空前的成功。在八分鐘酒吧里,去陶吧摔泥巴玩的場面現出了一種絡繹不絕的盛況,十五對,居然有十五對大齡青年在“八分鐘約會”中激情碰撞成功。
劉士與89號也混跡于這十五對情侶中間,去陶吧摔了一次泥巴。我想,他跟89號現在已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他將來怎么開口對89號說,我們之間并沒有你所認為的那種激情?
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鬧哄哄的場面,心里多少艷羨了那么幾刻。但我是不會去那里摔泥巴的,從前,我跟姜淮還是夫妻的時候,也摔過,現在,我還沒跟他復婚,我是不能跟他去摔泥巴的。我不會跟任何不是我丈夫的人去摔泥巴。可是,為什么姜淮的想法并不跟我吻合?他竟然與王盈一起也去摔了一次泥巴,好像他們是第十六對經過激情碰撞成功之后的情侶似的。我能嗅到王盈這個小婊子身上某種液體的味道,姜淮離她那么近,想必也早就嗅到了吧?此刻,他的精神和生理是否產生了嚴重的分離?
酒吧里的服務員們比較關注117號和89號。現在,這一對實際情況最不怎么樣的情侶,反倒成了截至目前,鵲橋會最具典范性的情侶。這真有點好笑,就因為那天晚上,劉士沒聽到鼓響,因此在89號桌前多耽擱了幾秒鐘,僅僅因為那幾秒鐘,117號和89號就成了令人艷羨的最一見鐘情的一對。
今天晚上,到酒吧來采訪的是電視臺周末最火的一個欄目組,他們的嗅覺,在這個城市里,是膽敢跟公安局刑警隊那幾條德國進口警犬叫板的。由于嗅覺靈敏,他們甚至打聽到了劉士來自于千里之外的河南,因此一上來就說,首先感謝117號劉先生千里迢迢從河南趕來,讓我們這個城市里的很多人相信了一見鐘情。接下來說,聽說劉先生已經正式進入89號陳女士所開的婚慶公司任職,我們完全相信,不久二位就會為自己操辦婚慶了。然后說,這個時代,想讓人們相信一見鐘情,簡直比讓他們相信豬會結網還要難,再一次真誠地感謝你們。
豬怎么會結網呢?我聽見117號劉士有些尷尬地反駁了一句。劉士尷尬的反駁非但沒令現場尷尬,相反,卻起到了一種活躍氣氛的效果,要知道,一個妙語連珠的被采訪者和一個木訥畏縮的被采訪者,對一個訪談節目的成敗負有不可忽視的責任。劉士看起來寡淡實則詼諧的開場白,把采訪者的情緒弄得空前地激昂起來,他甚至忘了自己十多年的習慣,唰地一下從一張圈椅里站了起來,把一米六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攝像機鏡頭前。當場很多人愣住了。因為這位港城名嘴有著致命的缺陷,作為一個名嘴,他在鏡頭前保持坐著的姿勢已經長達十年。在長達十年的無數個直播現場,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忘乎所以地站起來。
我很感慨地想,生活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這就是生活的真相:假冒偽劣(至少是單方面的假冒偽劣)。才見三次面的情侶成了典范,名嘴原來一米六,總是坐著說話,讓人以為他一米八。
我終于見識到了什么叫做互動。互相感動,互相撩動,互相發動,互相鼓動。采訪現場和約會現場互動了,八分鐘約會和一對一約會互動了(八分鐘約會的男女急切想達到一對一,一對一約會的情侶回頭看看八分鐘的男女,腦子一熱,很多對當場就定下了終身),最后,名嘴和劉士互動了。
名嘴和劉士的互動,是今天晚上最具看頭的亮點,劉士發揮出了他在學校競爭學生會主席時的卓越才能,他幾乎沒經過什么預熱就進入了狀態。我從來沒有想到,劉士會談出那么多關于愛情的精妙見解,讓人毫不猶豫地認為,他是一個敏感的,細致的,高雅的,負責的,具有洞察力的,深諳愛情之道的,具備男子漢氣質的,值得讓所有女性為之傾倒的優秀男人。
我注意到,整個現場都被劉士感動了。89號的陳女士,成了今天晚上整個酒吧最幸福的一位女性,她的眼里多次閃現出了幸福的淚花。
我得承認,我也被感動了。我開始朦朦朧朧地想,我要跟姜淮復婚,重新開始我們的幸福生活。這種念頭一經出現,就像有一粒種子丟在了我的心臟上,在我的血液滋潤下和心臟有力的起搏中,迅速而茁壯地長成了一棵樹。
我回頭尋找姜淮,發現我們報社的另一位女編輯,王盈,她緊緊地抓著姜淮的胳膊,整個身子都倚在了他的半邊身子上,感動得一塌糊涂。我的前夫姜淮,他大約是沉浸在自己一手炮制出來的盛況中,被巨大的成就感轟然擊中了,手足無措,坐立不安。
伊甸園,我想,這個酒吧現在就是一個小型的伊甸園,它的氣氛正在向著高潮攀升,就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即將射精,而女人,她的身體深處,即將發生暈眩的痙攣。
他微微上翹的嘴角,感覺很陽光,使我晦澀的心短暫地亮堂了一下
花花那兩個晚上跟公貓們的快樂結出了碩果,她懷孕了。她懷孕之后,竟然跟人一樣,害口,連平時最鐘愛的烤魚片都懶得看一眼。我為了讓她吃東西,上動物網查閱了很多相關資料。這段時間,我花在花花身上的時間,超過了我做其它事情的時間,比如,上班,去八分鐘酒吧,想法擺脫劉士的糾纏。
早晨我上班的時候,感覺有些孤單。這幾天我一直感覺很孤單,心里空蕩蕩的。9路車的司機問我為什么這幾天沒抱花花,我告訴他,她懷孕了。司機是個心細男人,他看出我悶悶不樂,就讓我坐到駕駛座旁邊那個座位上,跟我聊天。他說,聽說你們搞的那個鵲橋會非常成功?我說,是啊,空前成功。于是,我把已經過去了的那三個周末的盛況講給他聽,他很感興趣。我說,你還沒談戀愛吧?他說,沒呀,我喜歡你,又不知道怎么追你合適。我說,我是個離了婚的女人,我離婚是因為背叛了我的丈夫,我這樣的壞女人,你喜歡什么呢。他說,你不是壞女人,即使背叛了你丈夫,也是個好女人,你善良,我看得出來。
我的鼻子陡然酸了一下。
快要下車的時候,司機愉快地跟我說再見,說,晚上你還坐我這班車嗎?我說,行,我記得你的車號,我要把鵲橋會的最后一個狂歡周末講給你聽。
司機轉過頭來,沖我認真地笑了一下。他的牙齒可真好看,整齊,健康。他的笑容也好看,嘴角微微上翹,很像王杰。我還很喜歡他的笑,他微微上翹的嘴角,感覺很陽光,使我晦澀的心短暫地亮堂了一下。
我走上人行道,站在一棵懸鈴木樹下,看到9路車唰地一聲開走了,拐過了前面的一家電器商店,不見了蹤影。這真是個技術過硬的好司機,我每次下車都要這么想。這條路很窄,是煙臺市為數不多的老街,他開著那么笨重的一輛車,總是把它弄得像一條魚一樣靈巧。
據說劉士現在在89號陳女士的婚慶公司里干得不錯,由于那檔訪談節目的播出,港城人們欣然接受了這個河南人。你想想盆滿缽滿是一種什么場面,就能想象出他們婚慶公司的紅火樣子。劉士有幾天沒敲我的門了,有一天我在胡同口遇見了他,他手里拿著幾件家什,似乎要從這里搬走。他囁嚅著說,秀梅,我那天,本來是不想說那些的,真的,你要相信我,那不是我的真心話。
我說,我得恭喜你,你來到異鄉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他搓著手,表情異常痛苦,說,我怎么辦,我怎么辦?他突然重新變得畏縮了,就像在學校時那樣。我心里覺得好笑,劉士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我還是感覺他很陌生。我笑了一陣后,就不笑了,不管怎樣,他現在是港城優秀男人的代表,不管我怎么看他,都不影響他的公眾形象。
我離開胡同的時候,聽到劉士在后面絕望地叫了一聲,王秀梅,我愛你!我想,你已經不是十八歲了,只有十八歲的男孩子才可以這么無所顧忌地當街向心愛的女孩表白,你三十一歲了,還這樣聲嘶力竭的,再說了,都要搬到89號那里去住了,還向我表白,算是什么事呢。
王盈輕而易舉地踢到了我的腰,很疼,我看了看她的鞋子,達芙妮
這幾天,王盈的身上總是若有若無地飄散著一種味道,那是跟男人快樂后的味道。我說過,只要她昨天晚上跟男人快樂了,第二天,我就能敏感地觀察出來。伊甸園盛況后的第二天早晨,這個小婊子面色紅潤地走進報社,我立刻嗅到了那種曖昧的液體味道。我確信,昨天夜里她的身體瘋狂地排過那些液體,它們的殘留,在她進入報社之后,還一直在產生一種嗅覺效應,彌漫在編輯部的空氣里,令我想作嘔。
我正被嗅覺折磨著的時候,王盈的手機叮咚作響了,她從網上下載的手機鈴聲是《愛情諾曼底》,節奏比實際歌曲聽起來要快,有些迫不及待的感覺。這首曲子可真適合王盈,你還要登什么陸呢,在海水里永遠泡著豈不快活。王盈掀開手機蓋,把《愛情諾曼底》的曲子從中間掐斷了,我似乎看到她拿眼梢瞟了我一下。王盈又掛上了誰呢?
后來,我的前夫姜淮在下午打來電話,說,要請我吃飯,有事跟我談。
我的前夫姜淮向我求婚。我想,在這一點上,我們還是同步的,昨天晚上的第三次激情碰撞,使鵲橋會達到了高潮,我們同時在高潮里感動了。我既然昨天就想好了要跟姜淮復婚,那么,我就沒有理由拒絕他。于是,我就說,我答應你,我們復婚。姜淮高興地說,你知道嗎,現在這個時刻,正是當初你第一次走進酒吧的時刻。下個周末,鵲橋會的最后一次狂歡,我們也將是一對一中的一對,真好。
由于高興,我們舉案齊眉,喝了一些紅酒。姜淮要求去一下洗手間,我說好。姜淮走后,我一直盯著他的手機看,我也不明白為什么要盯著他的手機看,他的手機沒什么特別,摩托羅拉,深藍色如大海般的外殼,信號指示燈一閃一閃地亮著。我不能總是盯著它看,總盯著看,還不如拿在手里看。于是我就把它拿在手里,我很熟悉它,因此很順利地翻開了它的通話記錄,我為什么要看他的通話記錄呢?這可真奇怪。
當然,任何你感到奇怪的事情,它的奇怪都是有根據的,這個手機給我帶來奇怪感覺的根據就是,姜淮曾經在今天早晨一上班的時候,給我們編輯部的另一位女編輯,王盈,打過一個電話。具體內容我無法知道,我在姜淮的手機上還看到一條王盈的回復信息:真羅嗦,我說了不會告訴她就是不會告訴她,她個傻子,告訴她干嘛。
從那天以后,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得離開報社了。時間已經過了好幾天了(一周了,今天又是周末),我仍然能嗅到編輯部里飄蕩著王盈的體味,我越來越對這種味道不堪重負了。快下班的時候,王盈從我身邊經過,我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她穿著一件短裙子。我吐出來的穢物污染了她的絲襪,我看到那穢物里面有一種模糊的乳白色,我想,那可能是蒙牛牛奶的杰作。
我吐出那么多穢物污染了王盈的絲襪,使她的小腿瞬間變得骯臟不堪,她是最受不了這個的,哪個男人看到那樣的兩條腿會對它們的主人產生好感呢?于是王盈尖著嗓子叫了起來,并抬起其中的一條小腿,猛烈地朝我腰上踢了一下。我正坐在桌子旁邊打算回答讀者的刁鉆問題,所以,就讓王盈輕而易舉地踢到了我的腰,很疼,我看了看她的鞋子,達芙妮。
達芙妮的鞋子這么堅硬銳利?我不信,我得試試。我拿起桌子上一把削鉛筆用的壁紙刀,就朝她鞋子上拉,她恐怖地大叫了一聲,說,殺人啦,王秀梅殺人啦!我想,我原本不想殺人,你非說我要殺人,殺人有那么好玩么?我倒要試試,于是我把刀子從她腳面上伸回來,照她的腰胡亂戳了一下。也不知道我的壁紙刀是否挨著她的腰了,反正她咕咚一聲就倒了下去,倒得那么干脆利索,像特技演員。
你知道嗎,中午的時候,有一輛9路車出了車禍,司機死了
我想,王盈今天晚上可能去不了酒吧了,今天晚上是鵲橋會的最后一個周末,歷時四個周末的鵲橋會在今天晚上就要謝幕了。今天晚上,瞳孔樂隊將再次演唱《月亮代表我的心》,激情碰撞成功的二十對情侶,將在酒吧里聽著音樂,免費品嘗著正宗的法式爵士比薩和情侶套餐,餐后,還有大型的冷餐會在等著他們享用,并且,他們還可以邀請親朋好友到酒吧里,見證他們的天荒地老。那些親朋好友里肯定不乏能令王盈心儀的男人,她腰部受傷,甚至生死未卜,肯定要錯過這次機會了。
當然,我也去不成了。我很奇怪,我拿壁紙刀戳了王盈的腰,我們報社的那些人,我的領導張大江,編輯趙小雅,還有其他幾個搞發行的,搞美編的,他們一窩蜂地上去抬王盈,把她抬著跑下了樓(我想他們是把她送到醫院去了),卻沒人管我一下。我想,怎么他們也不怕我畏罪潛逃呢,王盈沒死還好,如果她死了,或者重傷,他們不管我,讓我跑了,到時候,他們到哪里去找我給王盈支付醫藥費,甚至殯葬費呢?公安局還得花費工夫通緝我。由此可見,人一亂了陣腳,就會誤事。
既然沒人管我,我就一個人溜達著下了樓。我把那把刀子(上面有血跡)留在了現場,它是兇器,盡管沒人管我,我也不能破壞現場,藏匿兇器。
我站在公交站點等車,聽到不知哪座建筑物頂部的大鐘當當地敲響了,這個城市里的很多建筑頂部都有大鐘,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那么喜歡把鐘弄在建筑物的頂部,如果是我,我就會在它們的頂部種上一大盆花。
現在是晚上六點了,我想。八分鐘酒吧里的鵲橋會狂歡之夜開始了,這個時刻,也正是我第一次走進酒吧的時刻,姜淮原本要在這個時刻,向大家宣布我們的復婚打算。他肯定感到不解,為什么在這么一個重要的日子里,我的手機卻一直關機。
我現在很想我的母貓花花。她懷孕了,此刻孤孤單單地在家里,忍受著孕期的諸多折磨。但是,我早晨答應了那個朝我微笑的司機,給他講今天晚上的狂歡盛況,我不能坐其它那些9路車,我得等他的車。我等了很久,他的車也沒出現,這讓我很猶豫,每當我猶豫的時候,我就想起他的微笑。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我沒參加鵲橋會,也無法向司機講述狂歡之夜的盛況,于是,我決定坐別的9路車回家。
我上了一輛別的9路車,車上人很多,我聽到旁邊有個人在小聲對他的同伴說,你知道嗎,中午的時候,有一輛9路車出了車禍,司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