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日

善借東風

每年里有許多節日，比如說明天是土地日，后天是反毒品日。但你一定不知道，每年六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我正在寫這個短篇小說的今日，也是一個重要節日。你不知道吧？

虛云，你聽說過這個人嗎？如果沒有，不怪你。如果你聽說過，了解他的生平，我也不贊賞你。他是一個很有名的現代高僧，但我這篇小說不是寫虛云和尚的，要寫的虛云是一個理發師。我想為他寫一部長篇小說，但一天完成不了長篇，一天能完成的是這個長篇小說的梗概。梗概是這么寫的——

他在十六歲時，有一回在田里捉泥鰍，腳在田泥里踩到一塊硬物，翻出來撿起，像一塊玻璃，足有大半個雞蛋大，映著陽光看，晶瑩剔透。他不知是什么，放在口袋里，繼續捉泥鰍。回來后，大叔在建新屋，買了一些玻璃和明瓦。玻璃用于窗戶，明瓦用于屋頂。那時鄉下沒有電，白天室內照明，還得借助屋頂上的兩片明瓦漏下一點光。虛云飯后無所事事，掏出那團玻璃樣的東西來玩。他玩了一會，與大叔的玻璃來比亮度，順手在玻璃面上劃了劃，誰知竟劃出一道道痕跡來。虛云曾經用削筆刀劃過玻璃面，玻璃不會留下痕跡，可他不明白用手上的玻璃劃玻璃，為什么就能劃出印子？因為好奇，他就在玻璃和明瓦上劃了好多痕跡。大叔過來了，問道：“你在劃什么？”虛云嚇了一跳，忙站了起來，一句話不說，手攥著那塊玻璃。大叔看見玻璃上有許多印子，問他：“是不是你劃的？”虛云不敢說，大叔看見他手中有一樣東西，勒令他交出來，他只得交給大叔。大叔看了看，自語道：“這是一塊什么爛玻璃！”他順手在自己的玻璃上一試，竟劃出了印子，大發脾氣，說道：“我叫你劃！我叫你劃！”手指敲了虛云一下，就大步走到屋前的池塘邊，將那塊玻璃扔進了池塘里，水里濺起了微微的水花。

虛云高中畢業后，沒有考上大學，連中專都差幾十分。他爹在城里有一個朋友，朋友的女兒開了一家美發廳，虛云因此來到美發廳當學徒。半年后，他出師了，手藝很好，各種發型都能做，請他理發的先生女士很多。美發廳生意越來越好，女老板在當時市里唯一的三星級賓館——乾坤賓館開了一家分店，虛云因為手藝好，調到那里去。他長得很帥氣，態度又好，手藝又高，很多女子都喜歡他。有一個女子經常來找他理發。他們因此認識了。女子的父親是市里新上任的政法委書記，以前是公安局副局長。女子因為長相很一般，文化水平也不高，與虛云很談得來，并不認為自己的門第比虛云高，兩人戀愛了。的確，他父親做政法委書記時，她已經二十多了，并沒有養成官員家庭子女的不良作風。

兩年后，中國的企業流行股份制，乾坤賓館改成了股份制公司，要發行內部股。虛云知道股票是怎么一回事，給女朋友一說，女朋友家里有點錢，來路是不是合法，那就不知道，同意買一些。虛云去找賓館負責人，想認購二十萬股，雖然多了些，但他未來的岳父是政法委書記，不敢得罪。股票發行價一塊一，上市遙遙無期，許多人也不知道買這東西能不能賺錢，多是買五千的或一萬的。轉眼過了兩年，虛云與女朋友結婚了，股票雖未上市，卻在私下里轉讓，一股漲到兩塊多，許多人都急著轉手。他岳父的官運也像股票一樣，漲了起來，做到副市長。虛云的妻子想轉手股票，他不同意，說現在又不少那些錢用，等上市吧。女朋友說：“幾時能上市？”虛云說：“我也不知道，等吧。”于是就等，又過了三年，他們生了一個女兒，一家很幸福。乾坤賓館的股票終于要上市了，此時私下里轉讓的價格高達九塊多，許多人忍不住，都搶著轉手。誰知股票上市后開盤價竟高達二十七塊。虛云一次全拋了，凈賺五百多萬。那時是九七年，五百多萬可不是小數目。才過幾月，省委下了任命文件，虛云的岳父做了市委書記。

虛云想，真是富貴在天，當初理發時，只想找一個工作糊口，沒想到發財。如今，他有了這一筆錢，岳父又有權，不能再做理發師了，也不想開理發店。他的眼光又高了。他讀書不多，但人畢竟聰明，分析當時中國最容易發財的許多門徑，發現房地產最容易發大財，這個行業本市才剛剛起步。他的岳父聽了他的設想，很支持他，愿意提供政府便利。他買了一塊地，找了設計單位和建筑公司，不到一年半，他造了四幢住宅樓。當時房產市場是賣方市場，可供選擇的商品房很少，很快，房子就銷售出去了，賺了七百多萬。虛云明白了，第一桶金難賺，以后錢生錢，是很容易的。他因此成立了湖湘房地產公司，招聘了許多管理人員，設立了行政部、人力資源部、財務部、銷售部、開發部等，與國有企業很相似。幾年后，虛云的公司成了本市最大的房地產公司。高管人員都是研究生和本科生，見識多。他們向設計局提出的設計要求非常新穎。他們建造的房子很有沿海城市的風格，室內布局好，外墻設計也別致，安全系統也是一流的，比其他房產公司火柴盒式的住宅，不知好多少。他們還注重住宅與周圍環境的和諧，真是稱得上是高尚優雅住宅。他們開發的第一、二兩期別墅區，當年被搶購一空，住著城市里最先致富的人們，還有少數外國專家。虛云自己也留了一幢，一家人住著。

頹廢視頻

虛云是公司的總經理，每天忙于公司會議和社會活動，還要參加ＭＢＡ培訓。總之，他在上班前開始忙起來，在下班后還沒有結束。他的公司和家里開通寬帶網后，他迷上了上網。寬帶通了，他岳父腦袋里的幾根血管不通了。工作時，竟因突發的腦溢血昏倒在辦公桌上，秘書立即將他送到市立醫院，醫院盡一切能力來搶救，當成一項政治任務。財政局撥了專款，買了一套兩百多萬的設備，就是為了維持市委書記的生命。十幾天后，奇跡沒有出現，他的岳父不幸逝世。人走茶涼，一點不假。湖湘房地產以前享受的政府優惠和優先，現在沒有了。特別在征購地皮上沒有優勢，原來可以借助政府的力量，現在得靠商業途徑解決。說來也怪，岳父一死，他與妻子感情很快出現了不合。現在他有錢了，漂亮女孩很多，妻子年長色衰，漸漸讓人生厭。夫妻間一年多沒有性生活。他下班后，感覺很空虛，錢填補不了這個空虛。他與妻子除了晚上回家，與女兒一起過家庭生活外，白天常在辦公室里玩網絡視頻，很快，他發現視頻里能與千里之外的陌生女子做愛。他像發現了快樂的大門，就如同當年發現股票可以賺大錢一樣，一玩就上癮了。有時關上辦公室的門，給秘書說了，三十分鐘內，誰也不準來敲門，手機和固定電話都關了。對方是一個女性，永遠看不到她的面部。兩人在電腦前遠距離做愛，氣喘吁吁，同時抵達高潮。完畢后，他整理好衣褲，關了視頻，打開所有電話，又在電腦上打開一篇公司運行情況分析表，再打開辦公室的門，讓等候多時的幾個高管人員進來商量工作。

晚上回家后，不管多晚，都要獨自關在房里玩視頻做愛。他喜歡固定的幾個人，因為有聯系方式，呼之即來，來之能戰。沒有人知道，他的妻子也玩起視頻了。一到晚上，她將自己鎖在樓上的一間小屋里，在時尚的ｓｏｎｙ筆記本上玩視頻。在網上，女性呼男性很方便。一天晚上，虛云在一個視頻聊天室竟奇跡般地遇到了妻子，可他們卻不知道。樓上樓下，兩臺電腦，被千里外的一臺網絡服務器連接著，他們相距十幾米，可他們的信號要走一千多里才傳達到對方的電腦屏幕前。好在電子速度接近光速，并不會有延遲的感覺。他們在視頻前做了一次，感覺很好，約好日后再玩。幾天后，他們做了多次，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因虛云沉溺網絡視頻，休息不好，身體虛弱，對公司管理根本不上心，覺得人生乏味，生存空虛。公司的效益逐漸下降，他也不著急，相信富貴在天。去年，南區某條舊街要開發，單拆遷費就高達三千萬，公司的資金都投入運營中，銀行只愿意貸款一千五百萬，如果岳父在，到銀行和財政上再籌資一千五百萬元不是難事，可現在不行了。

一天，他玩網絡視頻游戲累了，在客廳打開電視，看到南非一個農民在地里勞動時，發現一塊鉆石，價值三百萬美元。他想起小時候發現的那塊玻璃，莫非那就是一塊天然的大鉆石？他到省里找到珠寶鑒定專家，詢問了相關情況。專家說，能在玻璃上劃出印子的東西，一是鉆石，二是硬質合金。總之，要比玻璃硬的物體才能劃出印子來。但專家并不能肯定他少年時撿的東西就是鉆石。

虛云回來后，高價將老屋前那一口池塘買下來，村里人都很高興。他請來武警、保安和民工，共有幾百人。武警和保安守在池塘周圍，相互監督，任何人不得將池塘里的可疑物品私自帶走。民工放了水，然后排成一排，從這頭向那頭盤泥，地毯式地搜尋那塊玻璃。晚上封鎖池塘，幾盞射燈在塘周圍照著，武警、保安輪流值班。找了三天，居然在泥里面找到了那塊玻璃，用清水沖洗一下，晶瑩奪目。虛云驚喜萬分，立即驅車去省城，找了幾個珠寶鑒定師鑒定，結果一致公認那是一塊中國稀有的天然鉆石，估價五百萬美元。虛云委托香港蘇富比拍賣公司，向全世界拍賣那塊天然鉆石。美國一富翁以六百二十萬美元拍走了。虛云得到了這筆錢，投入舊房拆遷，舊城區很快拆遷完畢，新商業區全部動工，一年半后，商業區以及配套住宅樓建成后，幾個月內，銷售九成。虛云除去收入成本外，凈賺一億多。他成了全省首屈一指的房地產商人，公司實力名列全省第二。

他沉溺于網絡視頻的興趣依然不減，寧愿不做省政協委員，不去參加上海、北京招商會，怕坐飛機，不去美國和德國考察。他愿意在公司或家里玩視頻游戲，樂此不疲。他不看電影，不聽音樂會，不愛收藏藝術品……除了有錢，他根本不知道如何玩才好。他倒學會了玩頹廢。頹廢是有錢人玩的，做理發師時不會玩，也沒有本錢玩，現在他可以玩了。

后來，他發現與自己在視頻上做愛的女人是妻子，妻子也發現了他。于是，有一方先提出離婚，另一方立即同意 了，很快，他們離婚。妻子分得五千萬財產，兩套別墅，三輛汽車。女兒歸虛云。虛云離婚后，一面仍沉溺于網絡性愛之中，一面指揮著公司的運作。他的目標是在房地產業中，全省排名第一，中國名列第十。他不想去世界上排名，因為他怕坐飛機。

亦真亦幻

我在上午寫到“因為他怕坐飛機”，暫時停筆，花了半個多小時，將長篇小說開了頭。中午用了兩個小時，將長篇小說的梗概進一步作了調整。因為是小說梗概，時間跨度大，不可能細寫，只能平鋪直敘，寫下虛云發跡前后的故事，便于將來在長篇小說里一一展開。我不知道自己的小說梗概寫得好不好看，就貼到一家有影響的湖南地產網站的論壇上，想聽聽那些房地產公司的人的意見，準備將長篇小說寫好。

晚上十一點零三分，我正在修改長篇小說的梗概，讓故事更好看一些，結構更合理一些，同時還改正一些錯別字。我接到一個電話，對方是一個女子，聲音很好聽，她說是“湖湘房地產公司”辦公室的。我很驚訝，這是我虛構的本市一家不存在的房地產公司，現實里是沒有的。我看來電顯示，沒有區號，顯然是本市電話。她說：“彭先生，我們公司有人在論壇上看了你的貼子，推薦給虛總看了，虛總覺得你的故事梗概寫得不錯，想與你談談。如果方便的話，請告訴我你的地址，我們派車來接你，去長江廣場邊香格里拉酒吧坐坐，聊聊小說，時間不長。”我有些擔心，但懸念讓我又不得不去。如果不去，我永遠不知道本市竟然還有一個“湖湘房地產公司”，永遠也見不著虛云總經理。我請她在某個路口等我。過了十分鐘出門，我拿著手機，到了約定的路口，見一輛奔馳小車開來，緩緩停下。車上除司機外，只坐了一個女士。她下車來迎接我，笑容可掬，她說：“彭先生，您好，我姓賈，是虛總的秘書，請上車吧。”我稍微放了心，覺得女士對我的人身威脅不大。我沒猶豫，上了車，坐在后面，她坐在駕駛室旁，回頭笑著說：“虛總就在酒吧里，一會就到。他很喜歡文學，想與您聊聊。”我說：“好啊。”

只一會兒，車就到了香格里拉酒吧。我們下了車，賈女士在前，我跟在后面，進了酒吧。這里很雅致，燈光溫暖，裝飾很有西方情調。有許多成對的人在曖昧燈光下親密交談。賈女士將我介紹給了虛云總經理。他大概一米七三，比較瘦，一頭濃密的頭發，不像我印象中年輕富豪的模樣。我虛構的虛云想象中是一個微胖，頭發微禿，腹部便便的人，有富豪氣質。我與他握手致意，賈女士與司機就離開了。我們入坐，他從皮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我接了細看，上面印著湖湘房地產公司，虛云，總經理等字樣，還有電話和地址。

服務小姐端來兩杯酒，幾碟水果，還有些糕點，說道：“先生，您點的都上齊了，請慢用。”

我與他問候一番之后，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淺淺地喝了一口。虛總切入正題。他笑說：“你了解我們做房地產的人嗎？”

我說：“比較了解。”

他說：“你的長篇小說梗概我看了，故事寫得很好。”

我說：“謝謝。”

他說：“我只是說故事很好，有些趣味，但你又不滿意于說故事，好像還想在這個故事里表達出文學品質。比如通過視頻交歡，想表現出人的孤獨，夫妻的隔膜，情欲至上，典型的身體寫作啊。”

“身體寫作”一詞，讓我對眼前這位房地產老總的文學水平感覺吃驚。他的欣賞能力出乎我的預期。他接著問：“你知道我一天的行程安排嗎？”

我說：“不知道。”

“想不想知道？”

“如果方便的話，說說吧。”

他說：“就按昨天來說吧，我六點半起來，打三十分鐘網球，適當的鍛煉很必要。接著與上小學的女兒一起聽新概念英語。到了七點半，全家吃早餐，開車送女兒上學，有時是司機送。八時差五分，到公司上班，公司早會，布置今日的工作。九時，看文件和合同，有客來，就會客。十一時，趕到規劃局開會，局里安排飯，我與司機卻喜歡在快餐店吃。回到家中，睡兩個小時，休息不能少。下午兩點半到工地看一看，協商一個工傷事故的處理。三點半，回公司，主持公司財務分析會。四點半，到福利院參加捐款儀式。五點半左右，去國稅局辦事。六點半，在乾坤賓館吃自助餐。晚上七時半，參加全市房地產戰略研討會。九點半回到公司，與高管人員商量向政府匯報的文字材料。將近十一點才回家，看一陣ＭＢＡ教材，想想明天的工作和公司下一個目標。十二點多，我得睡了。整整一天，我除了午睡和晚上六個半小時睡眠外，基本上沒有時間上網聊天。我可以這么說，我已經將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事業中。稍有懈怠，我的公司就會落后，甚至倒閉。”

我說：“您一天的時間真是排得很緊，沒有大塊的空閑時間。”

他說：“是的。長時間上網的人如果不是職業決定的，就是太清閑，無所寄托，你看是不是？這與人生觀有相當的關系，有人天生喜歡閑適，上網與聊天是休閑的方式。有人天生喜歡挑戰，好動不好靜，很少用電腦，很少上網，更不會沉溺在視頻性愛中。你說說，我如果想找一個美少女，你有什么高招？”

我說：“這很容易，在電視上打出招聘營銷小姐，身體一米六五，美麗大方，有一定的文化素質，到了您的公司，還怕追不到手嗎？或者您出資主辦一次全市城市超女選拔賽，前幾名都可能成為您的女朋友，您信不信？”

他爽朗地笑了起來，說道：“彭先生，你還是有點想象力嘛。你都知道我有許多種接觸漂亮女孩的方式，那在寫作時為什么說我總在網絡視頻里尋歡呢？真是不明白。”

我臉紅了，我說：“不好意思，真是……嘿嘿……您不介意吧？……有時在構思時……想象力總不夠用，嘿嘿……”

他說：“我不介意，你畢竟是寫小說嘛。我工作太忙，加上已經經歷過男女之事，對美女興趣不大，偶然有欲望，解決是很容易的事，用不著去網絡視頻里尋找，那多虛幻，多沒有意思？什么能代替真人呢？在網上玩，是許多人一時找不到真實的人才那么玩的，就像自慰時找一只充氣娃娃。對了，那塊鉆石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哪有撿到鉆石都不認得的？又哪有我投資時資金不足，就想起少年時的經歷，將池塘水排干就找出鉆石的好事？你的小說前后呼應倒是不錯，想象力并不缺少，可就是假了點。彭朗先生，看了你的這篇小說，佩服你真會虛構啊。”

我似乎受到譏諷，有些不服，鉆石的事是我為后來資金不足編造的，不想多說了，就問：“你們做房地產老總的，真的沒有喜歡上網的？”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據我所知，搞企業的人，真正有所成就，時間觀念強，抓得緊。上網時間很短，一般十幾分鐘，最多一個多小時。看看新聞，收收郵件。我認識全省近百個房地產的老總，沒有一個人會將時間用于網絡聊天和網絡視頻性愛。可能有個別例外，例外不能說服人呀。特別是你寫的我與我愛人住在一套別墅里，樓上樓下，都玩視頻，竟然在網上遇到了。你要知道，如果我真的遇到她，即使不看她的臉，看她的身體特征，看電腦周圍的環境，是不是我的家，也很容易分辨的，不會像你在小說里寫的‘后來’才知道。這是你寫作的荒謬。”

我的臉立即像紅酒一樣紅了，微微地低下頭。他說：“你要不顧邏輯地寫，那是你的事。你甚至可以不顧生活中的邏輯，強行切斷小說中的內在聯系，難怪文學刊物不景氣。省作協多次請我做文學顧問，為我公司打廣告，讓我贊助他們的《湖南小說月刊》。我正準備將二十萬元打到他們的帳戶上，恰好看了你的小說。我不是說你損壞我的形象，而是你的小說沒有多少內在邏輯，純屬虛構。我特意找來他們贈送的《湖南小說月刊》來看，一看嚇了一跳，許多人跟你寫得差不多，一個味道。我立即通知財務室，暫時不要匯款。我想那一點錢是維持不了湖南小說的命的，要維持，靠你們這些小說家去努力。”

聽他這么一說，我很后悔，自己沒有寫好，還讓《湖南小說月刊》蒙受巨大損失。我暗中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他說：“我們即使有大塊的時間去玩，也是在洽談貿易，不會是單純的玩。有時去打半天高爾夫，對手就是合作伙伴；有時打打牌，那是與公司的高管人員融洽關系，一般不賭博。有時去聽聽演唱會，那是自己喜歡的歌星，但次數不多。”

他說了這些，喝了一口酒。我說：“聽你這么說，我覺得虛構是一件危險的事，特別是虛構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虛構像一把刀，不能征服讀者，就會殺傷作者。”

他說：“是的。虛構就是撒謊，撒謊人人都會，似乎很容易的，但要在撒謊時符合內在邏輯，是要有些閱歷的。想讓謊言欺騙許多人，沒有點本事不行。”

我說：“是的。您說得很有道理，我聽了深受啟發。”

將近晚上零點，他的手機響了，接聽時，輕聲對我說：“對不起。”邊說邊向門邊走去，神情有些慌張。他剛到門邊，酒吧的落地鐘報時了。他聽了，像受了驚嚇，忙向門外一閃身，出去了。我意識到什么，莫非他們合伙騙我一頓酒吃？立即追上去，到了門外，空曠的大街上，什么人也沒有，奔馳車也看不見。我想沒有這么快吧，他出門，我追上去，不過幾秒鐘。服務生跟著出門，很客氣地問：“先生，您還坐一會嗎？”

我說：“不坐了。”

他笑道：“對不起，那就請您買單好嗎？”

我有些急了，問道：“多少錢？”

他說：“請您進來坐一會好嗎？”

我聽從他，回在原位上。他拿出賬單，說道：“一共五百六十元，請問先生要開發票嗎？”

我嚇了一跳，這么點東西，價格這么貴。出門太匆忙，身上大概有一百多元，臉立即紅了。我找到一百多元，繼續在身上亂翻，邊翻邊說道：“真不好意思，我沒有帶這么多錢。是剛才坐在對面的朋友請我來的，他打手機，就出門了，竟不回來了。”

服務生很驚訝地說：“您的對面剛才坐著人嗎？我的確沒有看見。”

我說：“沒有這個道理吧？他明明坐在這里，我與他說了好久的話，喏，你看，這是他給我的名片。”我說時，拿出名片，天哪，上面居然一個字都沒有，是一張光板。服務生笑了。我說：“你叫服務小姐來。”服務生叫來上酒水的小姐，我說明情況。那小姐說：“先生，這些東西都是您親自點的。我就看到您一個人，您要了兩份酒水，我都奇怪呢，您一個人卻點了兩份酒。”

“見鬼了！你們合伙在欺騙我嗎？”我心想，這分明不合常理，連一絲生活的邏輯都斬斷了，毫無線索可尋。我絕對相信自己不是在夢游，我是坐奔馳汽車來的，接我的是一個女士，姓賈，開車的是一個男性司機。名片也是虛云先生親手給的，上面原來字跡歷歷。“我來時，什么東西都沒有點，真的沒有點，是那位虛總點的。你送來時，還對他說了‘您點的都上齊了，請慢用’的話，你怎么不記得了呢？”我有些生氣地說。小姐只是笑，微微地搖頭。看得出，她不信任我。我徹底迷惘了，站起來，百思不解，知道抵賴不了，還是面子要緊，不就是五百六十元嗎？我用商量的口氣說道：“我身上只有一百多錢，還差四百多元，怎么辦？我回去拿可以嗎？”

小姐溫柔地說：“不可以。您可以打電話叫朋友或者家人送錢來。”

我說：“現在都深夜了，朋友和家人都睡了。這樣吧，我的手機留下來，明天送錢來行嗎？”

小姐大概就在等這一句話，笑道：“行行，我暫時替您保管手機，先生明天見，您好走。”

我出了酒吧，心里為無故付出五百六十元懊惱著。一陣涼風吹來，我好像清醒多了，突然明白，昨天原來是一個很多人都不知道的節日——虛構日。我竟在虛構日里為自己的虛構付出了一點點代價，卻是那么真實，順便再摸一下手機，果然不在了。

我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心想。此日是零點二十幾分，昨天的虛構日已經過去。今天是另一個節日，土地日。

走在堅實的土地上，我心里踏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