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冰在春天花園13棟1104的房間門口猶豫了很久,終于按響了門鈴。
剛立春,卻是沉悶的一天,天氣預報還說黃昏的時候將有大雨。
門開了,站著綠子。沒有熱情也不拒絕,更沒有多余的語言。此前,夏冰給綠子打過一個電話,說晚一會兒他去取留在那里的衣物。綠子說,現在沒空。本來夏冰想問她在干嘛?但一想現在這個叫做綠子的人和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法律上的關系,就愣了一下。也就在那個瞬間,綠子把電話掛了,只留下夏冰在洶涌的人群里被四周的喧囂給淹沒了。
那么相愛的人終于行同陌路,這是離婚后第217天夏冰的第一感觸。
夏冰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房間里遇到另外一個男人。
三年的婚姻像這個春天剛解凍的冰塊,來不及回憶就消失了。雖然這段生活里誰是誰非已經不重要了,但是,現在有一個男人突然取代了自己曾經的位置,他一下子適應不過來。那是一個高大且壯實的背影,花的圍裙在腰后打了一個蝴蝶結。那個結的系法是綠子常用的手法。夏冰熟悉她的系法。那個男人好像并沒有注意到夏冰進來。但在夏冰看來,那男人是故意選擇了這樣的方式回避自己。夏冰以為這是一種必然。因為面面相覷的結果對雙方來說都有某種意義上的尷尬。至少對夏冰來說,他會有那種尷尬,一定會有。
但一切出乎他的意料。當他準備出門時,那個男人很友好地伸出手說,你好,我叫王太平,市委宣傳部的,負責你們教育系統……他好像見過這個姓王的男人,在一次教育系統表彰會議的主席臺上他做過總結發言。
夏冰的腦袋里一片轟鳴,恍恍惚惚地下樓,恍恍惚惚地走進了輜重營路上的“暫居”。直到纖小染走過來,他才清醒。
要了一壺茉莉花綠茶,茶具是景德鎮的。一種叫“沈書禎”的牌子,小小的茉莉在水中鮮活起來。
第一次見到纖小染是和同事郭國一起來“暫居”。在寬大的藤椅上坐了半分鐘后,他看見一個女人朝他們這邊笑著走來。快到桌邊時,女人突然趔趄了一下,夏冰于是伸手牽住了她。
這個小意外讓夏冰和女人頃刻間熟絡起來。
后來夏冰知道她叫纖小染。再后來他知道了更多關于她的事。她母親18歲的時候生了她,但生父離開了她們母女去了多倫多,確切地說是遺棄了她們。她16歲時,母親嫁給了一個36歲的男人。她也愛上了這個有點憂郁的男人。她默默地愛著。也就在那一年,那個多倫多的男人給母親來信,要接她們出國。母親要她一起走,但她沒有。火車快啟動的前一分鐘,她從窗戶里跳下來。和繼父生活的第三年,也就是2002年,他死于一場疫情。
雖然這個有故事的女人不像綠子那樣經歷單純,但如果不是因為后來在學院里的再一次相遇,纖小染也就可能是他夏冰生活中的一個過客。
應該是一個沉悶的星期五下午,周末的下午永遠是渙散的。上午就沒課了,但夏冰并沒有回家。回家又能干嘛呢?聽綠子的奚落?是的,自己在學院5年,還是一個助教,那些資歷學識等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卻一個個評為教授,其中一個還是副校長的候選人。這是他性格的悲劇,他一直缺乏那種游走在各種關系之間的能力。
懶懶地整理著教案就5點多了。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外面有人敲門,竟然是纖小染,她是來找郭國的。郭國下午并沒有課,人早走了。但他還是很熱情地把她迎進來。后來回憶起這個場景,他老會想起那個一直不喜歡的詞“迎合”。他感覺自己熱情得有點過了。
當彼此都感到一絲尷尬時,天空恰好劃過一道閃電,看樣子有一場大雨。
好像找到了結束這場尷尬的契機。
那我先回了。纖小染站起身來打開門,他想他該說點什么,很多句子在唇齒間擁擠,但他找不到合適的那句。
那天以后,他覺得喉嚨里哽哽的不舒服。
女服務生上來,銀灰色的蝶妝,卻是黑色的唇。另類卻激情。那晚的音樂是《黑色的星期天》。他在家里也喜歡聽這首歌,但是綠子不喜歡,說絕望恐怖,鬼哭狼嚎。
纖小染看到他的時候,顯得比上次熱情多了,像和他相識已久。臉上的微笑,在夏冰看來沒有半點的客套和敷衍,有的只是家常。
就你一個人?!好像是問他又好像不是。那時候,生意不是很好,纖小染有空。坐在他的對面。兩個人老友一般,海闊天空。
夏冰的手不停地撥弄著茶杯,心事還在那個剛見過的男人身上。纖小染并沒有察覺他的異常,只是盯著他的手,竟然說,你的手生得好看,男人很少有這么好看的手,除掉竇文濤,可惜他長得不如你。夏冰攤開手掌平鋪在紅色的桌布上面,笑了。是一種敷衍。此時的他更像一個冒似聽話實則心猿意馬的學生。
纖小染好像發現了他的應付,停了,沒再說什么。冷了幾秒鐘,夏冰才將話題談到了“暫居”的名字。夏冰問她為什么取這個名字?
她有些憂傷。誰不是暫居在生活里?她突然哭了,妝在臉上散了。很快,鎮定住了,說,還是有些想他。那時候的愛情多幸福。可以被一個人像孩子一樣疼愛著。他叫我“女兒”,我叫他“爸爸”……很可惜。她接著又說,他……他和你一樣,都是那種很細膩的人。
夏冰知道她在說那個男人。他沒有插話,喝了一口水。
電話響了。是綠子的。
夏冰接了電話,綠子朋友的女兒,中考考得一般,讓他幫忙轉學進一中,一中的校長是夏冰原來的班主任。綠子的語氣顯得很友好。
夏冰想了一下說,有消息我告訴你。然后要了準考證號碼什么的。
你老婆?
不,離了,將近半年。確切地說應該是前妻。
原以為她會驚訝的,卻發現她臉上是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
離婚,那說明你們法定意義上的關系沒了,其他關系還是……”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卻把夏冰逗笑了。夏冰是法學系的,每天教學生《婚姻法》什么的,瞬間他覺察到了自己的荒誕。
剛剛離開圍城的夏冰就像出籠的困獸,瞬間擁有了廣闊的天地。他坐在學校的草地上,那兒的陽光多好呀,是春天的陽光。草地是那樣綠。連走來走去的修長身體都能帶給他某種聯想。
但是,不僅僅是聯想,這一段現實生活確實給他的生活帶來了根本變化。他喜歡上了纖小染,或者說,他發現那個叫纖小染的女人也喜歡自己。那時候,郭國已經去了美國的一所大學做客座教授,但夏冰還是經常性地邀請纖小染吃飯或者接受纖小染的邀請。
兩個人之間漸漸只隔著一層紙,這層紙終于被捅破是在一次聚會上。主人是夏冰的朋友也是纖小染的朋友,席間他們玩游戲,是電視里那種慣常的速配。其中一個環節是女人蒙上眼睛,然后根據主持人簡要的性格特點介紹將對方的手和名字對上號。
輪到纖小染,她很容易就猜出了夏冰。夏冰很驚奇,纖小染笑著說,你不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我們曾經牽過手。她又說,我是一個很敏感的女人,甚至記得每種經過我掌心的味道。
速配的結果顯示纖小染和夏冰是天作之合,現場起哄讓他們戴了新郎新娘的玫瑰,一片喧嘩里纖小染拿眼睛斜睥夏冰,蒼白的臉也像浸染了花朵的顏色,生動的紅。
三月底,纖小染搬進了夏冰的房子。她換掉了房間里所有的針織物品,包括窗簾和床罩。這些都是訂做的,換到別的房間就沒用了,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走,記得給我賠償經濟損失。纖小染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是的,和綠子相比,纖小染活潑開朗。所有的陰暗和苦澀,在她都好像從未經歷。這讓夏冰生活得很陽光,很自在。
學校里傳出新的領導要來的消息,是宣傳部的。一周后,老領導住進了市第三人民醫院。據說是心臟不行。沒有確證的新聞都是傳聞。
4月里發生了一件相對重要的事情:4月26日中午,綠子給他打電話了。他不知道那個在法律上已經和自己沒有關系的女人為什么像不散的影子一樣,時不時就出現在他生活里。
其實,那時候他們分手已經快一年了,春天也已過了大半。
那時,他剛和纖小染吃過午飯分手,一個人回了家。接到綠子的電話。她病了,急癥。
他急急地跑上醫院二樓,在過道里,看見了老校長,老校長獨自一人緩慢地朝自己走來,目光呆滯,看上去蒼老了很多。其實也就一月不到的時間,人卻像一只被細線牽著的隨時都會被清風拂起的風箏。夏冰禮節性地和老校長打了個招呼就沖進了病房。
綠子剛做完檢查,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估計是急性闌尾炎,要動手術。
“他怎么沒來?”夏冰首先開口了。
“出差,周末才回。本來我也不會找你的,但是,我找不到其他人了。”綠子的話顯得很凄涼。她伸出手,手上扎滿了針孔,毫無血色。夏冰握住她的手,感到一絲疼痛。
回家的時候是晚上10點多。
打開門,纖小染正在整理自己的行李,他看見她把衣物狠狠地塞進行李箱。
夏冰剛要開口,纖小染用手勢打住了他。
“不要多說了,夏冰,我知道你去了哪。但是,你可以不關機嗎?你沒必要瞞著我。至少在目前,你還沒任何事情都要向我說清楚的必要。你的生活就是你的生活……其實,你不覺得我依然生活在你和她的陰影里面?你們結束的只是法定關系。而很多時候,你們彼此都沒從過去走出來。”
夏冰愣在那里,看著歇斯底里的纖小染。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手機不知何時沒電已自動關機。
那個晚上,纖小染收拾了自己的一些物品離開了他。走的時候,她說,我們都是過客。謝謝你這段時間給我的溫暖。
夏冰沒有挽留,因為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自己的問題。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纖小染聯系了。
學院來了新的領導,真的是王太平。他在就職演說上說,當前一個最需要我們去做的事情就是精簡人員……三天后,精簡名單下來,夏冰不出意外地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次去學校辦手續時,王太平經過夏冰身邊,停留了半分鐘。在這半分鐘里,他說了一句聽起來無關緊要的話,其實那天,她本來可以讓我去醫院,我出差的地方離她只有五十公里。
回來的路上,經過“暫居”,門臉上掛了“暫停營業”。夏冰停了下來。
在門口,看到纖小染,比以前瘦了。纖小染說,我要去多倫多了,他們要我過去,店面已經盤了出去,手續已經辦好,下月初就走。夏冰知道“他們”的意思。
如果我今天沒有碰到你,你是不是就不告訴我?夏冰自己都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很唐突。他是她的什么人?她有沒有義務告訴他?
她沒有回答他。事實上任何回答都不是很重要。
還是那種禮儀性的握手,告別或許是永不再見。然后他感覺到她的手抽離出來。他再握,只有虛空。那一刻,鏡頭回閃,他想起那次電視節目上,纖小染的話:我太敏感,甚至記得每個經過我掌心的人的味道。
其實,敏感的不只是纖小染,包括他,包括綠子,以及王太平,誰不是呢?
我們總是試圖經過,卻永遠無法經過。
一直在出發中。
風突然漸漸大了,天氣預報說有雨。
真的不久就有雨水落下來了,落在路邊凋零的花瓣上,帶走了它的清香。他頓起衣領,因為覺得有點冷。哦,不,確切地說,是整個春天都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