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大家都忘了,在公元20世紀80至90年代之間,有一個當時并不出名,但日后定然走紅的編故事娛樂人的中年人,他的名字叫王小波。也許你剛才還在想,到底是誰呢?看到名字之后這種神秘感就消失了。這是很多人的毛病。不排除你我都有。
問題就在這里出現(xiàn)了:午夜,這個非同尋常的詞語,在王小波的腦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記。為什么王小波對午夜兩點鐘這么敏感,或者叫情有獨鐘,專門花筆墨描述?我只能空余猜測。
但不少人發(fā)現(xiàn),一旦讀到“午夜兩點鐘”這個短語,一種令人曖昧而依戀的感覺就升起來了。就像吉卜賽人說黃昏,黃昏總使我莫名的憂傷。我們暫且在乎這種感覺,而不追究背后的理由。
然而并不是每個人都這么想。有人就想知道王小波寫午夜兩點鐘的原因。這個人無名無姓,為了方便稱呼,就叫他王大波。
王大波在他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回憶往昔,他發(fā)現(xiàn)午夜兩點鐘在生命的經(jīng)驗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一種陌生的驚悸讓他下了決心,今天晚上,一定要守夜到午夜兩點以后。
他決定午夜兩點鐘到大街上乘出租車。因為奔跑帶來的速度感會讓人有抓獲時間的幻覺。王大波覺得忙碌的生活如此平庸,即使年輕也不例外,一個人要想成功真是不容易。而在他的哲學里,能夠征服自我將是人生最大的成功。所以,午夜兩點鐘,讓它在生命里變得實實在在,是再好不過的征服自我。
王大波打開門,看了看冷清而靜謐的黑夜中的大地。這里的熟悉突然變得陌生,但陌生中又帶著安詳。整個世界,喧囂繁華的世界,此刻突然清靜得仿佛是他一個人的。夜游一般,在十二點整的時候,王大波來到了街頭。
許多出租車都打著空車的牌子。到了城市,人心都有所防備,車也不例外。我們很難在黑夜中看清楚車內(nèi)的情形。倘若是鄉(xiāng)下,驛站的馬匹,一眼就知道有沒有人在上面。王大波心想坐車也得隨緣啊,畢竟這是我第一次在清醒中度過午夜兩點鐘。
正想著,過來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下。兄弟,要出租車嗎?可以送你過去。車上的司機探出頭來問道。王大波心想,這個招攬生意的司機還算熱情,就上他的車吧。
等王大波上了車,才發(fā)現(xiàn)車后座還坐著一個人。他一驚,怎么有人呢?司機轉(zhuǎn)頭看看他,說,兄弟別怕,他是我爸爸派來殺我的,跟你沒關(guān)系。王大波一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你說什么?司機點點頭,說,你是不相信,但我說的沒錯,他是我爸爸派來殺我的。他是個刀客,俠客里面拿刀的那種,只要看過武俠小說的都知道。司機娓娓道來。今天晚上他剛剛找到我,然后拿了我爸的信物,說明了情況。到午夜兩點鐘他就會殺我。所以趁著死之前,我還可以做點好事。
王大波心想,午夜的事情真是奇特,我姑且相信吧。就問那刀客,你為什么要殺他?刀客瞇縫著眼睛,似乎不大習慣城市的燈光,道,我有點暈車,容我慢慢道來。王大波點點頭,嗯,你們騎馬的人,偶爾坐車可能是暈。那刀客道,你也可以評評理,看他該殺不該殺。我是應(yīng)他爸爸請求才來殺他的。王大波問,那給多少錢?。康犊涂戳艘谎弁醮蟛ǎ坪跤行@訝,道,你們城市人還真冷漠,什么都問錢,你就不想想殺人是不好的事情嗎?王大波流了一點冷汗,生怕刀客拿自己試刀。于是說,我當然這么想,但我估計你會告訴我的。刀客點點頭,報酬嘛也不多,就管一年的飯,我在家不種地,所以需要有人以各種理由給我吃的。刀客看著王大波驚奇的眼神,繼續(xù)說道,當時我還有些猶豫,畢竟父殺子不是好事情,但看他老爸苦苦央求,我只好答應(yīng)了??磥砟銈儦⑹趾苤v道義嘛,王大波說。刀客點點頭,嚴肅道,我可不是殺手,我不殺好人。刀客說,他爸的理由很正確,我無法反駁,只好同意了。
于是回溯到刀客提著刀赤著腳站在老頭家門口的情形。刀客冷冷道,我一生殺人無數(shù),但都有很好的理由。你要殺兒子,也得給我一個可信的理由。老頭抹了抹眼角渾濁的淚水,道,理由有啊,他進城三年了,只寫過一封信回家,買了手機也不給我打電話。這個理由沒有說服力。刀客搖搖頭,我不能幫你這個忙。老頭瞪大眼睛,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你想想,我一個老農(nóng)民,一生接觸的都是莊稼和畜生,莊稼不會出聲,畜生又不會說話,老伴死了之后,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可以講講話,他卻不跟我講。我一個孤苦伶仃的老頭,生活在這樣的寂寞里,就像生活在一個沒有聲音的世界里,生活一點樂趣都沒有,你說我兒子沒有過錯嗎?難道他一年寄幾百塊錢就能彌補他的過錯?刀客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我暫且應(yīng)下,待我到城里查清楚事實再決定是否殺他。老頭千恩萬謝,道,明年你就在我家吃飯吧。刀客也不答話,縱身上馬,朝暮色蒼茫中的茅草小屋而去。
唉,司機突然嘆了一口氣,原來我爸是嫌我沒給他寫信打電話。刀客應(yīng)道,是的,這足以讓你死在我刀下,趁還有兩個小時,你可以辯解。司機搖搖頭,我不想辯解,既然我爸想我死,我就死好了。王大波聽著離奇,心想這社會假裝孝子的還不少,無非是用苦肉計欺騙刀客。果然,刀客也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是兩難啊,聽你這么說,我覺得似乎不該殺你。司機見計得逞,又作深情狀,想我父親腿腳不靈便,我打個手機他還要跑到十里外有電話那戶人家去接,為了防止發(fā)生意外,我才忍著沒打的。那寫信呢?王大波在心里罵他,你的理由肯定不少。果然,司機又說,寫信嘛,我們那邊郵政系統(tǒng)不好,老是收不到,我寫過七八封信,我爸爸就收到一封。
刀客腦子很直,隨便什么理由,聽著都有道理,于是有些動搖了。他煩惱地搖了搖頭,手在刀柄上蹭來蹭去。王大波想,莫非他要提前動手,防止等會兒下不了手?那我在作案現(xiàn)場,可說不清楚?。∠氲竭@里,王大波冷汗直冒,巴不得立刻下車。他突然看到前面的時間,已經(jīng)是一點十分。再過五十分鐘,他就要目睹一個現(xiàn)場殺人的情景。他突然想,剛才都沒跟司機說去哪里,他們已經(jīng)在市區(qū)兜了好幾個圈子。那司機表面鎮(zhèn)定,似乎愿意無怨無悔的死去,所以口口聲聲說要在死之前再做一點好事,但事實上司機充滿著對生命的眷戀,由此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他竟然沒發(fā)現(xiàn)乘客沒有指定目的地這個基本的問題。
就這樣,即將午夜兩點鐘的時候,這三個人在市區(qū)一部出租車里,那出租車無所事事地轉(zhuǎn)悠,將引起一系列意想不到的故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王大波的心情由驚奇變成焦躁,然后又變成渴望,渴望一種嗜血的刺激。人有時候很怪,當你在平常的狀態(tài)下活著,只希望平平安安過一生,換句話說,平庸如豬都可以,只要有吃有穿不發(fā)生意外。但一旦置身于異常狀態(tài)下,性格中不安分的因子就出現(xiàn)了。王大波最先還想報警救人,但見刀客平靜的樣子,心知此人刀術(shù)非同一般,而司機又惺惺作態(tài),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有多壞?想到這里,王大波就安心的坐在刀客旁邊,放下心來打量這個走在大街上并沒有人注意的俠客。他的額頭有幾絲皺紋,風刻霜割一般。鬢角的發(fā)須已經(jīng)花白,估計夜深人靜時想起被殺的人還是有點怕。唉,刀客老了。王大波想。刀客眼角的余光發(fā)現(xiàn)王大波看他,轉(zhuǎn)過來說,我殺了他之后,你不用怕,我會故意引警察過來的,如果你怕走不脫干系,我可以在你小腿上劃個小傷痕,就當你是受害者。王大波心里掠過一絲暖意,這老頭想得蠻周到的啊。但轉(zhuǎn)念一想,萬一他是試探我呢?于是說,不用了,我不怕,警察抓人也要講證據(jù),我清清白白不擔心什么。刀客點點頭,說,不過我是要逃走的,你可能要受點罪,如果他們打你,你也得咬緊牙關(guān)不承認,畢竟,人不是你殺的。王大波一聽,這家伙怎么連刑訊逼供都知道,反倒有些冷汗涔涔,被打的滋味可不好受。那你還是劃我一刀好。王大波說。
司機在前面冷冷的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之后,車戛然而止。車門開了,刀客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拉下了車。
盯你們好半天了,這么晚了瞎兜什么呢?想偷東西呀?保安問,同時把警棍捏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戰(zhàn)斗。
哼,誰要偷東西,我第一個宰了他。刀客把刀從盒子里抽出來,迅即又放了回去。那動作快得驚人,可惜保安沒看清楚,只覺得眼前有一道光閃過,他以為是燈光。于是皺著眉頭,你什么人?。客{誰啊?
刀客驚訝的想,這倒奇怪了,第一次遇到不怕我的人。不過他也大度,不說什么,只冷冷的笑。王大波見刀客沒脾氣,心里想,估計他也蔫了。保安上前要搜身,刀客往后一閃,退出三尺。要動手的話,別怪我不客氣了。保安見刀客動作迅捷,知道此人不好對付,說不定是在逃的殺人犯。于是警棍一揮,老實點,不然要你們進牢房。說著忙用對講機叫人。
王大波見情況不妙,忙對刀客說,糟了,警察要來了,你可千萬別亂來啊。刀客說,警察啊?聽說警察都是抓壞人的,我怕什么,司機都沒怕呢?
果然就來了一群警察。不由分說就上來抓住三個人。干什么,我們沒犯法。司機大吼。沒犯法,深更半夜在外面溜達什么呢?保安見人多,氣勢旺了。那你搜搜,看我們有什么犯法的東西!司機話一出口,王大波就知道司機不是個好東西。這不是害刀客嗎?他決定救刀客。
你會不會輕功?他問刀客。
會又怎樣?
會就快逃吧,不然你要被抓的。
我是好人,憑什么抓我。
哎,你就聽我的,快逃吧。
即使抓住我,我想走也能走,不抓我,我不想走就不走。刀客說。
警察用槍對著刀客說,用手抱著頭,背對著我們站著。刀客心想,都是好人,就聽他們一回。
警察忽地從他腰間拔出刀來。哼,帶這么長的刀,還說不是做壞事的。
刀客冷冷道,我是刀客,生來刀不離身,誰說我是壞人就不是人!
警察一愣,盯了他好半天。王大波心里發(fā)毛,但見司機在一旁冷笑,忙對警察說,他精神有問題,你們別跟他計較。
哦,果然是精神有問題,我看就像,他是不是劫持你們出來兜風的?警察問。
司機點點頭,他還威脅我呢。
那他是什么人?。烤靻枴?/p>
是我叔叔,早年參軍嚇壞了腦子,一天到晚提個刀到處走,可從沒殺過人。王大波不知從哪里來的勇氣。
嗯,先帶到派出所訊問一下。警察說著,叫來一輛警車,叫幾個人上車。刀客聽人說他是精神病,心想俠客要忍辱負重,也懶得跟他們爭辯,到時候讓他們看看我的厲害。于是跟著大家上了警車。
王大波站在訊問室外面,突然見天空有幾顆星星若有若無的閃現(xiàn),好久都沒有注意看天空了。他突然感慨,等刀客的焦灼感頓時一掃而光。
刀客從里面出來時,一臉落寞。王大波問怎么啦,刀客嘆了一口氣,我說有本事就把我關(guān)牢里去,結(jié)果他們大笑,竟把我放了出來。我說我能一個人對付十個人,他們不相信,只叫我好好回去養(yǎng)腦子。真不懂你們這里的人!刀客又嘆了口氣。
咦,司機呢?刀客突然問,現(xiàn)在有兩點了吧?
王大波忙說,他呀,壞人,被警察抓了,你看,連車都沒收掉了。說著指了指剛才停車的地方。
刀客信以為真,嘆了口氣,看來,我應(yīng)該封刀了,這世界上多的是警察呢。
王大波卻在想,司機該到城門口了吧,那里幾個在逃通緝犯正等車呢。
正想著,突然驚了一下,發(fā)現(xiàn)午夜兩點鐘已經(jīng)來臨。他感慨了一下,王小波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原來我們陌生的經(jīng)驗里,竟有這么多奇妙的事情發(fā)生??磥硪院笠煤脤Υ业摹拔缫箖牲c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