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總是年輕的,偶爾會露出些馬腳,因為它們是不世故的。
——題記
寓言1號
我和A相識很早,當時他正蝸居在深圳布吉畫家村的一間平房里。A是個理想主義者,對大多數事物的看法有思維定勢。他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在意識里強迫你喜歡他喜歡的東西。比如他曾經雇傭一批農村小姑娘用十字繡復制了一批康定斯基和米羅的東西,企圖打入國際市場,這些企圖很快就讓他揭不開鍋了。不過他很執著,這是我非常欣賞的。他也很驕傲,我曾經資助過他,這一點他也并不心存感激。
聽說他最近買下了上海浦西一個破產軸承廠的存貨倉庫,門口是治理中的蘇州河,他打算改造成一個頂級的畫家俱樂部,計劃執行中。
我相信A可以寫出一個幼稚的好故事,因為他聰明,而且幼稚。
畫廊
終于有一天,我對媽說,媽,我要開一間畫廊。
媽媽說,孩子,我們沒有錢,也沒有人愿意在一個沒有知名度的畫廊賣畫。
我說,都會有的。
于是,我背了一個擦鞋箱走上大街,在市立藝展館門口掛了個招牌,上面寫著:真正的藝術家在此擦鞋免費。
然后我坐在凳子上啃一個面包,面包上的糖霜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光芒,讓人想起魯本斯畫筆下的人體通常具有的顏色。
這時候走來一個青年人,他說他是一個雕刻家,然后又補充說是專搞石雕的,畢業于德雷斯頓美術學院。我看見他說這些時,目光游移,最后盯在自己額前的長發上。
我的鞋是老人頭的,小心點兒擦﹗我說,好的。我拿出鞋刷,擠上鞋油。他把腳翹在鞋架上,然后抽出一只萬寶路,叼在嘴角上。我為他仔細擦拭,直到注意到了他一個細微的動作。于是我對他說,對不起,先生,請付錢吧,因為你不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我是耶。不,我說,你剛才彈煙蒂的姿勢輕浮且毫無力度。你不會是個真正的藝術家,至少不會是一個優秀的雕刻家。
我看到青年人的嘴唇動了動,然后掏出一張10元的鈔票,用十分輕蔑的口吻說,不用找了。我說,謝謝。
后來來了一個中年人,他告訴我,他是個畫家。這是個舉止沉穩的人,衣著整潔而有品味。他溫文爾雅地拎起褲腳,安頓好他的腳,然后用一種謙和而慈愛的目光望著我,小師傅,我的藝術直覺告訴我,你不會是一個普通的擦鞋匠,至少應該是個藝術青年。
我笑著拿出了鞋刷和鞋油。擦著擦著,我決定跟這位藝術家開一個小小的玩笑。我突然驚呼,啊,真抱歉,我涂錯了鞋油,深棕色當成黑色了。畫家觸電般地抽回腳,匆匆瞥了一眼,然后指著我的鼻子大罵,色盲,我這雙鞋是正正經經的法國貨,好幾百美元的東西。搞成這樣,把你賣了未必賠得起,你看著辦吧。
我直視著他豬肝色的臉,拿起手邊的鞋油說,先生,請看好,這的確是一管黑色鞋油,因為我的一句話,你暴跳如雷。你缺乏的不僅是藝術家起碼的修養,還有畫家敏銳的眼光和根本的藝術辨別力。非但如此,武斷地人云亦云說明你缺乏自信和忍耐性,你不會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頂多是個只會隨大流的三流畫師,請付錢吧﹗
“畫家” 拿出一個精致的皮夾,挑揀了好一會兒,拿出一張五毛紙幣,嘴角浮現出虛偽的笑容,對不起,沒有更小的了。 我說,謝謝。
后來,我又為許多人擦了鞋,但最終他們都付了錢。我感到失望。
突然,我聽到圍觀的人群中,有一個聲音,你是不是太挑剔了?
難道我真的太挑剔了?
又有一個聲音,難道就沒有真正的藝術家么?
突然,我看見人群中一個人影一閃而過,于是說,有的。
我沖出人群,攔住了那個一閃而過的人,然后說,這是個真正的藝術家。所有的人都笑了,唯一沒有笑的除了我就是那個被我攔住的老人。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舊工作服,已經洗褪了顏色,花白的頭發亂作一團,臉色呈現出一種營養不良的菜色。我確信他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是的,我說,他的確是個真正的藝術家,看,他左手的大拇指,很不自然地向手心彎曲,那是長年托著調色板的結果。他半瞇著眼睛,那是經常在野外寫生的畫家,目測景物比例時慣有的眼神。一個真正的藝術家,不會過份注重自己的外表,而過份投入的工作,勢必會影響到他的健康﹔一個真正有造詣的藝術家,因為虛懷若谷的性格,是不會在任何場合自詡為真正的藝術家的。
我轉過頭,看著老人含笑而迷惑的眼睛,說道,是這樣的,先生,請允許我為您免費擦一次鞋吧。但是,隨即,人們都笑了。老人的腳上,只穿了一雙破舊的解放鞋。
我很抱歉,對不起,也許打擾了您的工作。
老人搖了搖頭,不,小伙子,我想和你好好談談。接著,我跟他走進了一棟陌生的紅磚小樓。
當我出來時,我已經成了剛剛旅歐歸來的當代最偉大的油畫家K的經濟人,一切好像夢一樣。
還記得他的話,我選中你,因為我信任你的藝術鑒別力和沒有沾染銅臭的單純。
現在,我如愿以償地擁有了一間畫廊,全亞太地區最大的畫廊,里面陳列著K和其它頂級大師的畫作。
一切像是可望不可即的夢,但這夢在我意料之中。
我對媽媽說,我說過,都會有的。
寓言2號
還有比這個寫現代詩的家伙更牛B,更得西方后古典文藝主義思潮真傳的么。我記得他寫過的詩句,大意是他就是文藝復興,他就是但丁,他就是格魯斯坦,他就是左岸。
艾迪的詩
艾迪從小喜歡詩,這個理想追隨了他二十年。
他房間的墻壁上寫滿了雪萊和惠特曼的詩句,除此之外是一幅手繪的泰戈爾肖像。艾迪說,每當他看到老泰智慧的雙眸,就會涌上一股創作的激情。他在這股激情的推動下,從小學寫到中學,然后到大學,直至從劍橋畢業。
畢業后,艾迪放棄一份俸祿豐厚的工作,理由是,他要做個專業詩人。
他開始給大大小小的報紙投稿,然后是滿懷希冀的等待。幾個星期過去了,音信全無。艾迪有些氣惱,可轉念一想,哪個大家不是飽嘗失敗之苦,終成正果。于是他繼續充滿激情的寫作,興致勃勃的投稿,心平氣和的等待。這樣又過了若干時日,等來的不是石沉大海,就是統一打印的千篇一律的退稿信。艾迪徹底心灰意冷了,這灰心很快變為傷感,隨之轉化為憤怒:我的詩真的如此不值一文?他歇斯底里地撕著平日視若珍寶的詩集,直到情緒歸于平靜。
他準備結束他的寫詩生涯了。雖然如此短暫。近一年來,他一分稿費沒有掙到,又沒有其它收入,他已近乎窮光蛋了。但艾迪準備孤注一擲,他找出自己最為滿意的傷感詩《特納的哀鳴》裝進了信封,最重要的是這首詩符合他此時的心情。突然他把它拿了出來。也許他已估計到這首詩的命運,于是他打算奚落一下有眼無珠的報社編輯,就在詩稿的背面寫道:你我同為豬,為了生存,不得不在同一個食槽里共食,能不能從你滿嘴的高粱里,為你可憐的朋友省下一口谷糠。想著日益潦倒的生活,艾迪深深嘆了口氣,把詩塞進信封。
艾迪對有關文字的所有事情厭倦了。與之劃清界限。
第二天,艾迪在街區加油站找到一份工作。幾天過去了,他有些奇怪,原來自己一向不屑的體力勞動,現在能夠做得這樣有滋有味。而且他覺得生活似乎也充實多了,工作后回家,看看電視,翻翻報紙,要么就到俱樂部打打彈子球,或者和一幫工友在酒吧里插科打諢。他甚至懷疑,也許自己天生就該是個加油工人,而不是個詩人。
艾迪漸漸淡忘了自己昔日的理想。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信箱里發現了《生活》雜志寄來的一封信。“最后一封退稿信。” 他想,然后漫不經心地將信打開:“艾迪先生,敝刊很榮幸將要采用你的一首詩,請靜候樣稿。” 短短的一行字讓艾迪瞠目結舌,待他醒悟過來,幾乎驚喜地昏厥過去。剛剛平靜的生活再次掀起波瀾。
當晚,艾迪失眠了。自己這匹駿馬終于被伯樂的慧眼相中了。艾迪想起了自己在詩稿上尖刻的措辭。他開始為自己的淺薄和不恭感到慚愧內疚,然后便投入了對自己未來的美好設想之中。他的這首處女作是首傷感詩,他想也許自己骨子里就是個傷感詩人,也許應該更好地研究一下普希金,然后開辟自己的文風,成為某報刊的專欄詩人,然后出個人詩集,一炮而紅,然后成為英國詩壇的新秀,直至成為桂冠詩人。到那時,艾迪,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可以永載史冊了。
艾迪興奮得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直到天亮。
第二天,雜志社寄來了樣刊。艾迪用顫抖的手打開,翻到目錄。只見自己的詩已被更名為《無題》。艾迪有些納悶,但是又想,雜志社這樣改,自有他的道理。他迫不及待地翻到指定頁數,很快找到了熟悉的名字,可那名字下面只有短短的四句:你我同為豬,為了生存,不得不在同一個食槽里共食,能不能從你滿嘴的高粱里,為你可憐的朋友省下一口谷糠。
寓言3號
現代建筑四大師多不是科班出身,即使當代,安藤忠雄、卡拉特拉瓦等,使得我們有了許多不一樣的房子可以看。
這是C,中國未來的女貝聿明,她從來相信劍走偏鋒。她講述了一個離奇的與建筑相關的故事。
墻
到處是灰蒙蒙的,沉悶得仿佛中世紀古堡的顏色,平臺上空無一人。
本恩扶著樓梯爬上三樓,沿著仄仄的長廊往前走,卻好像聽到兩個人的腳步聲。他停下來,腳步聲跟著停了。他側過身,打開了門牌為313的房間,意外地發現所有的同學都在那里。他們背靠著墻,整齊地站成一排,面無表情,只有眼中凝滯著垂死的光芒。本恩有些害怕,他后退著,后退著,倚在黑板上。突然,他感到有什么東西把他的脖子緊緊夾住了,他驚恐地轉過頭去。上帝,是一雙腳,一雙腳心朝天的腳。這雙腳,從墻里伸出來,上面還穿著顏色已經發暗的白襪子。脖子被夾得越來越緊,他已經沒有力氣呼救。他掙扎著,時間凝固了,他聞到了腐肉和臟襪子混在一起的惡臭……
啊﹗本恩感到一陣窒息,醒了過來,他大口喘息。夜靜得可怕,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臭襪子味道,他再次感到呼吸困難,似乎又觸到了夢中令人恐懼的氣息,還有那雙從墻里伸出的腳。
本恩再也睡不著了,頭腦里反復閃現著夢里的情形:一雙腳心朝天的腳,那么必然會有一個身體,也許是一具尸體……而那具尸體,肯定在黑板后面的那堵墻里,上帝,在墻里﹗
終于捱到了第二天天亮。媽媽一眼就看出了兒子顯而易見的疲倦:“本尼,怎么了,睡得不好么?” “不,媽媽,我很好。”本恩用輕松得過分的語調回答。他可不想被當成膽小鬼,但心里又老是擱不下,他覺得這個夢和以前那些實在不一樣,好像是在暗示什么。
猛然間,本恩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欲望。他想起,自己學校的教學樓有一個房間,因為不排課他從來沒進去過,而這個房間的門牌號正是313﹗
站在熟悉的平臺上,本恩緊張得狠狠咽了口唾沫。登上三樓,穿過走廊,終于在一個很僻靜的地方找到了那個房間。本恩的血仿佛凝固了,他用手抓住了門上的金屬把手,閉上了眼睛。“卡叭”一聲,門開了,一股陰濕的石灰味撲面而來。本恩睜開了眼,這個房間和其它房間沒什么不同。開門時的氣流使許多灰塵放肆地飛舞起來,看來,確實很久沒人來過了。 墻很白,好像剛粉刷過一樣。本恩的目光落在黑板上。突然,一個發現令他打了寒噤。這塊黑板十分特別,夸張地突出了墻面。那里面,是放得下一雙腳的。本恩逃也似地離開房間,一邊害怕地想:事情看來不僅僅是一個夢這么簡單了。
第二天心理課快下課時,本恩站起來問道:“老師,請問夢和現實是否有必然聯系呢?”喬治老師感到這個平時靦腆得像女孩的A等生能如此大膽的提問實在難得,于是他興奮地高談闊論起來。本恩先是滿臉的求知欲,后來聽到老師的話題絲毫不著邊際,失望極了。
本恩決定到圖書館尋找答案,他翻到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如饑似渴地讀起來,可半天功夫,除了感到這個奧地利人精神有問題外,一無所獲。
他決定找個人談談了,是個十分開朗的女孩,對任何事都抱以樂觀的態度。她聽了本恩的話,不加掩飾地大笑起來:“本恩,是不是日本推理小說看多了,真的很恐怖啊!哈哈,小南瓜,這是小孩子才有的想法,可我們是大人了,懂嗎?你要學會用這個思考。”她笑著指指腦袋。“可是,我已經深思熟慮,我覺得我們有必要把那堵墻打開,打開看一看!”本恩的聲音低沉,杜拉感到一陣難言的顫栗,她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盯著昔日溫文爾雅的男友,然后,飛快跑開了。
本恩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他疑惑自己是不是真的神經過敏。他想自己應該放松一下了。隨手拿起一張唱片,打開音響,低沉的男低音夾著迷幻色彩的伴奏從音箱里傳了出來,多么熟悉的旋律!本恩突然意識到,這是平克弗洛伊德的《墻》,當腦海里跳出這個可怕的字眼,他趕緊關上了音響。
稍稍平靜下來,他換上了另一張唱片,這回是一個沉靜的前奏。但很快,他聽出了這是Doors的一首單曲,很長的一首。主題非同尋常,是一個現代版的俄狄普斯故事,說的是一個人為了奪取自己的母親謀殺了自己的父親。“謀殺!” 本恩用手揪住了頭發,他感到自己快要崩潰了。
第二天,本恩找到校長亞當,亞當是在原校長布萊克一年前移民澳洲之后調來的。“校長,” 本恩的聲音在顫抖,“313房間的墻里有……有尸體。” 校長驚訝地聽著這個品學兼優的A等生,說著精神病患者說的話。“本尼,冷靜些,告訴我是怎么回事。” 本恩把那個不可思議的夢告訴他:“校長,求您拆開那堵墻吧,求您拆開它吧﹗” 校長看著痛苦萬狀的本恩,心想,也許他真的是瘋了。“去上課,我的孩子。” 他說。
本恩也許真的瘋了,他逢人便說,313房間的墻里藏著尸體,并且拿自己名譽擔保。由于本恩的品行在學校里有著良好的口碑,有些女生竟然相信了他,很快鬧得家長們都知道了。他們找到校長提出抗議說,讓自己的孩子和精神病患者在一起上課是非常不合適的,他們要求學校讓本恩離開,否則就讓孩子們轉學。
本恩的母親也來了,她本是個很美的中年婦人,可是一雙哭紅了的眼睛無暇修飾,因此顯得困窘不堪。他抽泣著向校長求助:“救救我的孩子吧,他每天晚上只肯睡在沙發上,因為所有的床都靠著墻,他還會突然尖叫,上帝,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辦了﹗” 她再次哽咽了。
亞當覺得自己有義務幫助這個又可憐又可氣的學生,他想起了昔日的大學好友,如今的精神病理醫學教授哈里。
哈里和本恩在房間里單獨談了一個小時。“這個孩子得了偏執型妄想癥,” 哈里得出結論,“我想說的是,他的確非常聰明,思路很清晰,推理也十分嚴謹,簡直讓我也快要相信確實有那么一樁謀殺案存在。如果他再笨一些,也許不至于如此無法自拔。”
“有什么醫治辦法沒有?”亞當急切地問。“這,很難說,最好是直接一些,我的意見是,如果推翻那堵墻讓他看一看……” 亞當校長舔了舔嘴唇:“你知道,這是不現實的。”“那,就只有找個和他親密的人和他談一談了,不過這很難,可憐的孩子,他太聰明了,他是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觀點的。”
亞當想到了杜拉,杜拉早已離開了本恩,她現在的男友叫彼得,是校橄欖球隊隊長。這個女孩聽了校長的建議,不屑地冷笑了:“你想讓我去說服一個瘋子?” 亞當磨破嘴皮,無濟于事。
本恩終于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據說,他晚上拒絕睡床,只肯睡在地板上,因為那里遠離墻壁。
幾個月過去了,在優等生本恩發瘋以后,又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在N學院引起軒然大波,繼而轟動整個佐治亞。幾個建筑工人在對教學樓進行內部整修時,在313課室的黑板后面發現了一具倒栽著的尸體,那尸體的腳突出墻面,穿著一雙白色的襪子。
經警方調查確認,死者是傳說一年前移民澳洲的原N學院院長布萊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