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個太陽

畫家哥哥，想想我這些年所受的挫折，

你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常常從一個男人家帶著行李到另一個男人家，

可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還得走，

我到底需要你們什么，

我找你們就是為了讓你們傷害我嗎？

好吧，就當是一場意外，

有什么錯呢？

她對自己說

在楊云茗就要入夢的時候，手機嘟地響了一聲，這個聲音讓她多少感覺有些意外，她想去看看誰會在這個時間給她發短信，又實在不愿意把已經踏進夢鄉的一只腳抽回來。該死的疲勞，讓她如此眷戀這個時刻，靈魂正在游離出身體，身體開始變輕。

白天一直在街上，沿著一條小路，人工打磨的石板，白色的石脈，像錯綜的血管。她走前面，他跟在后面，一路上話都很少說。她回頭看他，他立刻下意識地低下頭，頭發前簾蓋住了他的臉，白皙的脖子從牛仔襯衣里伸出來，旁邊是兩個軟遢遢的領角，這種年齡的男人，穿著這種貨色的外貿襯衣，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潦倒。不過楊云茗已經接受了這種潦倒，這同時也意味著她本人的一種驕傲，可以把一些表象忽略不計，只提取一份實在的本質，她對他的接受是她自信的體現。要記住，這只是一個開始，只有目光遠大的人才能容納那種看似沒有希望的開始。

他像很多無名藝術家一樣，待在京城近郊的鄉下，一住數年，有家不歸，養子不教，可是他們又有什么辦法，天性懦弱卻又冷漠孤傲，這個世界原本留給他們的空間就很狹小。在中國，一個從事藝術的人，如果不是一個形式主義者多少說明兩個問題：一是他原本就不適合搞藝術，再就是他基本已經成功了。她很清楚，他不屬于成功人士，那他一直賴在那個地方干什么呢？想到這里她不由又回頭看了他兩眼，這次他們的目光相遇了，他尷尬地微笑了一下，這個笑容讓她很放心，能夠這樣微笑的男人基本可以肯定不是一個特別壞的人，在猶豫之間她減慢了行走速度，他跟了上來，和她并排走到了一起。

為什么他不說話呢？難道他真的是根木頭，他的發質很差，有些發黃，被風一吹顯得毛絨絨的，好像附著了一層灰土。

“嘿，你走路真快。”畫家說，“我簡直有些跟不上了。”

“那是因為我走路就是走路，絕不去考慮其他事情。”她說話的語速也有些快，“你難道走不動了？”

“怎么會？我的腳力還不錯，有一次我誤了地鐵，一口氣走了十五公里，為了省幾十塊錢的車費，后來還剩三公里的時候，我很幸運地搭上一個環衛工人的三輪車，那個好心人載了我一程。”他一邊說一邊笑了起來。

“那你為什么會誤地鐵呢？在這之前你去做什么了？”她心不在焉地問。

“在這之前，我和朋友們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就打了起來。”

“你還會打架？\"楊云茗驚疑地看了他一眼，迅速地笑了一下，“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我沒有動手，可是我的一個朋友是黑社會的，那天晚上他把鄰座的那幾個小痞子打慘了，可是他自己也被拘留了一星期，后來是我去接的他。”

藝術家們永遠都有一顆年輕的心，他們喜歡把自己的經歷染上傳奇色彩，到老了也不忘了在特定的場合里表現。楊云茗微笑著點點頭，她懶得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或者一時她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么。

已經走到了她家樓下。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多，大家都在廚房里忙活，院子里沒有人。這個時間是她精心安排的。雖然現在是自由社會，但是她這樣一個未婚老姑娘還是不愿意別人對自己說三道四。讀完博士后她一直沒有找到稱心的工作，以前的單位也和她恩斷義絕，好在還沒有收掉她的房子，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情，她設想著終究有一天，學院的人事處長會造訪她，向她提出一些新來教師沒有房住的問題。

她住14號樓3單元頂層，對面一家人的房子常年沒有人住，這一點讓她感覺很滿意，她覺得那套房子也屬于自己，只是暫時丟失了鑰匙。畫家在進門時有些遲疑，他站在門口，看著楊云茗進屋，換鞋，放包。他似乎要等到楊云茗允許才敢踏進門來。

“進來吧，把門帶上。”楊云茗沒有回頭，從柜子里拿出杯子來倒水。畫家按她說的做完，然后又傻呼呼地站在了客廳中央。

“隨便坐吧，沒想到你真的會跑過來，一點準備都沒有。”楊云茗說。

“謝謝。”畫家接過她遞過來的水杯，坐在木沙發上四處張望，掩飾著內心的不安。他的這個舉動讓楊云茗覺得好笑，她坐到他對面，故意用目光逼迫著他，誰叫他冒失地跑過來呢？自已其實只是當成一句戲言而已，這樣的話她不知道對多少網友說過了，可她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冤大頭竟然會當真。在網絡中他是個話多的男人，談吐幽默風趣，偶爾也會開點下流玩笑，說實話，楊云茗更能接受網絡中的那個畫家哥哥，可是為什么他就非要出現在自己的生活里呢？

“你先看電視，或者上會兒網。”楊云茗對正在發呆的畫家說。

“好的，你不用管我了，去忙你的。”畫家有些張惶地說。

去忙我的？她不禁覺得好笑，自己已經一年多不知道忙是什么滋味了。她朝屋子里審視一番，突然感到自己整天生活的這個小窩竟然這樣陌生，素花的床單，還是上大學時代用的被罩，上面印著母校的簡稱。書架上整齊的擺放著一排排書，全部是這些年念書留下來的教材和參考書，放到書架上就再也沒有翻動過。沙發和茶幾是她自己唯一購置的一套家私，當時花了她兩個月的工資，她并不珍愛它們，在那些擦不到的地方已經有了蜘蛛網。那個簡易的布柜子搖搖欲墜，隨時可能倒塌。她突然倍感凄涼。

“你發什么呆？”畫家溫和的聲音好像就是從電腦旁的那個低音炮里發出來的。這讓她突然感到有些緊張，“沒什么？”她說。

這個溫和的聲音讓她感到了一陣暖意，這個清冷的房間剎那間變得溫暖起來。僅僅是因為多了一個男人嗎？是的，不管他是誰，不管他是否真的討人喜歡，他確實給這個房間帶來了溫暖的意義。久違了，男人；久違了，溫暖。她在心里對自己說。

該死的手機在響了那一聲后再也沒有了動靜，她已經真的處于半夢半醒之間了。是不是畫家哥哥發來的，該死的還不睡覺，還有什么話要說嗎？她沉浸在溫柔的幻想之中。房間里有煙草的味道。

畫家哥哥的煙癮真大，在確定自己可以抽煙后他幾乎就沒有停下來過。他抽煙的樣子真迷人，香煙也就是專門為這種男人準備的。他的臉籠罩在煙霧里，一縷不安的頭發一直垂到了鼻子尖上。他的眼睛清澈，這種年齡的男人眼睛還能這么清澈可真是難得呀。她站起來，走到畫家面前，弓下身體，伸出胳膊抱住他的腦袋貼在自己胸前。他哼了一聲，并沒有躲開，任她抱住自己的腦袋晃來晃去。她停了下來，用一對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你為什么要來？”她放開他的腦袋，坐到了他的膝蓋上。

“開始我只是試著打一下你的手機，沒想到你就接了。”他看了看她，“我本來打算只響三聲就掛斷，可是只響了一聲你就接了。”

“哦，電話剛好就在手邊，我以為是別人打來的，根本就沒看號碼。”

“你肯定沒想到是我。”

“當然，我以為你昨天只是開玩笑的。”事實上她在撒謊，平時她的手機很少有響起的時候。

畫家下午天黑前從她的床上離開，說是要趕火車到另一個城市去。走的時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陣子，大概是等她問他到哪里去，可是她沒有問，因為她覺得這樣才符合常理，問得太多顯得自己非常在乎這個事情。所以她只是很簡單的說了一句：“把門關好。”

他走后楊云茗感到失落，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可以如此下流，感到緊張和不安的竟然是那個畫家，他緊張得就像一個孩子，不過也許他是裝出來的，現在一切都過去了。沒有性愛的生活使她覺得自己活得很不尊嚴，剛剛發生的事情又讓她很矛盾，好吧，就當是一場意外，有什么錯呢？她對自己說。

愛咋咋地，

合同是不可能簽的

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楊云茗已經在床上賴了一個多小時。昨天的那個短信是一則交友信息，她很慶幸自己沒有半夜起來看，又有些懊惱畫家為什么不給自己發條短信，她不由得對這個男人有了一點點牽掛，畢竟他是第一次來這個城市，而且是為了自己。不過她很快就得轉換思路，因為她約好要去一個單位面試。

這些天來她幾乎每天都要去面試，比她剛參加工作時去相親的次數還要多。她發現面試甚至比相親更煩瑣，更讓人尷尬，她有些后悔自己當初迫不及待的辭職，那可是個金飯碗。她原來在一個行政單位，工作清閑，旱澇保收，不過這個閑卻閑出了她的野心。為了擺脫游手好閑的狀態她開始考研，誰知道第一年就考上了，接下來她又考了博士，單位意識到了她的價值，怕她拿了工資上學最后又跑了，提出要簽合同。要是人事科長和顏悅色點，她或許會礙于情面簽下這個合同，但是那家伙卻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這讓身份發生變化的楊云茗頗感不快，于是她支支吾吾想把這事拖一段再做決定，但人事科長當仁不讓，給出她一個最后期限，當時她正請假在家寫論文，人事科長的催促讓她上了肝火，一怒之下給出的答復是：愛咋咋地，合同是不可能簽的。她忽略了官僚主義的強大勢力，單位領導立即對此事作出了反應，就是停發其全部工資，宣布待崗。她剛開始吃了一驚，后來倒也覺得無所謂了，干脆遞了辭職報告，免得單位每次開會都拿她的事例來警示大家。

太陽正好的時候，楊云茗出了門，這個時候搭車的人很少，她站在站牌下，用腳后跟踩住水泥候車臺的邊緣。有幾個鄉下模樣的姑娘，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車來了，那幾個女孩子一下子擁了上去，她不禁笑了一下，早知道她們就會這樣。等她們上車后，她才小心翼翼地上車，掏出IC卡在紅外線讀卡機上晃了一下，沒有反應，怎么回事？她把IC卡直接按到了讀卡機上，還是沒有反應，真倒霉。汽車司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她頭上開始出汗。她收起卡，拉開手提袋想找點零錢，但是袋子里最小的錢是十塊的，她捏著那張錢正在猶疑，司機毫不客氣搶先說：“這里不找錢的，也沒時間等你換，你等下班吧。”

她正要說什么，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卡薩布蘭卡”的旋律，她掏出電話正準備接，司機已經按開了車門：“你能不能下去接電話？”

她突然感到一陣委屈，為什么？這是什么事兒，剛才自己還在心里嘲笑那幾個鄉下姑娘，可是現在自己竟落到這般狼狽的境地，一個破司機有什么資格對自己大吼大叫。淚水禁不住滲到了睫毛上，不，絕對不能在這種情況下哭，簡直太丟人了。

“哎，你這人怎么這樣啊，你快下去啊，我還有急事呢……”車上也有人說話了。

她低下頭，從車上跳了下去，“卡薩布蘭卡”的旋律再次響起。她接通電話，畫家的聲音傳了過來：“你還在睡覺啊，怎么這么久？”

要是在睡覺就好了，她想。心情依然沒能從低谷爬出來。

“你到底怎么了？”這個焦慮的聲音讓她心里一陣溫暖，畢竟他還是關心自己的。

“沒什么，沒事了，剛才真對不起。”

“是不是你身邊有人，說話不方便。”畫家的聲音壓得很低，她還是聽得一清二楚，真是個可愛的男人，她想。

“不，不，沒有，我在等公交，你在哪兒給我打電話？”

“我在話吧里，我很想你……”

什么？他很想我，這不是一個對誰都可能說出的謊言吧，這樣的說法真的具有現實意義嗎？她想說算了吧，可是話到嘴邊卻改成了：“我也很想你。”

“我知道。”他自作多情地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女人，不比那些書呆子，你很靈性，也很迷人。”

我真有這么好嗎？她在心里暗笑，我甚至不如那幾個吵吵鬧鬧的鄉下姑娘，她們起碼洋溢著青春的活力，而我已經是一個走下坡路的老女人了，并且連個男朋友也沒有。

“你真會說話，你打電話有什么事情嗎？如果沒什么事，我就掛了，我要去參加一個面試，找口飯吃。”這個男人，在電話和網上總能夠這么赤裸裸的表達。可現實中呢？拘謹得連說話的時候都是結結巴巴的，為什么距離可以讓人產生美麗，讓人變得聰明和機敏，讓謊言像夏天的野草一樣瘋長？

“好吧，回頭我再給你電話。”

“好的。”

這個電話使楊蕓茗多少感到有些寬慰，剛才的不快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出租車上播放著劉若英的歌曲《后來》，她很喜歡這首歌，可是又想不通自己憑什么喜歡這首歌。自己沒有從前，沒有過因為倔強而失去的愛情，況且自己還可能也沒有后來，也不會知道該如何去愛。是的，雖然名份上自己未婚，但是還談得上純潔嗎？

她一邊哼著那段旋律一邊上樓，幾個年輕人從樓上下來，急匆匆地，甚至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現在是年輕人的世界，在這樣現代化的寫字樓里更是以年輕人為主，那些八零后的孩子們在各個領域都把那些七零后擠得夠嗆。七十年代生的人好像就是這么倒霉，創業還沒有結果，根基還沒來得及打牢，觀念還沒來得及轉變，簡直就是還沒緩過神，沒意識到時代已經發展到了哪一步，八零后就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她想，這些孩子太順利了，順利得不知道吃苦是什么，不吃苦哪來的甜呢？可是生活的甜在哪里，在哪里呢？她不敢想。誰叫改革開放初期自己又太小，缺本科時自己在上本科，缺碩士時自己在上碩士，缺博士時自己恰好在上博士，好像一切都不趕趟，到了博士畢業后缺的竟是年輕，這可怎么辦，總不能倒回去活吧。

她進了一扇玻璃門，接待小姐是個高挑的漂亮姑娘，面帶微笑，看起來是那么自信。

“您是來面試的嗎？”她的聲音就像是從高保真的音箱里傳出來似的，柔軟而富有磁性。兩相比較，楊云茗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聲帶已有了中年婦女的沙啞。

“是的，我想知道人事部在哪里？”

“人事部？您有預約嗎？”她一邊說一邊低下頭去撥電話，“劉經理，有人來應聘，您看……”

對方說了些什么楊云茗聽不清楚，不過接待小姐朝她微笑了一下，簡短地說：“向左邊拐第四個隔間。”

她順著那位小姐的手勢走了進去，不禁頭暈目眩。哦，這分明是學校的機房嘛，一個大廳被藍色的擋板分成了很多豆腐塊，里面的人好像一只只露出腦袋的蟲子。她正在遲疑間，一個年輕人站起來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過去，那個年輕人從別處拉了一張凳子過來，招呼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您要不要先看看關于我們公司簡介的FLASH。”

“什么？”楊云茗有些疑惑地點了點頭。

那個年輕人用鼠標在屏幕上點了一下，音箱里傳出轟隆隆的打雷聲，屏幕徹底變黑后又裂開一道閃電擊打在一塊石頭上，那個青年慌張地去桌子底下找音箱的開關。這時屏幕上閃出金光，一只小豬從石頭里跳了出來，在空中擺了幾個造型，然后粉身碎骨化成了幾個大字固定在屏幕上——石豬文化。

正在楊云茗一頭霧水時，上衣口袋里“卡薩布蘭卡”突然響了起來。她掏出電話接通聽到畫家的聲音傳出來：“呵，忘了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把身份證落你們家了。”

“什么？我記得你把它裝起來了。”

“可是我的錢包里沒有了。”

“那我回家去看看吧，我現在有事情。”

“是不是在約會？”

“不是。”她有些惱火，“我剛剛不是告訴你，我在面試。”

電話那邊慌張地掛斷了，發出嘟嘟的聲音。

“哦，對不起。”她有些尷尬地對那個年輕人說。

“沒關系，我看我們不必看這個FLASH了，還是直接切入正題吧。您在哪個大學讀博士？”

“南開大學。”

“您的專業呢？”

“現代漢語文學。”

“您有什么樣的工作經驗呢？”

“我以前在一家機關工作，主要搞文秘。”

“還有呢？”

“我當過翻譯。”她在讀博士期間曾經為一個朋友翻譯過一些產品說明書。

“還有呢？請繼續。”

“還有……”她的聲音有些發抖，腦神經在激烈地抽動，“我干過推銷和家教。”

“推銷和家教？”青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這些不算吧，是大學期間的社會實踐，此外我沒有再干過什么了。”

“這些可以忽略不記。”他微笑著說，“這樣說吧，我們現在缺一個文化總監，主要是做一些文化策劃，比如商業演出，圖書出版，還有我們網站的編輯等等，所以我們缺的是一個比較全面的人才，當然，您肯定是個出色的人才，您喜歡這樣的工作嗎？”

“是的，我不喜歡太平淡的工作。”

“好的，能談談您對周杰倫的看法嗎？”

“誰？”她顯得有些緊張，“我不太了解，是少年作家嗎？”

“對不起，只是隨便問問，那么你覺得今年的風云人物是誰？”

“布什？”

年輕人微笑著搖了搖頭。

“或者是……耶里內克。”

“她是誰？好了，您有出版方面的關系網嗎？比如您的同學在出版社工作的人多嗎？”

“我不知道。”天哪，她在心里想，同學這個概念在她心中是何等模糊，是呀，那些人現在都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也像自己這樣狼狽。

“你和他們不聯系？”

“對不起，我想是的，你能不能告訴我……衛生間在哪里？”

“按原路回去，到門口朝右拐走廊的盡頭。”

三十六歲的女人就可以欺騙？

我告訴你，

高大飛，你想錯了

他肯定是故意把身份證留在這里的，她捏起沙發下面的身份證給他發了短信，只有三個字”找到了”。現在她懶得說話，這個有些荒唐的面試似乎應該在她的意料之中，抑或她只是想去試試。這家公司開出了一個她想都不敢想的高價，是她曾經聯系的一家國家機構——社會科學院的四倍，也就是說在這里干一年相當于在社科院干四年，真是誘人啊。但是她實在難以忍受那種被分割的空間，那么多人在一個大廳里工作，怎么可能安心得下來。

“嘟”，手機響了一聲，是畫家發來的，他說：“放好，等我回來拿。”

她沒有再回，回什么呢？她無話可說，真不知道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為什么他還要故意預謀這樣一場失誤來創造再次見面的機會。為愛情？鬼知道。她在心里提醒自己，他已經結婚了，還有個兒子，他們在他的家鄉，他現在的單身只是暫時的，他的所作所為也是違反道德的。這不是什么愛情，更為確切地說，這只是婚外戀，她不敢牽涉到情字，她不想當第三者。

她睡了一個不踏實的午覺，接近黃昏時他來了，就像一個幽靈，昨天他就是這個時間走的。既然還打算來，為什么昨天那個時間要走呢？他肯定沒有離開本市，那么他又在什么地方鬼混了一個晚上加一個白天。莫非他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里的托馬斯一樣，絕不在女人家過夜。想到這里她不禁笑了。她雀躍著去給他開門，瘋狂地摟抱住他，親吻他的嘴和下巴，脖子。但是她的心卻在想，為什么？

他給她帶來了禮物，一個戴著帽子的稻草人和一盒巧克力，她厭惡巧克力，這種食品更容易使她發胖。這次他們依偎著坐到沙發上，她把他的頭摟在懷里，任他將一雙腳放到茶幾上。

“你是不是猜到了我根本沒有走？”

“我沒有去想太多，為什么你故意把身份證丟在這里，有什么樣的企圖呢？”她溫柔地說。

“因為我知道自己一離開就會想你，你太迷人了。我本來是想走的，可惜鉛塊灌進了我的腿里，使我離開你的每一步都顯得那么艱難。我很久沒有去仰慕一個女子，即使初戀也沒有讓我如此心跳過，這樣的事情在這個時間降臨真是三生有幸。”

真是個能說會道的家伙，看來他已經完全適應了，當面就可以說出網絡上那樣妙語連珠的話語來，不過聽聽大男人說情話有什么不好呢？

“你跑過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些不著邊的瘋話，你有沒有打算做出什么實質性的事情呢？”

他似乎根本沒有留意她的話，而是激動地繼續著自己的詩句：“我渴望幸福，一直都在渴望著。一個幸福的男人，就是擁有了為愛情無所畏懼的勇氣。幸福從沒為我預設過，我已經等了很久了，你是我的救世主，給了我一個逃離地面浮在空中的氣球，可以輕輕地越過山峰。所以你不能讓我一個人自由，那不是幸福的自由，只是孤單的自由。”

“嘿！你有完沒完，是不是你剛剛從話劇班回來，或者看了太多的大學女生日記。”

他坐了起來，微笑起來，他笑得真迷人，使人覺得從他嘴巴里說出來的謊言也是無比美好的。

夕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斜斜地照射到凌亂的床鋪上，枕頭邊放了幾本閑書。腳有些涼，拖鞋不知道躲藏到了哪里？

“我們現在就上床？”她有些羞怯地問他。他搖了搖頭，放開她，走到她的書架前去看書架上的那些書。

“你的書不是特別多，我有個作家朋友的書特別多，整整有一墻。”他一邊看著一邊比畫著說。

“我不是作家，我主要是搞文學研究，書的來源主要是到圖書館借閱，外面很少能找到。”

“今天上午你去哪里應聘了？情況怎么樣？”

“石豬文化。”她一邊說一邊大笑起來，“別提了，我想我值不了那么多錢，我已經死心了，想聯系到一個研究所或者學校什么的。”

“我也很喜歡學校，我大學剛畢業時在一所職業高中教美術。”

“喜歡為什么還要離開呢？”

“迫不得已，那時我太年輕，89年時，我去了北京，回來就被開除了。”

“在國家面前，小人物的命運總是無足輕重的。”她說，突然又覺得這樣的話從自己的嘴巴里說出來顯得有些滑稽。

“說不清楚是好還是壞，現在我也覺得挺好的，我一個人住在畫家村里，每天畫畫，累的時候就和朋友喝茶聊天。”

“那你的老婆和孩子呢？他們不需要你嗎？”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很支持我，后來就不了，而我已經自由慣了，一想到家庭就感到眼前一黑。”

“想過離婚嗎？”

“想到過，但是沒有勇氣提出來，我說過，我愛我的兒子。”

“別故意裝得很無辜，這件事情你要負主要責任。”

“不要教訓我，我不喜歡被人教訓。”畫家突然說，眼神里透露出一絲桀驁不訓的神色。

她嚇得不敢做聲，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想到他會突然發脾氣，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發脾氣使他顯得更加充滿魅力。他走向她，再次擁抱她，親吻她，使她的驚嚇轉化成激情。

“你真的愛我嗎？”在停下來的時候她突然問。

“你說什么？”他顯然聽清楚了她的問話，卻故意要這樣問。好了好了，她突然明白了，所有這一切，不管是在網絡上還是在現實中，全部都是謊言。他已經得手了，可就像一只愛腥的貓一樣，拐回頭來吃他剩下的食物。她突然從他的懷抱里掙扎出來，像只母獸那樣咆哮著向他襲擊。他措手不及，連連敗退，最后被跳出來的拖鞋絆倒，摔到沙發里。這下輪到他驚魂不定了。

“你瘋了？不要再打了，我愛你，我愛你……”他大聲說。

她把手放到嘴巴上，做了個讓他安靜的手勢，她威脅說：“我警告你，我不是一個任人欺負的小姑娘，我已經三十六歲了，雖然我和你上床，但休想像對待那些傻姑娘一樣玩完了就拋棄我……”

“你在說什么？”畫家顯出迷惘的表情，他勉強地笑了笑，“你不是女博士嗎？怎么會這么不成熟？你已經三十六歲了啊。”

“成熟？成熟就是隨便和人睡覺。三十六歲的女人就可以欺騙？我告訴你，高大飛，你想錯了。”她又咆哮起來，同時為自己的兇狠和畫家的狼狽感到好笑，她直接叫出他的名字，覺得無比順暢。她過去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僅僅是剛才拿身份證的時候才知道了他的真實姓名，并且看到了十二年前他的模樣，那時他的臉是圓的，頭發貼在額頭上。

“對不起，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你能不能理智點，我曾經給過你什么承諾嗎？我們有共同的愛好，有很多共同之處，但這并不代表我們必須要生活在一起，更何況我從來沒有騙過你，在你帶我回你家前你已經知道了關于我的情況，我有家庭，有兒子，我愛他。”

“你愛他為什么不和他一起？不要再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謊言了，你讓我覺得惡心。”她又開始咆哮起來。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走吧，我走好嗎？”畫家站了起來，他很為自己這個決定感到高興，是的，走還不行嗎？就算自己錯了，也只錯到這里為止了，況且現在誰也沒有真正傷害到誰，沒有海誓山盟，即使有，也沒有證據。

她沒有說挽留的話，也沒有阻攔他，這讓他多少有些意外，難道就這么結束了，有些遺憾，但也沒有什么不好的，只要走出這個門一切都解決了。他的內心感到一陣恐懼，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卻在心里揣摩著她的眼神。他喜歡她，可是有什么用呢？女人都是一樣的，她們都有著強烈的占有欲，年齡越大這種占有的欲望也更徹底，即使她是個博士，她依然還是一個女人。

就在他的手碰到門把手的那一刻，她冷漠的聲音從背后傳來，伴著冰涼的晚風。

“只要你出去，我就從這里跳下去。”她說。“我說到做到。”

明天，明天你們看吧，

在天空里會出現九個太陽

“我第一次戀愛是在大學里，我的男友早我兩年畢業，他留校任教，后來又直接在我們大學讀研。那時候我們都住在宿舍里，沒有地方做愛，約會的地方也很單一，就是操場和圖書館。我們第一次做愛是在他辦公室里，他把大衣鋪在地板上……”她說話的時候活像在夢囈。

高大飛蜷縮在沙發里，兩眼無神，他根本就沒有聽進她說的話。天已經徹底黑了，外面顯得無比安靜，窗外高層建筑上有幾盞導航燈還在一閃一閃的。不知道是什么時間了，這個女人家的墻上竟然沒有一個掛鐘。他帶來的稻草人此時坐到了桌子上，他真希望他能夠像童話里那樣變成真人，解救自己，為自己的清白作證。在他要離開的那個瞬間，她打開窗戶，冷冷地看著他，為他帶來雙重恐懼，一個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再就是她死去后自己將陷入的無法解脫的境地。為什么會是這樣？他來之前考慮了千萬種可能也意料不到這個局面。他沒有被綁住手腳，卻依然寸步難行。

“你在聽我說話嗎？”她顯出興致很高的樣子，“后來我們分開的原因是，他選擇了和院長的侄女結婚，這可真是笑話，還不是院長的女兒，因為他的女兒是個籃球運動員，大概快一米九了，標準的內分泌失調，滿臉都是痤瘡，她只能找運動員結婚。娶他的侄女有什么好處呢？他不喜歡教書，于是就到了辦公室，現在也不過是院里的辦公室主任罷了。”

“那是因為他不愛你。”他說。

“可是他說他愛我，他結婚以后我們的關系還持續了一段時間，我給他當了一年的情人，為他守身如玉。”

“這和我們沒有關系。”他苦悶地搖搖頭，“每個人都有痛苦的經歷，我原來也有過失去愛人的無奈，可是我不會像你這樣喋喋不休。”

她嘿嘿笑起來，她和他分別坐在茶幾的兩邊。一個小時前她煮了兩碗速食面。他根本吃不下，只吃了幾筷子就停了下來。

“我不會一直讓你這樣呆著，我只是想你陪陪我，或者一天，或者兩天，反正你也沒有什么事情，你是個自由職業者，你自己說的。”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覺得你很可愛，我不是故意為難你。我很喜歡你這種憂郁的氣質和你無奈的樣子，婚姻本來就是你的牽絆，你的老婆和你站在一起是多么不般配啊，她不可能理解你的藝術，也不可能觸及到你的靈魂，她也許最關心的就是你過年回家能給她帶回去多少錢，你的那玩意兒是否還能挺拔。這是我的感受，你應該比我感受得更深刻，婚姻，是多么不道德的道德，婚姻法是多么缺乏人權的法律。美國自以為他們的人權細到了極致，可為什么要在人的感情上橫加干涉，他們不是也反對重婚嗎……”

手機突然響了，他們兩個驚得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見鬼，你怎么把鈴聲設置得和我一樣？”她說。他伸出手指朝她噓了一下，接通了電話。

“喂……”

“……”

“我在朋友家，剛剛喝了幾杯，你怎么還不睡覺？”

“……”

“不會的，對了，也許我晚上就不回去睡覺了，你不必往那邊打電話了。”

“……”

“這個事情你已經說了很多遍了，難道你覺得在這個場合說合適嗎？”

“……”

“算了，明天再說吧，我的電話馬上就沒有電了。”

“……”

他掛掉電話，不關機直接把電池從手機里摳了出來。這樣子，對方聽到就是不在服務區。

“你倒很有經驗，你覺得這樣對她來說公平嗎？你這樣算什么？”

“我不想和你說什么，要是你覺得我這個人討厭，就放我走吧，我在這里坐得腳都發麻了……”

“不行！來的時候你為什么沒有想到現在的下場，你很狼狽啊，畫家哥哥，可是你想想我這些年所受的挫折，你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常常被那些男人趕出來，從一個男人家帶著行李到另一個男人家，可是第二天或者第三天還得走，我有時特別想不明白，我到底需要你們什么，我找你們就是為了讓你們傷害我嗎？”

“這和我沒有關系，不是我傷害了你，我們昨天才見面，不是嗎？你今天沒找到工作和我沒關系，你沒有丈夫和我沒關系，你沒有得到愛情和我也沒有關系，也許剛開始我是有些沖動，但是現在冷靜下來我感到了厭煩，我現在只想趕快回北京我的小窩里去畫畫，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沒有處理現在這種事情的能力，請你相信我，我真的無意傷害你，要是你覺得我這么大年紀的人還一事無成有些悲哀的話，請讓我離開吧，我再也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

她不易察覺地冷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已經下定決心要把這個男人折磨發瘋。這種事情她第一次做便覺得得心應手，為什么自己過去那么愚蠢呢？現在的男人真是又無恥又脆弱，他們就是活到老也未必知道什么是愛情。他坐立不安，一會站起來抽煙，一會蹲在地上嘆氣，一會又做出一副下定決心要走的樣子走到門口。這些動作都讓她在內心感到快樂，她有些懷疑自己現在所做事情的動機，同時也不明白，為什么眼前這個男人就因為她的一句話不敢離開，男人有時候膽大包天，有時候又膽小如鼠，這都是因為他們太愛自己的原因。

終于，他又一次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好了，純潔的人兒，我不管你怎么想或者要做什么，我是真的要走了。我只能奉勸你想開點，人死不能復生，就不說你是否對得起這么多年一直都在培養你的國家，你也對不起你的父母啊，他們整天為你操心，到最后還要白發人送黑發人，你為他們做了多少啊，你好自為之吧。”

“用不著你教訓我，你真的要走我也不能挽留你，可你好歹得給我個說法是吧，和我講講你的故事吧，畫家哥哥，我很想聽呢，我想這些你的妻子都是知道的，而我連做你情人的愿望都得不到滿足，那你就給我些回憶吧，讓我了解你，了解第一個在這張床上睡過的男人，這樣的話我心里才會好過些，我不想給你添任何麻煩，可是你也不能讓一個女人承擔這么大的痛苦啊。”

他站住了，無奈而憂傷地扭過頭：“你說什么？對不起，我知道你又在換另一種方式折磨我了。我會真心祝福你，天天在心里想念你，會在節日里給你電話，我們作為好朋友永遠都不再傷害對方，也盡自己的力量不讓對方受到傷害。”

“真是感人啊。”她嘲笑地說，“這樣的話你肯定不知道給多少女人說過了，你以為我會像她們一樣立刻流下眼淚，跑到你面前擁你入懷和你吻別嗎？你大大錯了，我感到有一種不可遏制的愿望，想讓你記住我的存在，而且僅僅讓你記住。”

“好的。”他咬牙切齒地說，“我已經記住了，刻骨銘心，再見！”

他打開門，走了出來，他似乎想用力把門摔一下，但是門卻碰在了他的腳后跟上停住了，似乎是他又退了回來。是的，他退了回來，用后腦勺對著她，門被關上并反鎖了起來，房間里突然多了一個人。這一切她并沒有看見，因為在他開門的時候，她坐進了背朝門的那個沙發里。

“你為什么還要回來，我已經放你走了。”她一邊說一邊回過頭，立刻由于驚嚇而站了起來，“天哪，他是怎么進來的？”

就在門口，一個滿身都是灰土散發著刺鼻酒氣的男人正靠著墻緩慢下滑，最后終于坐到了地上，腦袋沉甸甸地垂了下來。

“他是誰？！”楊玉茗驚疑地問。

“我還想問你呢，我一出門就被他抱住了，然后就被他推了進來，是他反鎖的門，看見他這么熟悉，我還以為是你什么人呢？”他頗有些意味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我根本沒有見過這個人，是你把他放進來的，他喝多了，可能摸錯了門，不過他不像是這個小區的。”

“保安呢，我們去叫保安把他弄走。”

“你胡說什么？叫保安過來的話，就會有人知道你在這里，那我以后還怎么見人？”她說。

“那就算了，你等他醒來讓他回家吧，我真的要走了，再不走天就要亮了。”他說著看了看窗外，遠處的天空已經變成紫色。

“不行，是你把他放進來的，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你得把他弄出去，讓他在樓道里醒酒吧，我最討厭喝醉酒的人了，還好他沒有吐，不過我想他待會兒肯定會吐的，我的房間這么小，又不通風，恐怕一個星期都沒有辦法住人了。”

“什么？怎么可能是我把他放進來的，是他自己進來的！”

“不管怎么樣，你不能把我丟在這里，萬一他等會發起酒瘋來怎么辦？那時候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事情呢？”

他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不無道理，他走上前蹲到陌生人面前，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喂，伙計，你醒醒！醒醒！”

那個人動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睜開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你的家在哪兒？你走錯地方了，這不是你的家，你能告訴我你家的電話嗎？”他強忍著對酒氣的厭惡。

那個人突然激動地想跳起來，但只是直起了身子：“滾一邊去！”他大聲喊，“滾一邊去！別碰我——”

“這不是你家，也不是大馬路，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報警了！”畫家威脅說。

“報吧！反正我不想活了。”他從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在胳膊上劃了一道，血立刻滲了出來。楊玉茗發出一聲尖叫，緊緊抱住畫家，“他要干什么？！”

“為什么每個人都想自殺。”畫家有些迷惑地說。

“我流血了，你們有創可貼嗎？”醉漢含糊不清地說。

“有的，有的。”楊玉茗慌忙翻抽屜找創可貼，“看起來他并不是真醉了。”

那個人應該真的清醒了，但是由于目前的情況過于尷尬，或者他擔心會有一些對自己不利的后果，于是他依然裝出一副醉熏熏的樣子，對試圖想讓他站起來的畫家說：”你們別想讓我走，這就是我的家。”

“不是！”楊玉茗一邊用創可貼在他的胳膊上粘一邊大聲說，“這不是你家，你已經犯罪了，非法入侵民宅，你快走吧！”

“我憑什么走？街上太冷了，還有城市聯防巡邏隊，你叫我去哪兒呢，我一個月前失業了，我沒臉回家啊。”他說著竟然痛哭起來。

“什么？！我也沒有工作，我一個博士到現在還沒有工作，再說你沒有工作到我家里來干什么？”她憤怒地說，“沒工作你還喝什么酒？”

畫家阻止了她的怒吼，讓她安靜下來。他從口袋里掏出一百塊錢塞到醉漢手里。他說：“兄弟，我知道你最需要這個，但是我也沒有多少，只能給你這些，你拿上它回家繼續想辦法吧，我們只能做到這些了。”

“你這是干什么？我不要錢，我要你打電話！聽見沒有，我要那些戴大蓋帽的家伙把我帶走，他們可能還會仁慈些，不像那些城市聯防巡邏隊，野蠻執法，他們在為誰執法？失業后會受窮，而窮，大哥大姐，窮就是罪惡。不要以為你們是知識分子，我也是的，也是大學生。”

“好了，可你這樣深更半夜地跑到別人家里發牢騷，哎，真是的，這些事情我們也沒辦法解決啊，我們都是可憐人。”楊玉茗安靜了下來，她對自己剛才的憤怒感到有些愧疚。

“你以為我愿意這樣，你們顯然還沒有下降到一種底限，還能保持寬容的風度，還有去理解別人的權利，還有保持善良的資格。我什么也沒有了，我不是等著他們用銬子把我帶走，而是等著他們拿著掃帚和垃圾袋把我從你們家里拎走，我準備接受羞辱，因為今晚我首先羞辱了自己。”

“伙計！不管怎么說。”畫家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情緒，“你現在的做法是不對的，你不但侵犯了我們，還侵犯了鄰居，這里也不是什么富人區，你為什么偏要和我們過不去呢？我看你的酒已經醒了，并且你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所以我們還是友好些，回頭情況好些的時候，我們還可能會成為朋友在一起喝酒，但是現在，我請你回你自己家吧。”

“我會走的，我會走的。”他緩緩地靠著墻站了起來，伸手接過畫家手上的那張紙幣，“對不起，以后我有錢的時候會還給你們的，現在我確實很需要它。明天，明天你們看吧，在天空里會出現九個太陽，空氣會熱得像在火爐里一樣。”

他突然轉過頭對她說：

“我們就這樣耗著吧，

我不能沒有你。”

“我真想陪他喝一杯。”楊玉茗說。

“我也想。”畫家說，“不過他已經不能再喝了，現在可能他已經到家了。真是奇怪，他抱我的時候我就像在夢中一樣手足無力，根本沒有力量把他從我身邊推開，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并沒有用很大的力氣。”

“主要是你害怕了，人在恐懼時會喪失防御能力。”

他默認了這一點，沒有接話。外面的天空已經有些發白了，日光燈不再刺眼。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還有遙遠的軍號聲和火車的汽笛聲。天亮了，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做了一場夢。他沒有拒絕楊玉茗依偎過來的身體，因為他也覺得有點冷。他感到自己的胃黏膜受了傷，一股腐爛的氣息正透過食道沖進口腔，一說話就會彌散出去，所以他決定不再說話。她靠在他肩膀上，嘴巴里發出夢囈般的呢喃。

他警告自己不要睡覺，這一睡很可能一上午就過去了，那樣問題可能會更嚴重。在他這么想的時候，好像就在樓下不遠的地方，響起了京胡的聲音，一個男人用女聲唱起《蘇三起解》，斷斷續續的聲音很快把他帶入了夢鄉。

他們的夢迅速交織在一起，進入了共同的夢境之中，在那里他們成為了陌生人，又似曾相識，他們想說些什么，但都被一些隨時發生的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斷了。他們的身份也發生變化，甚至所處的年代也是混亂的，楊玉茗成為了一個青樓女子，身材婀娜，也許來自宋朝，也許來自西湖邊的閣樓里。

這個夢是以畫家為主的，他在一座大廈的頂層開辦了個人畫展，這是他一直夢寐以求的，他卻感覺不到快樂，來的人都是他熟悉的面孔，一時都想不起名字。他最著名的一幅畫名叫《九個太陽》，當他意識到這點時開始處于一種半醒的狀態。夢依然在繼續，這很好，他可以有時間來記住那幅畫，他必須記住那幅畫，那幅畫的特點在于它是運動的，或者不應該是畫，是材質或者裝置一類，這是上帝賜予我的，我必須牢記住這個靈感，他想。

楊玉茗感覺有些冷，在她的夢境里畫家的畫展是在一間地下室舉辦的。她正站在那幅《九個太陽》面前，原因是她覺得寒冷，颼颼的冷風正從入口刮進來，整個展廳只有兩個人，畫家表情固執地坐在展廳中間的椅子上，他看起來也像一件藝術品，那幅畫在她的印象中并不特別，神奇之處在于站在它面前感覺不是那么的冷。也許我需要的只是一份愛情吧，但是它必須像九個太陽那般熱烈，我不怕被之灼傷，想到這里，那幅畫開始燃燒起來，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畫家依然一動不動，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她走到他身邊想抱住他，他卻起身離她而去。她蹲在地上，從門口一面鏡子上看到自己年輕的面容，她聽到有腳步的聲音，卻看不見人，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這時她醒了過來。看見畫家正在窗前抽煙。

“你為什么還沒有走？”她說。

“我在等你醒來，我不想在你睡覺的時候悄悄離開。”

她站起來，突然想起自己在夢中鏡子里看到的樣子，是那樣的年輕，于是她走到柜子前去照，奇跡并沒有出現，她看見一個虛胖憔悴的女人，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天一亮人們會顯得正常些，他非常相信這點，事實上也和他預料的差不多。當太陽升起來的時候，陽光會撫平浮腫的眼睛，兩個人所受的傷害也將痊愈，痛苦的回憶，對未來的迷惘一時消散的時候，愛情會重新滋生出來。

他突然轉過頭對她說：“我們就這樣耗著吧，我不能沒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