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洪森(以下簡稱吳):很多年前,你還是一個在校大學生時,就在格非那里知道你是從廣東考到上海來的,有志于文學創作。當時我覺得好奇,廣東給我的印象是個人人想做生意想發財的地方,你怎么會選擇文學道路?
葉開(以下簡稱葉):你看,老吳,個人印象害死人啊。廣東有六千萬人口呢,一朵花上的每瓣花都各有特點,更何況人乎?不過說老實話,從學習寫作到現在,一晃過去了十年多,我頗有恍惚之感,也弄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選擇文學這條道路的了。
吳:事過十幾年之后,你接連推出兩部長篇小說,尤其是第二部《我的八叔傳》,寫得非常精彩,這二十年來社會巨大變動對各色人等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在你的筆下得到了非常犀利的展示。說實話,當年你在大學里,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我是懷疑你的文學道路能走多久的。看了你的第一部長篇《口干舌燥》,已經夠讓我驚訝的,沒想到,你很快又推出第二部長篇。這第二部簡直讓我驚呆了:這就是當年那個小年青寫的嗎?讀了你這兩部作品,不得不讓人承認,你選擇文學道路,真是選對了。
葉:這一切,請恕我很不準確地引用一句套話:都要歸于奇跡!我從小就是一個準壞蛋,就是那種不務正業,總想徹底變壞好讓別人害怕的小流氓。但是由于天生膽小,外加父親的天然威嚴,我一直沒有變成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小流氓。但是流氓習氣,還是很重的。這導致我整天不務正業,腦子里老是想著到哪片池塘里游泳,去什么地方捉魚摸蝦這種歪門邪道上。我們的學校龍平小學也不是一個什么正經的學校。我上小學那年剛好粉碎“四人幫”,學校不好好教我們學習數理化,而是天天讓我們務農,種甘蔗。所以,我升公社初中的時候,語文數學兩門加起來才九十九分。還是我大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走后門把我塞進河唇初級中學初一四班的。這個班基本上就是由一些留級生、差等生和流氓生構成的。按照通常的邏輯,我的前途,基本上到這里就結束了。后來我又誤打誤撞地考上了河唇中學,混了兩年畢業,參加了高考,結果一敗涂地。后來,又在我父親的好意下,改到縣一中參加文科補習班。這一次,我好像突然開竅了,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以便考上大學,混進像天堂一樣美好的大城市,并且趁人不注意討個大城市妹子為妻。其中的一年甘苦,參加過高考的朋友們都知道,這里從略。1987年,我誤打誤撞考進了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這次高考,是我惟一一次所有考試科目全部及格了。我膽戰心驚,樂得找不著東南西北了。
到了大學,我誤以為到了一個鳥語花香的極樂世界,樂不思蜀,四年間一連補考了九次,最后領不到學位證書,還差點無法畢業。可以說,我的人生險過剃頭。我進大學這一年,你們這些批評家前輩已經揚名立萬了。宋琳的詩歌正入佳處,格非剛剛嶄露頭角,李洱前腳畢業離校。我發現那時候搞文學的人都很風光。我也是一個喜歡出風頭的人,又在中文系混,所以就這么寫了起來。
大學畢業那年,馬原正好來到上海,我在格非家里很榮幸地見到了他。他給我開了一張書單,里面有二十本書,并且跟我說,你要寫小說,就要設法留在上海。回到廣東,你什么也寫不了。馬原是前輩,我們所有人都崇拜得要命,他說的話基本上就是圣旨了。我按照他的吩咐,找了閔行一所中專學校,混在了上海。
值得注意的是,我畢業是1991年,正好時代風氣為之一大變。文學突然就不流行了,作家們紛紛去游泳了,我被弄得非常狼狽。我還沒有入門呢,人家前輩們都不玩了。這真是一個非常荒誕的世界。我終于發現了,我是一個時時處處落后于時代的人。
吳:20世紀90年代的確是一個社會大躍進的年代,在這樣一個時代里,寫作已經徹底邊緣化了,成名作家要堅持下去,都非常不容易。你當時作為一個剛剛起步的初學者,到底有什么力量,讓你能夠堅持下去呢?
葉:讓我說得簡單一點,玄乎一點吧。我能夠堅持下去,跟恐懼和愛有關。
現在先說愛。那時候,我女朋友在華東師大工作,跟我工作的地方離得非常遙遠。我一到周末就往華東師大跑,跟宋琳、格非、張閎、張檸、徐麟、王繼軍他們混。別人包里裝著的都是合同、文件、人民幣,我卻背著一大沓文稿紙。就像打游擊一樣,我在華東師大校園的石桌上寫作。這段時間,我大量地生產廢紙。我女朋友不但沒有打擊我,反而還非常寬容。當時,我痛苦地發現,小說基本上都被莫言、馬原、余華和格非他們寫完了。我覺得,無論我怎么挖空心思地去寫,去玩技巧,找角度,都逃不出他們的掌心。我非常沮喪,我覺得自己資質的確是太平庸了。要是我稍稍聰明一點,膽子稍稍大一點,早就去做生意發財了。
吳:寫作都有一種契機。這種契機對每一個作家的風格完成,都非常重要。那么,是什么契機使你得以從這種迷茫的寫作中脫身的呢?
葉:還是偶然。好像很神秘。1997年我和女朋友去南京玩,在火車上,我一不小心,瞥見鄰座有個人正在看一本東西,上面有一個詞“六親歌章”。我打了一個嗝愣,被“六親”這個詞給燙著了。是的,“六親不認”的“六親”。好像有一股電流溫暖地通遍我的全身,我的記憶全部復活了。我寫什么大主題,什么世界的本質,什么意義的缺失啊,我擁有那么豐富的資源,卻視而不見。我的整個家族的故事,我們南方的氣候,一下子都涌出來了。我要寫一個關于我八叔、我大伯和我父親他們的故事,寫他們生存的社會,他們的失敗和成功,他們的痛苦和歡樂。他們本來隱匿在記憶的黑暗深處,這個時候,突然被照亮了,成為舞臺中央明亮的人物。我有一種要表達他們,不顧一切地訴說他們的欲望。寫完《口干舌燥》之后,我就迫不及待地寫起了《六親歌章》,也就是現在的《我的八叔傳》。我在這里,完全不顧“章法”了,我不需要章法,我感到了一種自由表達的快樂。
我覺得,就在《口干舌燥》和《我的八叔傳》這兩部小說的寫作中,我自己的一些東西明朗了,也基本成了。
吳:你的第一部長篇《口干舌燥》是寫歷史人物徐霞客的,第二部《我的八叔傳》則直面我們所處的時代和環境,寫得淋漓酣暢,敏感而尖銳。我覺得你更擅長寫當代生活,這在青年作家中非常罕見。你是怎樣看待生活和你寫作之間的關系的?
葉:其實,《口干舌燥》雖然借用了徐霞客的名字,但我實際上還是寫自己身邊的現實世界,里面有大量的影射和批判。只不過這樣一來,小說和現實就構成了一種隱喻的關系,切入不夠有力,有些隔靴撓癢。在《我的八叔傳》里,我就直截了當,單刀直入了
吳:是不是正是因為看到這一點,你才感到有強烈的表達需要?
葉:可能吧,我落后,在觀念上,我早就被時代拋棄了,我還有什么可擔心的?有一度,好像寫作的人都羞于談論生活和文學的關系。好像誰說寫作來源于生活,就是一個門外漢,陌生人,一個寫作低能兒,自己就要自慚形穢得抬不起頭。我覺得現在有好幾類作家:一種作家,是故意忽略生活,讓生活不在場;一種作家,自己沒有生活,到處去體驗生活;還有一種作家,滿眼都是生活,見什么生活什么。現在的文學觀念非常混亂,導致每個人都自命不凡,又每個人都無比自卑。
吳:你是怎樣看待你的寫作和目前文學狀況的關系的?你希望自己的創作對目前的文學環境起到怎樣的作用?
葉:你這樣一個問題貌似普通,其實很尖銳。我覺得很難作出一種明朗的回答。從心態上看,我個人的寫作跟整個文學趣味不構成緊密的聯系,我基本上就按照自己所理解的方式來寫作。現在的文學界,從創作的觀念到創作實踐都太浮躁了,寫作的人聚到一起,寧可講點段子,也不愿意談論文學本身的問題。寫作成了一種工具和一種日常生活的慣例,基本上都處在慣性寫作和自動化寫作的狀態當中。真正的文學交流陷入了停滯狀態。有些人在瞎琢磨,有些人在自命不凡。反正很亂。我覺得我的創作對整個創作環境,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文學本來就是一種沒有實際作用的東西,更何況現在文學創作者的心態基本都亂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