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匡政:中間代詩人、獨立出版人
安琪:中間代概念首倡者及代表詩人、《中間代詩全集》主
編之一
臧棣:中間代代表詩人、北京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文學博士
吳晨駿:中間代代表詩人、小說家,編輯
葉匡政:《中間代詩全集》可能是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個選本,收錄了82位詩人,共計2200多首詩,其中有大量的組詩與長詩,有詩人戲稱此書為中國詩壇的《圣經》,這是繼上個世紀80年代初的《朦朧詩選》、90年代初《后朦朧詩全集》之后最有影響的一部詩歌選,它使整整一個時代的詩歌與詩人浮出了水面,作為這部書的主編,安琪你能給我們介紹一下中間代是如何誕生的嗎?
安琪:我有時候回答朋友的問題的時候,我說一個詞在一個人口中連續說了四年的話,這個人不是瘋狂,就是得了偏執狂。我對中間代產生了一種發怵的心理了,因為說得非常多。應該講這個概念整個產生的過程,我自己覺得有一點被詩選中,或者是被安排了,這樣的一種感覺。有些時候覺得不可思議,整個的發生,像是一種偶然之中的必然。最早開始是在2001年,廣東一個詩人叫黃禮孩,他2000年的時候做了一個民刊《詩歌與人:中國七十年代出生詩人詩選》。他委托我組福建70年代后詩人的詩稿。因為這樣,我和他有了一種詩歌的交往。
到2001年,他又做了一本70年代出生詩人的專集,這一年我恰好到廣東開“青春詩會”和他見了面,我跟他在私下交流的時候,回顧整個的詩歌歷史,我們發現在60年代出生的詩人里面,有這么一撥人因為保持個人的獨立寫作,沒有參與60年代前期出生詩人的第三代詩歌運動。既然70后詩人概念出來了,這些60年代出生的獨立的個體寫作者就有必要用一個成熟的概念做一個命名。也就是我覺得,有必要給這些詩人做一個總結式的命名和選本。當時我就向黃禮孩提議,我說,如果你經濟能夠過得去的話,我想能不能一起合作,做一個60年代出生的這些詩人,他們沒有參加第三代詩歌運動,他們又是優秀的,這樣的一個選本。
后來到2001年5月份的時候,我那時候還在福建,他打電話說可以,資金已經籌措到了。因為我比較熟悉這撥詩人的創作情況,所以這件事情就由我來做,然后他負責出資金。在這種情況下,我用半年的時間,從2001年的5月到10月,就把整個的詩人們,經過摸底,用我個人的判斷,做成一本集子,叫《詩歌與人:中國大陸中間代詩人詩選》。為什么會用中間代這個詞,因為中間這個詞本身體現一種很安靜,而且感覺是非常開闊的意味。中間狀態是很好的狀態,不是非常激進、冒險的運動方式,而是非常安靜的在中間地帶里寫作。當時也征求一些詩友們的意見,包括我們在座的各位的意見,所以大家還是比較認同這樣的一個說法。
當時做這本書,并不是有十足把握,只是想說,盡量做好,不要讓黃禮孩出這筆資金浪費了。后來文本出來以后,反響非常強烈,2002年,幾乎所有的詩歌刊物,都進入中間代這個詩歌群體的這些宣傳,用一些專輯和專版的方式。
在這種情況下,趁熱打鐵,做一個全集就進入我的構想。因為當時那個《詩歌與人》的選本收錄的人只有50個,太少了,不能夠較為系統地體現一個時代詩人的成熟水平。而且我們前面的第三代有一個《后朦朧詩全集》,影響很大。我就想,我們中間代也應該有一個全面的全景式的全集,以便詩人和詩歌理論家進行研讀。有這個想法是在2002年底,我當時的心思比較大,要做超過我們前面第三代的那個選本。因為我們中間代的詩人構成更加強大,而且更加優秀成熟。所以它應該用更大的規模來體現。
這樣情況下,就開始進行資金籌措、全集編輯的工作。我剛好因為一些機緣來到北京,得到我們中間代詩人遠村的大力支持,投資了這筆款項,他覺得這個工程的意義很重大,而且很有價值。在這個情況下,他投資這部分錢過來,同時也幫助我實現了一個夢想。我們當時整個的這部書的操作,從資金、編輯到成書,都是由我們中間代人自己完成的。
后來在北京合德堂圖書公司這個平臺,把它最后做成了。那就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被稱為中國現代詩歌史上,從規模還有從入選的詩人的陣容,和資源最齊全,而且是品質特別優異的一部選本。不管怎么樣,我還是覺得特別的安慰。
葉匡政:詩人清平說,《中間代詩全集》給人的感覺,仿佛一個人憋了一口30分鐘的氣,在呼出的一剎那,讓所有的人都感覺到,這不是一口普通的氣。吳晨駿,你作為這本書的責任編輯,能談一談海峽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本書的想法嗎?
吳晨駿:我春節過后接到這個任務,當時我們社(海峽文藝出版社)的社長歐定敬跟我講,讓我擔任這本全集的責編,海峽文藝出版社地處福州,一直以來對詩歌方面做過很多貢獻,尤其是對福建的詩人有很多支持。就像前一段時間,出了蔡其矯的專集和傳記等,很注重詩歌建設。這次由安琪主編的《中間代詩全集》,它整個的策劃與運作過程很艱辛,然后獨立出版人葉匡政跟我們社長談,是不是這個能在我們出版社出,我了解的過程就是這樣的。后來,我作為這套書的責任編輯,我也參與了其中的工作。從頭至尾通讀了這套全集,我個人感覺《中間代詩全集》,它的整個的編選質量,還有出版質量,非常高。
它囊括了中國目前創作最活躍的一批詩人的作品。同時,這些詩人代表了不同的風格。這本詩全集,我個人感覺到這種編輯出版很有意義。
安琪:我們這個全集的主編是三個:安琪,遠村,黃禮孩。我在這里向他們表示問候,并且表示感謝,因為我們三個是同時的。
葉匡政:臧棣,你是這部詩集的壓軸詩人,安琪說過,上面有81個詩人壓著你,作為批評家,你作為一種寫作的詩人,也曾影響過很多人,你是如何看待中間代這個命名呢?
臧棣:中間代命名,涉及到詩歌發展史上非常重要的一個群體現象。中間代這個詩人群落,他的參與者可以說是60年代出生的詩人,我個人覺得,這批60年代出生的詩人,在中國新詩的發展史上,是一個相當特殊的群體,為什么這樣講呢?
譬如說,它跟朦朧詩人相比的話,我覺得60年代出生的這批中間代詩人,可能在所受的教育方面,還有視野方面,以及他們對于主題的選擇方面,可能都有自己的特點。比如說朦朧詩人,因為當時他們寫作的那種環境。他們不得不應對很多跟詩歌沒有關聯的一些事情。
我覺得在那樣一種環境下寫詩,面臨的壓力可能更大。相比之下,收入在《中間代詩全集》的這些詩人,他們在詩歌的這種寫作的心態上,還有對個人風格的一種選擇上,更重要的一點,是這些詩人的審美眼光。我覺得,不僅跟上一代詩人相比,有著很大的不同,而且跟新詩歷史上,各個階段的歷史上相比,也有很大的不同。
說實在的,中間代詩人的風格非常重要,這些詩人,都有自己,在我個人看來,非常成熟的這樣一種詩歌選擇。某種意義上,我覺得他們用現代漢語寫作詩歌的可能性,用語言來表達這一代詩人對于生存的這樣一種觀感,還有對整個中國當代的現實的,很犀利的,同時又很敏銳的一種看法。
我覺得,中間代詩人寫得相當相當不錯。所以我覺得,這部詩集可能還能幫助大家認識到中國當代詩歌,已經獲得了一個什么樣的進展。從詩歌的寫作上來講,雖然大家都知道,詩歌寫作沒有什么進步可言,但是我覺得,從語言的立場上看,或者從詩人寫作的這樣一種審美觀念上看,說進步可能太絕對了,但是相對來講,有那么一種寫作的進展。我覺得,還是說得過去的。這本詩集可能反映了這樣一種進展。以前,如果這本詩集沒有出來的話,很多讀者,或者很多批評家,可能對于中國詩歌的這樣一種寫作現狀缺乏一種全面的了解。 現在這部全集出來了,這樣就提供了一個了解、理解,或者說交流的一個平臺。我先說到這兒。
葉匡政:詩人馬策說,這么厚重的書沒法兒捧讀,沒法兒在廁所上,枕邊閱讀,它有賴于窗明幾凈的狀態。在這樣一個時代,編一部這么厚重的詩集,臧棣先生,你對這個詩集本身有什么看法呢?
臧棣:這部詩集在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史上是有相當分量的一部詩全集。我覺得這部詩全集,雖然現在看來,可能有各種各樣的缺憾,譬如說,60年代初的那些詩人,可能因為各種原因,沒有收在集子里面,但是我覺得這部詩集,還是一部相當有分量的全集。
在我看來,它也可以說這部全集是,最嚴格地按照詩歌的這種標準來篩選詩人,或者是選擇作品的這么一本詩集。我希望大家看這部詩全集的時候,更多的關注它的可取的一面。當然我覺得這個詩集也是有各種各樣的缺點。我覺得,這個缺陷很難免,可以對它的缺陷進行一種批判,但是我覺得,可能關注這個詩集所容納的更優異的一方面,我覺得是更應該做的一件事。
葉匡政:有的人認為,中間代詩歌是一場詩歌運動,但是我們一直就認為,中間代不是新一輪的詩歌運動,而是一代詩人對自身詩歌寫作的現身說法與自我證明,臧棣先生,我們知道中國當代詩歌的一些關鍵詞,如朦朧詩等等,都是因為詩歌運動而獲得命名的,評論家們通常也都是通過詩歌運動來尋找詩歌的關鍵詞,那么你覺得,這樣一撥一撥的詩歌運動正常嗎?
臧棣:我覺得發生在詩歌領域的這些現象,無論是命名為個人寫作的這樣一種詩歌,這樣一種介入詩歌的方式也好,還是以運動,以志同道合這種小團體,小圈子,來參與詩歌的這樣一種方式,在我看來,都是很正常的。而且我覺得,詩歌運動雖然在當代中國詩歌的發展史上,好像大家對它有一種反感。但是詩歌運動還是相當有力地促進了中國詩歌的發展。運動當然也有它的弊病,非常非常魚龍混雜,非常多的泡沫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我覺得,不能排斥詩歌運動。在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史上,現在的詩歌寫作,好像都是在一個團體,一種運動的方式在推展這個詩歌。我個人的看法,我是看事情好的一面,不好的一面,可能由這個詩歌史,或者由這個歷史,自然就把它淘汰掉了。
所以我覺得,這個詩歌運動和發展,還是促進了當代詩歌的寫作,但是我覺得,這個跟中間代的命名也好,中間代的詩人寫作也好,跟詩歌運動這種方式,可能是有著一個截然不同的詩歌的存在。
朦朧詩也好,特別是第三代也好,這種詩歌的寫作方式,他們都是有意識的在以一種審美的姿態,或者說一種詩歌的立場來推動他們自己的詩歌寫作,但是我覺得,收入在《中間代詩全集》的這些詩人,他們的寫作在被命名為中間代之后,在之前,他們寫作都處在一種非常沉靜的,個人化的那樣一種寫作的狀態里面。只是可能到了某一個階段,把他們收錄在這樣一種概念和現象里面。中間代這樣一種命名,對寫作這種方式的考察上來講的話,它不是對這些詩人要采取什么運動的一種獎勵,或者是一種說明。而恰恰是對他們個人非常沉靜的,非常獨立的這樣一種個人寫作狀態的歸納,或者是一種概括。
安琪:對中間代,包括這個概念,包括這個全集,我經常會用一個詞:集成。就是在每個詩人獨立存在的情況下,用一個概念,把這些詩人收錄起來而已,應該講它不是一種運動詩的方式。我突然想反問一下葉匡政,這部全集在合德堂公司做了三個月,此前在其他公司沒有做起來。它特別宏大,這個全集用了五家紙廠的紙,等于是合德堂公司三個月時間整個在做這部全集而沒做其他書。這是一項公益事業,隨著全集的出籠,受到很大的關注,包括媒體。我作為主編之一,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公司的平臺特別重要,在資金和編輯力量完備的情況下,沒有一個最后平臺也是無法成書的。葉匡政先生在做這個全集的時候是怎么想的。這一點,我自己的內心是非常明白和感動的。
葉匡政:我只是做了一點事。詩人遠村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是說,我是一為詩歌,二為朋友。我想我也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