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回不去了”

安琪自己有個女兒，但現(xiàn)在逢人便稱自己有三個孩子。聽的人總要先愣一下，接著她趕快補充：我剛剛生了雙胞胎嘛！

———雙胞胎？

———愣什么愣！我們的代際選本嘛！

———哦，對對對，中間代！

———就是！

安琪邊走路邊說這句話的時候，胸膛挺得高高的。

“中間代是我的宿命。”在另一種時刻，安琪淚眼婆娑，喟嘆不止。女兒不能在她的身邊，丈夫催迫回鄉(xiāng)，家鄉(xiāng)親人的不解和規(guī)勸，逼迫得她似乎走投無路。“我撐不住了！”“我要回家。”“我不能就這樣放棄了。”“你看看你看看，要家庭就不能有事業(yè)，有事業(yè)就可能沒有家庭。”“不行不行，我不想失去這個家。”……一段時間來，安琪的嘴上移動著這些反復無常的詞匯。我們設法勸她，常有勸不來詞的時候，只好站起來，告訴她：你很幸福啦，成就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只這么一丁點憂愁！

安琪就不再“緊張”地笑，只有邊嘆氣邊嘴角下拉做著抿嘴的動作。她自認為她和遠村、黃禮孩主編的《中間代詩全集》是為一代人樹碑立傳，而把孤獨寂寞和舍棄生活上的快樂的道路留給自己去走，并且越走越遠。

“我再也回不去了……”

在歷時一年半的北京生活中，安琪在立足、扎根、出書的不同階段，帶著不同的心情重復著這一句話。她的這句話是圍繞著一個關鍵詞才“抒發(fā)”出來的。那個詞就是她的宿命：中間代。

雪落京華

2001年12月，在金華詩會上，安琪散發(fā)她和黃禮孩合編的黑皮本《中國大陸中間代詩人詩選》、自己的紅皮本詩集《任性》。在去九峰山的大巴上，她告訴我這個老鄉(xiāng)，她想到北京來看看，不知道好不好找個工作。我說，到了自有辦法。后來電話中聯(lián)系時，她說正在準備呢。2002年國慶節(jié)期間，孫文濤和祁國組織了一次到河北易縣野山寨進行的探險之旅活動，安琪說，她會趕過來，但我當時人在廣州，看不到那次“荒誕的裸體行為藝術(shù)”，當然與會的女詩人們并未參加此裸。

就在2002年的這一個國慶節(jié)期間，安琪的北京之行為她在北京落腳打了個“前站”：老巢聽了她編中間代的設想很感動，對安琪表態(tài)，工作和住處他協(xié)助想辦法。2002年11月初的西峽詩會她向我表示很快就要來北京了，請個長假只要能通過她就過來，原來是已經(jīng)有老巢為她準備，安了幾片樹葉，讓她有了在北京筑巢的可能了。

后來與安琪相處，發(fā)現(xiàn)她天生有預先計劃的能力。譬如，一起去大興，她就估計人多回不來，悄悄在書包里裝上睡衣和漱洗用具。臨時和朋友去參加詩歌活動，沒有事先安排她的朗誦，她也會裝一兩本自己的詩集，一來備朗誦之用，二來可送給未曾謀面的詩人或詩評家。

西峽詩會過后不久，安琪就出發(fā)了。來京之前她給我發(fā)過一個短信，再接到她的消息是她已到北京第二天的事了。她說住在西客站附近的一個朋友冒著大雪在凌晨五點的北京西站接的她，后來說細了，才知道是老巢。接下來發(fā)生的很多事情，許多與老巢有關，怨怒夾雜，但每憶起這段雪中相迎，她總是對老巢感激如初。

我在安琪的一個文章中找到了一個章節(jié)，大致可以替代她向我描述的她到北京老巢雪中送炭的“經(jīng)過”。那是一篇安琪化名寫的小說，也許有一天安琪會把它當作自己的作品公之于眾，大家就能看到。此處我不想引用。

讓自己沒有退路

跟我見面的時候，她神情亢奮。“沒想到一來就遇上這么大的雪。”

她更沒想到的是，老巢打個的，徑直把她送進了北大院內(nèi)。

“真是奇跡，我居然在北大未名湖畔上班啊。”她所說的上班就是在老巢和昨夜所辦的《青年時代》，開始要擔任編輯。安琪應對環(huán)境的能力特別強，不出一周，編輯套路摸到了，住處則是老巢幫她在西門外找了間筒子間。

安琪開始在網(wǎng)上下貼：廣邀詩友為她要編的欄目撰稿。“這是一本綜合性青年讀物，全部讓詩人來供稿不合適吧？”我有時會問。安琪回答：“不管他，反正按我出的題給我稿件就行了。”再過一周，安琪繼續(xù)她的興高采烈：我向徐江、伊沙、樹才約的稿件都到了。

這時候的安琪，誠惶誠恐，先求立足。“我比別人幸運吧？一來就有工作，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反正，先做了再說。”生存大計既然是“壓倒一切”，安琪暫時沒敢大聲叫喊“中間代”。她囑咐我，看看能不能大家一起來尋找投資人，或者弄到資金一起主編“中間代”。

她到北京后，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雪后的日子。在未名湖的東北角，一塊掛著“北大建筑工程公司”牌子的院子里，有一排平房，安琪就在其中。經(jīng)她介紹，我同時見了老巢、昨夜。第二次再到這個辦公室來，安琪還請來了譚五昌、葉匡政、周偉馳等人，她搬出了從家里寄來的《任性》和《中間代詩人詩選》等詩集，并開始低聲告知大家，現(xiàn)在就是要開始考慮“中間代”了。事后，安琪特別告訴我：譚五昌人非常好，沒有博士架子，到這里來之后，他是經(jīng)常請我吃飯的！

譚五昌是寫評論的，安琪在他面前大肆推銷“中間代”，譚五昌總是憨憨地笑，不斷地說，安琪真行。也寫詩的葉匡政做了很多書，是個文質(zhì)彬彬的文化人，安琪一見面就向葉匡政咨詢出一本書要有什么手續(xù)，要多少錢。從這個時候開始，葉匡政的腦子里也被安琪強行植入了“中間代”概念。

我在這個大雪覆蓋的冬天里，卻對這個概念多次跳水，一會兒說這個代，一會兒說那個代，氣得安琪糾正了好幾回。

雪停了，但枝頭堆滿了雪。

漳州薌城區(qū)文化館通過家人，猛催安琪回去：請假請得太長了。

“我是請假出來的，如果再請假肯定準不了了，怎么辦？”安琪雖是問我，卻馬上自己答上：“我看來只能去辦一些手續(xù)了。”

第三天再問她，她已經(jīng)買好了回鄉(xiāng)的車票。“我辦了手續(xù)就馬上回來，我肯定要把中間代做出來！”根性里果斷的那一面使出來之后，安琪有了一種壯士斷腕、破釜沉舟的氣概，對編撰“中間代”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心，雖然這個時候“中間代”整本書的策劃并未真正形成，“中間代”該怎么去生蛋怎么去孵化她還一無所知。

非典和一根魚刺

2003年的春節(jié)，安琪在北京度過。我那時候回福建老家，有一天經(jīng)過漳州，打電話問候她，她說：我還好，這邊很多朋友都來看我，老巢要投資中間代了，我們已經(jīng)把中間代約稿的啟示貼到網(wǎng)上了，已經(jīng)有些人來稿了。

新春開學之后，我到北大光華學院上完課后去看安琪，她開始感嘆：哎呀，好稿子好詩人真多呀。在后來半年多的時間里，安琪不時地爆出諸如此類的感慨：

周偉馳的稿件，沒想到這么好；

趙思運關于毛澤東的這一組，每一首都很耐看；

這個張聯(lián)的傍晚真令人驚訝；

……

到4月初，安琪一面集中了大部分詩人的稿件，一面還在向心目中的“中間代”們約稿。

有一天，她說她跟老巢說好了，準備叫牧野來北大住下來，負責稿件的頭遍責編。但過了半個月，并沒見牧野有何動靜。那一段日子，牧野常跟我在一起。

這一段日子，安琪一邊當《青年時代》的編輯，一邊組織中間代的稿件，但隨著稿件的增多，她越來越感覺到：現(xiàn)在詩壇全知道了，壓力越來越大，繼續(xù)上班是沒辦法編成《中間代》的，她開始準備向主編昨夜“請假”，用一個多月編好詩稿。“我一直沒有拿工資，但又不好問昨夜，因為我是老巢介紹來的。”安琪又想，老巢和昨夜可能是有難處吧，她自個兒考慮，找個地方編稿件，這樣也不至于給老巢添麻煩。

我當時表態(tài)：我自己的工作室電腦跟住處容不下，等我月底去上海回來一起想辦法，大不了租一間起來忙活都行。

4月19日，我們一起到大興棗園祁國的住處。整個晚上大家討論的話題就是非典。第二天，我提議去外面吃吃空氣，最后一致同意去看蘆溝橋，然后到世中人家里去。就在這一天下午，我車里的廣播正在直播由高強主持的中外記者招待會。很明顯，上次新聞發(fā)布會上夸下“北京是安全的，中國是安全的”海口的張文康已經(jīng)靠邊站了。我們開始驚叫問題很嚴重！

4月21日中午，我正在去上海參加國際車展的路上，安琪急匆匆地來電話說：“能不能開車來載些東西，我和祁國商量好了，到他那兒住一個月。”當聽說我已在旅途上，安琪就讓同事幫忙當天就到祁國那里去了。

非典嚴重的一個月時間里，安琪正好安心地編稿、上網(wǎng)、參加BBS。

非典的日子里，我從上海到金華，住在飛沙、遠村的住處。和安琪、祁國主要是通過電話聯(lián)絡的。期間安琪要求我改掉其中部分稿件，“有一些早期的東西，不太符合我的選稿標準”。聽這話，可知安琪已經(jīng)沉心于“中間代”的具體文稿的編纂，并且細到篇章、措辭了。

到我從金華回來，趕來大興看望安琪和祁國時已經(jīng)是5月19日了，離上次到棗園剛好是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整個國家蒙受瘟疫之災，而安琪卻在危險中開始坐窩孵化她的“雙胞胎”了。

整個中間代的構(gòu)想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明顯地成型的。安琪告訴我：萬夏、瀟瀟編的《后朦朧詩全集》是上下卷，我們這部也要上下卷，而且要比他們的還厚、還實在、還優(yōu)質(zhì)才行。

就在這一天，我被祁國做的一道菜———紅燒鯽魚給卡住了，整個下午、傍晚、深夜我一直為這根在喉之鯁難受。我們來到龐各莊衛(wèi)生院，一進門先查體溫，排除發(fā)熱病再看別的問題。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檢查了半小時，一點兒都沒解決。我們來到永定河畔，我的喉嚨如這非典肆虐下的中國，鯁刺在喉，上下不明。但在永定河畔的這一刻，大家忘記了片刻的憂愁。也在這一刻，安琪沒有嘮叨她的“中間代”，卻掛念著我的魚刺。

回去之后，我忍不住喉嚨之痛癢，連夜在凌晨“冒險”趕到了朝陽醫(yī)院拔刺。安琪則一揮而就寫了一首題為《永定河》的詩，還加了副標題“———給一根魚刺的小云”，我則寫下了《半截》，她看到后，主張發(fā)給她，收進“中間代”。

心中越來越?jīng)]底

稿子編得差不多了，安琪拷了一整套的軟盤回到北大未名湖邊《青年時代》找老巢。

這個“老巢”仍然是“昨夜”的“老巢”，安琪卻越來越被自己和“中間代”的前途所迷困。

“雜志社沒工資，中間代投資也沒把握。”安琪越來越為自己在網(wǎng)上夸下的“海口”擔心。

———“現(xiàn)在我都不敢到網(wǎng)上說話了，沒臉見人哪！”

5月底的一天，中島和我陪安琪到老巢的“巢”，閑聊中我和中島先后向老巢詢問“中間代”的“計劃”，老巢不置可否。我們其實是問給安琪聽的，安琪聽不到任何信息之后，很是失望。沒過幾日，《詩歌月刊》主編王明韻來京，我?guī)е茬骱屠铣驳狡顕淖√幦ィ邛』I交錯之間，我和祁國再次“幫”安琪“探問”“中間代”的“投資打算”。

“能不能確保10月份左右出來？”

老巢說：“應該沒問題。”

“照此推回來，應該工作是很緊張的，趕快得去錄入出片，一面該定下哪個出版社，簽約付錢了吧？”

老巢肯定：“對對對，都在落實。”

安琪總算鼓足了信心。

6月，安琪告訴我，在赴西峽詩會前夕，老巢和昨夜兩人同赴貴州。“可能設法籌錢去了。”安琪揣測，老巢一直不能具體地、肯定地就中間代出版提出實施“日程表”，而《青年時代》又已經(jīng)撐不下去了，正在等米下鍋呢！

“估計錢沒有十足把握，或是老巢有自己的難言苦衷。”安琪旁邊的朋友比安琪更感覺沒有把握。

這樣忐忑的日子又過去兩個月了。西峽詩會過了。幾次詩人的集會又過了，安琪越來越焦躁。

她來北京半年多了，丈夫不斷地催她回家，沒有工資的工作干了很長時間，她有幾次和我，有時是和祁國說完這些“苦楚”之后，漸漸表示出：“我得和老巢說個明白。”

她幾近崩潰地說，我一直維護著老巢，中間代的主編讓他當，西峽詩會他也代表中間代發(fā)言，網(wǎng)上的文章也是他自己寫的，而他卻不給我和中間代一點點明白的前景，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

天不亮就分手

在這彷徨的兩個月中間，中島把她介紹到張小波的圖書公司去，當了一名編輯。

“我這邊有吃有住，月薪3000塊，我要好好珍惜這份工作。”安琪坐在我的副駕駛座上，對前景又充滿了信心。她接到的第一個獨立選題是《天不亮就分手》，她開始把她所熟悉的朋友又一次武裝起來，約稿又成了她這一階段的群發(fā)短訊了。

為了生存，她把“中間代”變成了地下活動，她擔心談詩影響工作表現(xiàn)，就托我到北大拿信件、拷盤，用夜間來尋找朋友商量“激發(fā)老巢”的對策，這些朋友除我之外，大都是祁國、樹才、林童等。

不管如何討論，安琪的失望與日俱增。

8月份的一天，安琪打電話給我，說現(xiàn)在等我過去，“祁國和老巢正要去找樹才，我們也過去，今天非得問老巢個明白不可。”當我見到安琪，她說，他們已經(jīng)走了，也不等她，本來她是先和老巢約好拿盤的。安琪氣得咬牙切齒，電話里問樹才老巢怎么表態(tài)。樹才說，他和祁國已經(jīng)轉(zhuǎn)告老巢了，說他這樣是不負責任的。“老巢一言不發(fā)，沒有表態(tài)。”安琪聽得滿腹委屈，淚悄悄地流，半晌不說話。

沒過幾日，安琪來電話，說她已經(jīng)在電話中徹底大聲吼了老巢一個多小時，兩個人吵起來。我問她：最后怎么樣，安琪說：老巢同意，他自己退出，我去把盤拿回來。

如果把《中間代詩全集》的出版像文章中的譬喻那樣，是一次“日出”，那安琪和老巢的合作，正好應了她所作的書名：《天不亮就分手》。

這真如一句讖語啊！

就這樣，我在后面的一周里，到老巢的辦公室去拿了一次老巢準備好的盤，交給安琪。

和老巢“決裂”，安琪憤怒交加，“沒有老巢我照樣要做中間代！”她這些日子，工作壓力和心理壓力把她壓得除了眼淚還是眼淚。我們在安慰之余，也在尋找別的辦法。祁國、我和安琪分別都想到了一個人，但只是互相的暗示也不好說出來。

9月11日早晨我一開機，安琪的短訊跳了出來：我昨晚實在熬不住了，半夜一點多給遠村打手機，談了很久。遠村表示，這中間代10萬元由他來投資，叫她別傷心了。

這個轉(zhuǎn)機實在是太可賀了。我立即打電話給遠村，對他的“義舉”表示敬意，遠村只是淡淡地說，“這沒什么，安琪做得那么難，我也是被感動的！”

爭吵

遠村出資，讓《中間代詩全集》的橫空出世指日可待了。

遠村同意，很快就能把款打過來。

安琪在侯馬、樹才的幫助下，說動了所在單位———共和聯(lián)動圖書公司的老板張小波，同意把《中間代詩全集》放在公司做，當然資金由安琪自負。

張小波是第三代詩人，與中間代諸人也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原來對作為詩人的安琪所知甚少。只是在樹才、侯馬、中島等幾位老友的舉薦下，才知曉安琪在詩界的影響力。更何況這個時候的安琪已經(jīng)成功地為公司出手了幾部書，更有《天不亮就分手》這樣的暢銷書的一個月速成，安琪成為張小波器重的編輯部主任。這從另一個例子也可以看出張小波對安琪的格外關照：國慶節(jié)來臨，安琪說服丈夫帶著女兒來京一游，張小波深表歡迎，專門安排了公司的小車到機場接他們，之后還做東請了客。用安琪的話：“我們那么嚴厲的張總這樣做讓我非常感動。”

在工作、事業(yè)兩條線上都順利展開的時候，我給她捎上了做為老鄉(xiāng)的嘮叨：要認真地學，別自滿。安琪在工作上倒是很虛心，對這一建議頗為認同。但一到詩歌上，她就是另一種情緒。她說，她的選本將很公正，并且質(zhì)量無可挑剔。我卻跟她爭議，誰曾經(jīng)說過不認同中間代的話你就把他的稿下了，這何為公正。她說：“那當然，誰有本事誰能干就有發(fā)言權(quán)，這本書是我主編，我就有這個權(quán)利，誰既然對中間代不認同，我就不勉強誰。”我說你怎么幾樣事情纏在一起說，不明不白，別這么說話好不好。安琪說，我就是比別人寫得好，我就有狂的權(quán)利。我說，你這樣亂成一團說話，還怎么給人公正給人公平。她說她隨便拿個例子就可以證明她的公正公平：“我和道輝已經(jīng)很久不能說到一塊兒了，但我認為他的詩就是有特色，我還是選了他的稿，當然是在他同意的情況下。”我說你選誰的稿不選誰的稿是你的權(quán)利，但別這樣亂纏在一起地說話，一碼事是一碼事。她說，你無非就是要向我提飛沙稿件用不用的事，他的詩我真的一開始就沒進入我的視野。的確，我曾和祁國多次向安琪提議將飛沙的稿件一并收進的建議，但那是“私事”，怎能隨便搬出來說！我說，用不用飛沙的稿件我是以個人關系給你提要求，你怎么不分場合把這個也扯進來說……我指責她剛愎自用，說起話來胡纏亂絞……這樣的爭吵出現(xiàn)了兩次，都是不歡而散。有時有別的詩人在場我們也爭吵，有一次我的朋友就指責我，和一個女孩子說話怎么這樣不考慮人家能不能接受，哪能這樣說人？我正為此自責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手機一開機，果然有安琪的“極點憤怒”。為此，我主動向她“認了錯”。

安琪有一次說，老巢就沒有你這種品質(zhì)，錯了或沒有能力做到卻仍不肯承認。為什么安琪這樣說？安琪是有“對比”的。

安琪他們幾個人有一度把老巢的稿件也撤下來了，她說：大家都說不能把機會給一個傷害過中間代的人。就這一點我曾兩三次表示不同意見，請安琪考慮不該如此做，我的理由是：一、老巢畢竟對你做中間代有過推動作用；二、如果他的詩夠得上你的選稿標準，就不該因人廢詩；三、你這人報恩心理重，如果因一時之氣把他給下了，日后書成，你反而會留下遺憾。我主張老巢的詩稿不該因為這點“傷害”而撤了他。她當時以“反正這是大伙的意見，我不可輕易違背”為由回應我。

但最后成書時，老巢的名字和詩作仍留其間，安琪后來說，整部《中間代詩全集》兩個人不放她會很難過，一個道輝，一個老巢，前者對她的詩歌寫作有啟蒙之恩，后者對她到北京功不可沒。兩個都是對她的一生產(chǎn)生過影響的人，她不能忘本。

盯得死死

遠村雪中送炭，危難中伸手相助，對《中間代詩全集》的完成簡直就是起死回生，安琪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責任感和緊迫感。于是，她再次萌生請牧野協(xié)助編稿的想法。但不知又因何緣故，這個設想又一次沒有實現(xiàn)。倒是正在護理沉疴之妻的格式，放下山東德州公務和愛妻疾患在身這兩急的活計，很快地跑來安琪公司，開始系統(tǒng)地協(xié)助安琪整理《中間代詩全集》，一個人一個人地，一首一首地，一字一句地，花了半個月時間，終于把詩稿刪編、整理、修改了一遍。這一次，終于得以連目錄一起確定了。

在這之間，曾有過較大爭議的是對詩論、詩評的安排。首先是要不要、放多少？這是一個爭議。

早在2003年春節(jié)過后不久，在鼓樓邊上殷龍龍家附近，安琪、樹才和我等人曾經(jīng)討論過詩論的編選問題，當時在場的還有殷龍龍和李云楓。安琪的設想是，收入關于“中間代”詩論，并要對重要詩人的詩作進行點評，最起碼前20位主要成就的詩人的點評應該有。樹才則認為：評論永遠是小于作品的，評論少放為好。我也贊同樹才的說法，甚至主張不放任何評論，寧肯拿出更多的篇幅展示詩人的成果，至于評價，是詩界和后人去做的，不是我們所能承載的。那一次的討論，基本上形成了一個雛形，就是：關于中間代的評論要上；個人評論少而精；評論集中，可放在詩作后面。

這個體例基本上成為安琪個人組稿的框架。后來有關中間代評論的大部分收進了《中間代詩全集》里頭了。

現(xiàn)在，在格式、安琪操刀的情況下，又面臨具體的爭議。格式說：我只管嚴砍，不行的我就拿下，至于最終用不用，安琪自己去決定。在具體詩作的看法上，對部分詩人格式和安琪略有分歧，但更多的是，大家互相尊重探討。在評論方面，格式主張少收，有一部分有代表性的，能把中間代的相關點說足就可以了；而安琪則堅持評論家和觀念的廣泛性，尋求多角度的評價效果。

由于時間上的緊迫，更由于格式來得不容易，安琪把格式“盯得死死的”。有一天晚上，格式給我打了電話，叫我去帶他出來，要去拿一床被子，天氣太冷，凍得他受不了，他向他的一個學生借好了一床被子，這樣他好順便出來喝喝酒，見見朋友。過了一周，格式又來了電話。我這一天，剛好蘇非舒請我們一起到天壇東門對面去，王強的酸湯魚分店（其實是新開的“旗艦店”）開業(yè)，應該一起去“慶祝慶祝”。在那兒見了很多人，后來和一群詩人、畫家前往望京三區(qū)的“猜火車”酒吧狂歡到深夜兩點多鐘，我準備帶格式回去休息，但格式想，這么晚了，他這一段是借宿張小波公司的宿舍，為不打擾別人，最好先和我們一起“睡一覺拉倒”。這時，飛沙邀請一起到他在通縣的房子去看一看。“牧野也剛好在我那兒。”于是開車沿京順路往北，準備到機場再拐通縣那條道。路上，三個人在車里唱歌，講黃段子，不知不覺鉆進了濃霧的包圍圈，一直“掙扎”到凌晨7點多才到飛沙的住處。匆匆睡了三個小時，格式很不安地起來了，喚我快點送他回去，“安琪看得可緊吶，我出來太久不行吶。”格式那種害怕的樣子，像個沒有好好完成作業(yè)的小孩，讓我“精心照顧”到下午才把他送回到“安琪身邊”。第三天安琪告訴我：格式回來后，不吭不響埋頭干得很認真。我們笑著哄了安琪：你真行！這么一個大哥被你欺負成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啦。

一直到目錄初定，排順序，編頁碼，安琪和格式終于把稿件完整編定了。

再度易手

12月份，安琪忙于編輯《黑手黨檔案》、《我向百姓說實話》等書，她希望張小波在2004年1月初的北京書市上能把《中間代詩全集》推出去，但張小波似乎只關心自己書籍的出版，忘了不久前的承諾：“把錢打到我戶頭，書我這邊來做。”

“遠村的錢早早就打到公司的帳戶上，稿子編完了，版心也定了，樣子我都排好了，但張總至今還沒有安排出版計劃，出版社也還沒能定下來，我怎么跟遠村和大家交代啊？”安琪又開始出現(xiàn)像當初和老巢急的時候的那種急，她找侯馬、樹才商量對策，因為這幾位中間代人也是張小波的好朋友。

但書市在即，安琪還是服從大局。待書市一完，安琪直接向張小波提出《中間代詩全集》盡快出書的事宜。

有一個晚上，兩人大吵，第二天張小波把安琪開了。過了一天，張小波和安琪各自緩和了一下，安琪又被留了下來。又過了幾天，安琪來電話了，她終于被辭了。這一天，我把安琪帶到樹才家附近的一個餐館去，牧野、夏子華也在那兒，祁國后來也來了。

樹才安慰安琪：小波畢竟是個資本家，你就把他當作一個剝削階級就行了。安琪說，現(xiàn)在的關鍵是：“中間代”怎么辦？

是啊，本來板上釘釘?shù)氖拢劭粗忠儎恿耍趺崔k？我們一致地說：拿出來做。

那跟誰合作？憑“中間代”現(xiàn)在的稿件質(zhì)量和名氣，交給哪個出版商都是水到渠成了。我更主張：安琪，憑你半年來對出版的熱衷，自己做都沒問題，具體操作我們幫你。

“錢怎么辦？張總說，給個戶頭就能轉(zhuǎn)給我們，再說我也經(jīng)不起折騰了，我希望有個依托的地方，自己做不現(xiàn)實。”安琪說。

那和誰合作？

“葉匡政！”安琪很堅決。

“行，葉匡政也是中間代人，一開始在北大還是征詢他做書的意見的。”我說，“安琪你等他來了，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要把這個重擔讓他公司來挑，一定要鄭重其事地說。”

因為車前子也和樹才約好要來見面，就決定另換一個場所，最后就決定到王強的酸湯魚餐館等葉匡政。

待葉匡政到來，這邊已經(jīng)又喝開了，主人王強還出來做陪。我們使了眼色，讓安琪和葉匡政單獨到鄰屋。

葉匡政很爽快就答應了。而且可以讓安琪就住到公司去，可直接在那里編、改。

第二天，夏子華也通過牧野來電話，如果需要，可以放到他的公司來出。安琪謝過之后，經(jīng)過幾天的思考，還是開始和葉匡政的合作。

接下來就是從張小波那兒把東西挪到葉匡政合德堂文化傳播公司：行李、稿件、磁盤、款項。中間費了些周折，但總體上是順利的。春節(jié)過后，安琪就到葉匡政公司繼續(xù)中間代。公司都把安琪當成自己的一員，更把她當作一個朋友，安琪在葉匡政那兒舒適、舒心，她能和葉匡政、高柳，責編吳晨駿、美編蒲偉生等具體地討論《中間代詩全集》里面的任何一個細節(jié)。

葉匡政是個注重文化品位和流傳價值的出版商，最終《中間代詩全集》以兩本厚實的精裝本呈現(xiàn)在詩界、出版界面前，葉匡政及其公司員工都貢獻了才智和心血。就因為這一點，在四月份《中間代詩全集》出版后，安琪仍愿意留在葉匡政的公司，也許有著對葉匡政的一種深深的感謝和回報。

在張小波公司、包括葉匡政公司的日子里，沉浸于編閱稿件快樂的同時，安琪也常常為自己的飄零、困苦、孤寂纏擾。尤其在中間代兩次遇到挫折時，有許多次安琪在電話中哭了起來：“我再也不想干了，憑什么中間代就非得我來完成，我只是一個女子，我沒有力量了。”或者說：“小云，我熬不住了，我不要這樣活了，幫幫我吧。”

但是，中間代這“兩塊磚頭”就是安琪的宿命。

書出來了，安琪的丈夫再次催她：要么回家，要么離婚。

“我不想離婚，我也回不去了。”前幾天，安琪到建外SOHO參加活動的間隙，叫我?guī)退瞎诒本┱覀€差事，“譬如駐京辦什么的，這樣既不用調(diào)動關系，又能一塊兒生活。”面對珍惜過去，卻更舍不得未來的安琪，我心里暗暗擔憂著，頭卻點了好多下，并且表示，我先找廈門的駐京辦談談。

后來的事情已經(jīng)到不論是誰都知道，安琪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本文陸陸續(xù)續(xù)寫了一個多月，很湊巧的是，安琪到北京、做中間代的每次轉(zhuǎn)折我都是見證人，可能因為我有車，經(jīng)常充當安琪的義務駕駛員的緣故，知道的也多。現(xiàn)在把它們整理成篇，算是一種記憶，也算是對安琪北京生涯將近兩年的實錄。也許有一天，安琪會用得上這一篇。

2004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