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如果不是一個古龍迷,至少也應該是一個武俠小說的特別愛好者。這樣說并非完全無跡可循,他的筆名“葉開”,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古龍筆下那個善良正直、行俠仗義的邊城浪子。換句話說,也許正是那種刀光劍影、詭秘逍遙的江湖氣息與魔幻色彩,激活了葉開不羈的文學想像力,以及內心深處積淀已久的俠客夢想。
現實生活中的葉開集編輯、小說家、文學博士等多重身份于一身,可謂主流體制運作下一個標準十足的知識分子,與想像中行走江湖的俠客相去甚遠。然而,熟悉葉開的人或許會覺得:日常生活中看上去永遠開朗奔放、游刃有余的他并非一個世故圓滑之徒。相反,他的真誠坦率、特立獨行、嫉惡如仇……這一切又都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游俠精神暗相契合,并成為他的創作最為顯著的精神標志與人文內涵。
出于對個體獨立意識的考慮,葉開一直不太喜歡“知識分子”這一集群,盡管他自己亦身處其中。在葉開的潛意識里,他總是對這一稱謂及其所指涉的某種生活方式與生活理念保持著必要的警惕,或者說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一點,我們或多或少能夠從他的小說中有所察覺。對于葉開而言,“知識分子”在很大程度上是與自私虛妄、騎墻孱弱、缺乏行動性等語詞聯系在一起的,他們“不是懷著沮喪的無力感面對邊緣地位,就是選擇加入體制、集團或政府的行列,成為為數不多的圈內人,這些圈內人不負責任、自行其是地作出重要的決定。”因此,在葉開的小說中,知識分子總是被置放于某種尷尬曖昧的境遇。就像他筆下為世俗功利、欲望所困擾的朱小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陳超(《秘密的蝴蝶》)、章子明(《章子明的雙重生活》)、李文(《米蘭米蘭我愛你》)以及生活在他們周圍形形色色的知識分子,在日常生活的瑣碎無聊之中,演繹著人生的荒誕與悖謬。對知識分子現狀的普遍失望,致使葉開格外珍視傳統文化中游俠精神對自己創作的介入。這種介入,絕非簡單、被動意義上的文化承繼,而是一種主體自覺的選擇。
其實,葉開并不是一個倚重乃至迷信主題的人,盡管讀者在他的小說中總能找到他們所需要的價值和意義。在葉開的文學觀里,主題沒有凌駕于敘述之上的特權,意義也遠不及生活本身的豐富。主題、意義如果不是用來更好地完成敘述,那么它們的存在只能形同虛設。這不是自信,而是一個對小說創作極度敏感的作家在主題的吊詭面前應該持有的疑慮與審慎。從某種意義上說,主題就像博爾赫斯筆下的“阿萊夫”、“沙之書”,有著豐富的生長點和無限敞開的可能性。所以,最偉大的作品總是那些貌似單純的創作,而最好的主題就是不去刻意營造和表現主題。葉開想必深諳此理。因此,他更愿意人們將他視為一個“游戲型”的作家,譬如卡爾維諾、王朔。而他最心儀的文本,也許不是那種被奉為圭臬、中規中矩的傳世經典,卻是被某些文化精英視作鄙俗、喻為垃圾的逸聞野史與大眾讀物,譬如《十日談》、《一千零一夜》、明清筆記、金庸與古龍的武俠系列、甚至《大話西游》。
這樣論及葉開絲毫沒有貶損他的意思,畢竟他不是一個文化貧血病患兒與文化虛無主義者。正如我們看到的那樣,葉開尊重歷史和傳統———他的書柜中整齊地陳列著古今中外的優秀典籍,他的言談舉止標示出訓練有素的文化涵養。然而這一切并不妨礙葉開在自我的領域內標新立異,數典忘祖;固執己見,我行我素。世俗生活里,我行我素未必處處招人喜歡,但在藝術創造中,它幾乎就是風格和個性的代名詞,而偉大的作品最有可能在此基礎上誕生。他不遺余力、樂此不疲地與權威周旋、逢迎,目的是為了使自己永遠處于矛盾的前沿和斗爭的核心。
葉開寫過一篇小說,名叫“在路邊”,我以為這個篇名恰好地呈現了他寫作的全部秘密和要素。與波德萊爾一樣,葉開顯然十分崇尚并且醉心于那種游蕩在路上、游走于邊緣的生存方式和寫作立場。這種方式和立場,不僅復活了葉開想像中游俠放任逍遙的生活場景和生命狀態,更為重要的是,它為這個夢想最終奔向藍天,提供了導航的星座、放飛的平臺、以及強韌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