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廣播員

幾年前的一天，一位氣宇軒昂的中年人到單位找到我。一見面，便緊緊握著我的手，激動地說：“羅老師，我終于找到你了！”我愣愣地注視著他，努力地從記憶的海洋里搜尋。他說：“你不記得我，我可一直記得你呀！”原來，他是我當年插隊所在的湖南沅江縣金南公社的回鄉青年。當年，正當他為前途憂慮時，聽說我在公社廣播站負責《本社新聞》節目，就寫了一篇他自稱“不叫東西”的廣播稿給我，經我修改得“面目全非”后在節目中播出了。稿子的采用如一石擊水，從此他經常出入廣播室，熱心寫稿。后來，他考取了大學，成為一名成績斐然的筆桿子，擔任了省里一位領導同志的秘書。經過他一番講述，30年前的往事漸漸浮現在了我眼前……

那時我在大隊擔任民辦教師，經常被抽調去縣里寫材料，并獲得好評。縣委領導建議公社黨委安排我到公社廣播室工作，于是我成為一名吃集體口糧的廣播員。

按照當時的情況，公社廣播站只是轉播一下縣廣播站的節目。在社員心中，掛在家門口的喇叭不過是提醒出工的“鐵叫雞”。當時，我因出身問題屢次招工、招生無望正懊悔消沉，見領導竟將“喉舌”如此放心地交給我，真是有點受寵若驚、誠惶誠恐，下決心干出點名堂來。

我在全縣率先創辦了《本社新聞》節目，將學生時代當記者的理想寄托在工作上。每天，我都隨蹲點干部下到生產隊，與采訪對象一起勞動、交談，收集素材，晚上寫稿直到深夜。為適合農民的口味，我努力學習方言俗語，克服學生腔。冬天，我在沸騰的冬修水利工地上搭起簡陋的窩棚，設立了“一線廣播站”。在麥克風前，我又打快板又唱歌。面對樸實勤勞的鄉親，嗓子啞了，也要唱完他們喜歡聽的《誰不說俺家鄉好》。當時，正值知青大返城之際，作為知青中的老大姐，我強令自己忘掉不能回長沙、不能與等了我七年之久的未婚夫完婚的痛苦，盡量從眼前的工作中去體會生活的充實和快樂。只有在萬籟俱寂的夜晚，因思念親人，焦慮前途而潸然淚下。

在那些日子里，當我走在大堤上，總有人認出我就是天天在喇叭里講話的人。于是憨厚淳樸的鄉親們熱情地招呼我，成群的小孩好奇地瞧著我，一些膽子大些的小孩還學著我的長沙話“各大隊注意，各大隊注意”。所到之處，親切融洽。記得有一次，正當早春季節，我走在田坎上，到處是開著小紅花的紫云英和黃澄澄的油菜花，蓬蓬勃勃，香味濃郁。一輪旭日正噴薄而出。眼前的美景融化了我心頭的憂郁，一位西方哲人的話從我嘴中脫口而出：“誰能夠從自然界、人類社會或是神靈那里領悟到美麗、喜悅、高尚、力量……誰就能富有青春的活力。”

為了把《本社新聞》辦得更好，公社采納了我的建議，從長沙買回了當時還十分稀罕的錄音機。記得錄音機買回來那天，我正擺弄著它，公社食堂的大師傅，一位憨厚中帶點狡黠的農民進來與我講話，我悄悄地錄下了他的話。等他轉身出屋，我放出錄音，他驚恐萬狀地回頭傾聽，一邊用沅江土話嘟囔著：“怕撞噠鬼！”然后一撒腿跑將起來。直到他爬上大堤，還在十分狐疑地往廣播室方向張望，惹得我們一個個笑得喘不過氣。年輕的我們總是少不了惡作劇，少不了青春的歡笑。

回想那時的我，熱情、認真、執著、單純。雖然經歷了許多年的風風雨雨，但我始終不忍嘲笑那時的“我和我們”。

（羅小漣，長沙市一中六六屆高中畢業生，1968年下放沅江縣金南公社，后在長沙市商業銀行工作，現已退休。）

（責編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