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71年3月至7月,成都市應屆畢業的初中生陸續來到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支邊,前前后后總數達一萬六千多人,如果加上重慶的知青總共有四萬一千多人在云南支邊。“云南支邊知青”,就成了這個群體的特殊稱呼。1974年,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恢復了原國營農場建制,但是,知青們似乎并不認同,還是稱自己是某師某團某營某連的知青。到1978年,這幾萬名知青在云南已經度過了第八個年頭。這期間,不斷有知青通過各種渠道調離農場。尤其是1977年,大學恢復招生考試,一些知青通過1977、1978兩屆高考離開了農場。1978年,成都市又在知青中進行了一次試題極其簡單的中專招生考試,招收了一批知青回成都進入中專校學生。一些有門路的單位也以各種理由內招自己職工的子女回城。與此同時,四川省內上山下鄉的知青也不斷調回成都、重慶安排工作。還留在云南農場的,大多是父母單位內招無門,或者是考學無望的知青。眼看著昔日一塊兒到云南來的伙伴一個接一個地走了,留下的人萬分難受,籠罩在一片悲涼的氣氛之中。
而知青中的一些現實問題也越來越突出。這批知青大多已二十四五歲了,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但不僅不能結婚成家,甚至連對象都沒有。談戀愛的知青也沒有幾個打算在云南結婚成家,生怕一結婚就永遠不能回城了。另一方面,知青中未婚同居的現象又十分普遍,由此引起的懷孕墮胎、未婚生育的情況時有發生。一些農場知青甚至連住房問題也沒有解決,幾個人擠在破爛的茅草房中。在臨滄分局所屬的一些農場,知青們(包括老職工)的生活條件還很差,經常沒有蔬菜,幾個月沒有肉吃是常事。有的農場干部動不動就對犯錯誤的知青捆綁吊打,個別干部還利用職權奸污女知青。這些問題日積月累,長期得不到解決。
1978年底,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知青們似乎看到了希望。但是,會議的結果卻令知青們非常失望。這次會議決定:一、在今后若干年內,還要繼續動員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二、……繼續在國營農場安置知識青年;三、……要支持和鼓勵知識青年扎根農村、志在邊疆的志向和行動。會后發布的《知青工作四十條意見》明確指出:“今后邊疆農場(包括各建設兵團)的知青一律按國營企業職工對待,不再列入國家政策的照顧范圍。”這就意味著,云南支邊知青必須在農場待一輩子!他們的最后希望徹底破滅。會議的消息在報上一公布,立刻在知青中引起了軒然大波,長期積壓的矛盾像火山一樣爆發了。
1978年11月,西雙版納橄欖壩農場一名上海女知青生小孩時因醫療事故不幸死亡,引發了知青大規模的游行,繼而發展成波及全省幾乎所有農場的知青大罷工。西雙版納知青組織的赴京請愿團在昆明受阻,一怒之下采取臥軌行動,致使昆明至北京方向的鐵路運輸中斷達六十余小時。后來,由于請愿團終于到了北京,受到當時國務院副總理王震的接見,雙方達成了解決問題的措施和步驟,罷工才漸漸平息。
西雙版納知青罷工剛剛平息,12月中旬,勐定農場四分場一些連隊的知青又開始罷工,很快就又波及到了該農場幾乎所有的連隊,并發展成為大規模的絕食。但誰也沒有料到,這次事件最后導致云南農墾系統的支邊知青大返城,并在一定程度上徹底結束了我國延續十多年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如今,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我們國家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政通人和,社會穩定,重新回顧這段歷史,仍然能讓我們感受到當時的疾風暴雨和電閃雷鳴。
罷工
勐定農場地處云南耿馬傣族佤族自治縣西南,是一個以種植橡膠為主的農場,知青們習慣稱它為七團。這個農場由五個分場、一個醫院、一個電站和幾個直屬連隊組成,共有五千多知青,其中大多數是成都知青。勐定壩是一個美麗富饒的壩子,這里傣族風情濃郁,四周高山上布滿了原始熱帶雨林,壩子上,水稻一年三熟,并盛產甘蔗。1971年,這里一下子涌入了幾千知青,生活設施、生活條件跟不上,老職工和知青們都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工作生活。到了1978年,粉碎“四人幫”已經兩年了,許多連隊的生活條件還很差,一些連隊仍然不具備基本的生活條件。知青兩年一次的探家,光花在路上的時間就要近半個月。
罷工首先從四營九連開始。這個連隊的知青主要來自成都一所很有名的中學——四中。剛到云南的時候,這個連隊的知青就因組織了一支精干的文藝宣傳隊在各連巡回演出而出名,當時成都的報紙還進行過大量的報道。
這一次,該連的知青葉楓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葉楓,中等個子,一個忠厚老實的年輕人,做事認真有主見,遇事頭腦冷靜,平時不多言不多語。
1978年12月25日,葉楓所在的連隊接到通知,全體知青到附近的一連聽廣播,傳達全國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工作會議精神。廣播還沒有聽完,知青們就一片嘩然,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隨之憤然離去。回到連隊后,知青們怒氣未消,紛紛聚集到葉楓的寢室里繼續議論:“我們為什么不能享受下鄉知青的同等待遇?”“八年老兵也應該復員了,我們為什么就不能返回故鄉?”有的人言辭非常激烈,提出要給中央寫信;更多的人則是深深的絕望。葉楓靜靜地聽著大家議論,他明白,要求返回故鄉不是哪一個人的愿望,而是全體知青的共同希望,而要實現這個希望,只能依靠自己。葉楓拿出一本《憲法》單行本,示意大家靜下來,說:《憲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罷工、示威游行的權利,我們要立即號召全體知青罷工,明天到勐定街游行!葉楓的提議得到大家的贊同。葉楓馬上寫了十幾張通知,九連的知青們立即分頭送到四營的其他十幾個連隊。
葉楓目送戰友們消失在月光朦朧的山道上后,又回到宿舍和大家一起商討明天示威游行的辦法和口號。口號大致有“還我戶口”、“八年老兵要復員”、“向‘四人幫’討還青春”、“我們是知青,不是農場職工”等。
諸事基本安排妥當后,天已經蒙蒙亮了。葉楓正想休息片刻,突然聽到從連隊前面的摩雅寨方向傳來一陣吵鬧聲,原來,山上連隊的知青接到通知就立即趕下來了!九連的知青們來不及休息,一下就匯入了游行的知青隊伍中。沿途每經過一個連隊都有許多知青加入,到了勐定街時,隊伍擴大到近千人。這天正好是勐定街趕街的日子,老鄉們一見街上突然來了這么多知青,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趕緊擔起自己的東西回家,商店也紛紛關門閉戶不再營業。
在勐定街,知青們打著旗幟,喊著“我們要回家”等口號來回游行。游行完畢,知青們聚集在勐定公社前的空地上,面對近千名知青,葉楓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號召知青立即罷工,并到場部靜坐,爭取自己的合法權益。不少知青也相繼發言,指出農場方面對知青的種種不公待遇。講的人聲淚俱下,聽的人唏噓不已。街上的老鄉見了很是奇怪,平時有點調皮搗蛋的知青今天變得有組織有紀律了。聽了知青們的演講后,老鄉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他們被感動了,紛紛拿出香蕉、芭蕉請知青們吃,飯館也打開門送來了饅頭。
12月26日,在九連,知青們決定成立“請愿罷工委員會”,選舉了以葉楓為委員長的罷工委員會,其余14名委員由各連推薦,負責組織協調罷工事宜。
正在這時,一位素不相識的知青大汗淋漓地跑到九連找葉楓,告訴他,場部前一天晚上召開了緊急防務會,想把知青罷工消滅在萌芽狀態,另外,還找了一個人誣告葉楓在勐定街旅館盜竊,團部很快就會讓派出所的人來連隊抓葉楓,希望他有所防備。說完就急匆匆走了。葉楓馬上召開了緊急會議,并到勐定街旅館了解住宿的登記情況,準備用事實來回擊誣告。
第二天,團部派出所果然派來了五個人,由所長帶隊,開著一輛吉普車,提著手槍和手銬,氣勢洶洶來到九連。那個所長開口就問,誰是葉楓?葉楓說,我就是。所長蠻橫地說,有個案子與你有關,你跟我們到團部走一趟!這時,上百名知青呼啦一下子全圍了上來,對這伙人怒目而視。這些人平時對知青要打就打,要抓就抓,今天又是全副武裝,更是耀武揚威,但看到知青人多勢眾,遂不敢輕舉妄動。葉楓把調查的第一手資料當眾宣布,又對所長說,勐定街所有旅館都沒有你們所說的那個人的住宿登記,既然那人根本沒有住過旅館,怎么會有東西被盜?在事實面前,這伙人啞口無言,只得灰溜溜地離開了。
“請愿罷工委員會”決定立即發動全體知青到勐定農場場部靜坐。
原成都26中支邊知青單玉德回憶說:“記得是在1979年元旦節后的幾天,我們農場的知青已經開始罷工。我正在山下的九連耍,聽說要組織大家到團部去請愿,就跟著大伙兒先到了營部。這時,營部領導們已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營部空無一人。我們又到了勐定街上,街上聚集了幾百名來自各連的知青。有人在街上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大家的情緒非常激動,嚷著要到團部去靜坐請愿。于是,一百多人就分乘一輛卡車和一輛拖拉機到團部去。大卡車擠了百余人,手扶拖拉機的拖斗擠了三十幾個人。由于人太多,卡車無法啟動,只好下了幾十個人,車才慢慢啟動。車開動后,下來的人又七手八腳地爬上車去。車還沒有到團部,大家就下了車,步行到了團部。”
1979年1月5日,各分場的知青陸續匯集到場部,罷工委員會在場部旁邊的蘆葦蕩里開了一次會,決定廣泛吸收各分場的知青參加罷工,將原來的罷工委員會擴大為七團知青罷工總委員會。
西雙版納知青的風波剛平息,臨滄地區又發生知青罷工的消息很快傳到北京。1978年12月25日,國務院決定由云南省委和國家農墾總局負責處理云南農墾系統發生的事件。
據說,由云南省革命委員會組成的調查團先期抵達勐定農場,并立即和知青罷工委員會接觸。會場外,上千名知青們都在焦急地等待著雙方協商結果。不一會兒,調查團有位女同志出來準備向知青們講話。但她一口濃濃的云南口音一出,立即被山呼海嘯般的吵鬧聲打斷:我們不聽!我們不聽!我們要請中央調查團來解決問題!后來得知,這個調查團主要是由臨滄地區團委、婦聯、臨滄農墾分局等單位組成的,他們不可能解決任何問題。
絕食
1979年1月6日,調查團和知青罷工總委員會繼續接觸,守候在場部的知青們情緒越來越焦躁不安。有的人喊,再不答應我們的條件我們就絕食!總委員會也意識到,再這樣談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要想爭取到合法權益,只有使罷工升級,進行絕食!總委員會決定,終止和調查團的談判。由葉楓帶領,挑選身體好的知青進行絕食;由周興儒負責組織其他知青在外面策應;由李光明牽頭成立糾察隊,負責檔案室、機要室、武器庫以及家屬區的安全保衛工作,絕食的地點選擇在團部招待所。
總委員會的工作剛布置完,守候在外面的知青再也忍不住了。中午1點鐘左右,一營知青許世輔大聲喊道,要絕食的跟我來!聽說絕食要開始了,幾百名知青馬上涌了出來。團部招待所是一個平房四合院,正門是一個鐵柵欄門,后面有一道小門通向廁所,把門一關,在里面絕食不受任何干擾。幾百名知青在葉楓、許世輔等人的率領下進入招待所。在進入招待所之前,每個人都把自己的衣服口袋翻出來,證明沒有帶任何食物。
這時,有人拿出一個小本子說,我們是自愿絕食,請大家都簽個名。很快,211名知青在本子上簽了名。然后參加絕食的知青全體跪在地上宣誓。許世輔領誓,大家跟著他念。內容大概是,我們向皇天后土宣誓,絕食的目的是要求回家,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要遵守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等等。幾百名知青齊刷刷跪在地上,場面異常悲壯。絕食的知青們還給成都的親人發了電報,告知勐定知青絕食的消息。
有人問,我們絕食,是要干絕還是稀絕?許世輔問,何為干絕、稀絕?“干絕就是不吃東西不喝水,兩三天就可以見效。”血氣方剛的許世輔說:“干絕!”有人立即找來鐵絲把招待所唯一的水龍頭擰死。為了表示決心,大家決定把大門鎖死。只留出半個小時讓參加絕食者出去給熟悉的同學打個招呼。半小時一到,鐵柵欄門“哐當”一聲被鎖死,鑰匙當眾被砸爛。參加絕食的知青約有兩百人,就在招待所四周的走廊上躺著!
許世輔后來回憶說:“夜幕降臨了,我望著身邊躺著的戰友們,望著滿天的星斗,浮想聯翩,思緒萬千,百感交集之下寫了這樣的一段話,‘看星空,望斗南,知青急盼調查團;長聲吁,短聲嘆,要向親人訴苦難。看家鄉,望故園,父子兄妹要團圓;高聲呼,低聲喚,滄海深處話桑田’。看著身邊的戰友,我又想到了很多問題,有人要上廁所怎么辦?1月的勐定晚上天很冷,招待所四周的走廊又是泥土地,非常潮濕,凍壞了怎么辦?我在和糾察隊商量后決定,絕食隊員要上廁所必須三個人一組,一同去一同回來。另外請外面送一些衣服棉被進來御寒。”
一營一連的楊國定也是絕食知青之一。他后來回憶說:“剛開始絕食時,大家都很興奮,又是呼口號又是唱歌。有人說,我們絕食不能過多地消耗體力,否則堅持不了多久,應該盡量少說話、少動,以保持體力。于是大家就靜靜地躺在地上,沒有人再說話,絕食現場立即變得死一般的寧靜。我13歲時就失去了父親,媽媽含辛茹苦拉扯我們三兄妹長大。我到云南支邊很大程度上是為了早點自立,減輕家里的負擔。到云南后我每月都給家里寄10元錢,家里也常給我寄來臘肉豬油。到云南的第二年,一天,我突然接到一封電報,上面寫著‘母病故速回’幾個字。我頓時懵了,接著就是號啕大哭。拿著電報在連隊請了假,辦好通行證后匆匆趕回成都。回家后才知道是媽媽太想兒子了,發了這么一個假電報讓我回來。媽媽像檢查身體一樣,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一邊打量一邊不住地搖著頭說,瘦了,你瘦了。然后拿出一個信封說,定兒啊,聽說你們那里太苦了,回來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去吧,這是你這一年來寄回家的120元錢,媽一分也沒動,你拿著用吧。我在短短的幾天里就把這120塊錢花了個精光。妹妹后來告訴我,哥,你知道嗎?你走后這一年多里,我們家就沒有買過肉吃,每月的三斤肉票都存起來買了臘肉寄給你。我們太想吃肉了,就花幾角錢到飯館排隊買一份回鍋肉。聽了妹妹的話,我就像當頭挨了一棒,心里充滿內疚。回云南后就盡量把每個月的工資節約下來往家里寄。現在,我躺在這潮濕的地上參加絕食,不知命運會如何。我覺得太對不起媽媽和弟弟妹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和親人再相見。第二天,我的女朋友陳小義聽說我參加絕食,到場部來看我,隔著招待所的鐵柵欄門,她淚流滿面,我心里卻充滿當英雄的感覺。出來上廁所時,小義悄悄塞了一顆水果糖到我嘴里。我不愿違反絕食紀律,轉過身背著小義偷偷地把糖吐了。”
絕食開始后,在外面策應的知青也很緊張。周興儒等人考慮得最多的是如何盡快把這里的情況報告中央,讓中央了解勐定知青罷工絕食的實際情況和要求。否則,我們在這偏僻的邊疆絕食,死了恐怕也沒有人知道。當天晚上,周興儒等人來到電話室,一位在部隊干過通信兵的知青不斷地撥打電話,終于接通了國務院機要室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問話:“你們是哪里?有什么事請講?”周興儒接過電話大聲說:“我們是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二師七團的罷工委員會。”“什么?什么?你們是什么委員會?有什么事?”周興儒說:“我們是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二師七團的知青,為了爭取回城的權利,我們全團幾千知青舉行罷工,有兩百多知青從今天中午開始絕食、絕水。我們要求中央國務院答應我們回城的要求,解救絕食的知青!”國務院的工作人員終于明白了,說,請你們等一下,不要掛線。等了二十多分鐘,電話那頭又傳來聲音:“請你們轉告絕食的知青,立即恢復進食,愛護身體,中央調查團正在云南,我們馬上電告云南方面。”
電話記錄很快傳達到了絕食和靜坐現場,知青們一片歡騰,中央已經知道這里的情況了!我們的問題有希望解決了!
1月7日,絕食的第二天。
一大早,趕到場部的知青更多了。又有不少人要求參加絕食,但都被拒絕了。有的知青帶來了衣服,有的帶來了棉被。所有的衣被在送到絕食現場時都要嚴格檢查,不能夾帶任何食物。場部的一些老工人看到知青們絕食的場面也被感動了,紛紛流著眼淚送來衣被。盡管平時有個別知青因偷雞摸狗的行為引起老工人的不滿,但現在老工人們卻為知青們送來了父母兄弟般的關懷。
下午,參加絕食的知青中有人開始出現昏迷。盡管絕食才進行了二十多個小時,但因許多人從所在連隊出來時就沒有吃東西,又走了幾十里路,加上大多數知青體質都較差,參加絕食不久就東倒西歪地躺在招待所四周的走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有的人有氣無力地扯掃把上干癟的高粱子往嘴里塞。男知青則拼命地抽煙,抽得嘴唇上起滿了血泡。場部醫院派來了醫護人員要對昏迷的知青進行急救,但被拒絕。知青們都以死相拼,醫護人員只得守候在絕食現場的外面待命。
就在這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絕食現場:據農場方面說,有知青強行打開了農場的武器庫,要暴動了!參加絕食的知青們急了,他們再三要求外面的知青們一定要保持冷靜,不能有任何越軌行為,否則我們的絕食就前功盡棄。王道明等25名共產黨員聯名給中共中央紀律委員會發了電報,以自己的黨性向黨中央保證,知青們在整個罷工絕食的過程中沒有任何越軌行為,更沒有打開武器庫,知青們唯一的要求就是想回家。與此同時,知青糾察隊對武器庫的保護更加嚴密,不準任何無關人員接近。
據時任臨滄農墾分局副局長的成都知青唐朝民回憶,當時勐定農場匯報說知青打開了武器庫,有武裝暴動的可能。臨滄方面召開緊急會議,一方面把事態逐級上報,一方面進一步核實情況,如屬實就按既定方針辦,就地解決!唐朝民是來自勐定農場的知青干部,那里有他的很多同學,他很擔心知青們因越軌舉動而遭不幸。他表面上鎮靜,內心卻焦急萬分。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深夜,唐來到機要室借故支開了話務員,往勐定農場打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叫劉小梅的話務員,唐要她找葉楓。劉說,現在找不到,我不能離開話務室。唐朝民說,請你務必轉告葉楓,千萬不要越軌!千萬不要越軌!千萬不要越軌!連說了三遍。劉說,我懂你的意思了,我一定負責轉達到,請你放心。在整個絕食的過程中,知青們始終比較冷靜,沒有任何越軌行動。這為后來全面解決知青問題創造了條件。
是誰傳出場部的武器庫被打開了?至今仍是一個謎。據許多當時在場部的人們回憶,根本沒有這回事!在場部的靜坐一開始,罷工總委員會就組成了糾察隊守護武器庫和其他機要部門,而且糾察隊員本身沒帶任何武器,就是怕發生意外。當然,事隔二十多年,再追究這件事已經沒有意義了。
勐定知青絕食的消息傳到北京,1月7日深夜,國務院辦公廳作出明確指示:要全力搶救昏迷的知青,不要讓一人死亡,國務院正在研究如何解決知青問題。但是,在勐定農場,知青們的情緒卻隨著絕食時間的推移而有失控的趨勢。
在成都,當這批知青的親人們得知勐定知青絕食后,個個心急如焚。不管自己的孩子在哪個農場,也不管自己的孩子參沒參加絕食,成千上萬的家長和兄弟姊妹涌到勞動人民文化宮,相互打聽,相互詢問,來自云南的任何消息都使家長們牽腸掛肚。一些回到成都的知青就在這里發表演講,介紹罷工絕食的情況。從文化宮到交際處(現四川賓館)以及鹽市口一帶,到處貼滿了披露云南農場實情的大字報和聲討“四人幫”的標語。云南知青的遭遇在成都引起了人們的普遍關心和同情。那段時間,機關、工廠、學校及各個單位的人們上班議論得最多的就是有關云南知青的問題。
1月8日,絕食的第三天。
這天也是周恩來總理逝世三周年紀念日,知青們在場部舉行了悼念周總理的活動。二營一位知青用鉛筆畫了一幅周總理的畫像,許世輔請人從他的寢室拿來了他為悼念周總理書寫的一副對聯,這是摘自魯迅先生的兩句詩:“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許世輔認為,這副對聯不僅是周總理一生的真實寫照,也是對農場官僚主義者的鞭笞。知青們胸戴小白花,神情嚴肅地從放著周總理畫像的招待所鐵柵欄門前依次走過。許世輔回憶說,當時的感覺就像是和我們絕食隊員告別一樣,頗有些悲壯。
的確,這時勐定農場知青的絕食已經到了危險的邊緣,情況萬分危急。
怎么辦?再絕食一兩天很可能就會有知青死亡,如果出現這種情況,后果不堪設想。周興儒認為,我們絕食不是目的,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返回故鄉!必須要讓中央了解這里的實際情況,盡快解決問題。周興儒和幾位委員會成員又來到電話室,幾經周折撥通了國務院知青辦的電話。對著話筒,周興儒憤怒地喊道:“我們是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二師七團罷工現場,兩百多絕食的知青現已有二十多人昏迷,生命垂危。現在是群情激憤,局面難以控制,我們懇請中央盡快解決!”國務院知青辦在接到這個電話十多分鐘后就回答說,“請你們一定要控制住局面,穩定大家的情緒,不要做出越軌的事情,我們已電告中央調查團,連夜趕往勐定,調查問題,解決問題。”
1月8日,在接到中央發來的關于勐定知青絕食的緊急情況后,正在西雙版納景洪處理知青問題的農林部副部長兼農墾總局局長趙凡當即決定,連夜趕往勐定。一個公安負責人出面阻攔,說知青已經打開了武器庫,武裝起來了,如果貿然前往,必定兇多吉少。趙凡問這個負責人,這是你親眼看到的嗎?此公囁嚅地說,是下面匯報的。趙凡說,那你為什么不到下面去看一看呢?當晚8點,趙凡即乘坐一輛軍用吉普車從景洪出發。那時,景洪到勐定的公路很差,沿途要翻越無數的高山,跨過無數的急流,夜間行車十分危險。但為了“救火”,年逾花甲的趙凡也顧不得那么多了。汽車在云南西南部的崇山峻嶺奔馳了一天一夜,于1月9日晚到達勐定,趙凡一行住在35512部隊的招待所。
1月8日下午4點左右,當得知以趙凡為首的國務院調查組即將來勐定解決知青問題的消息后,總委員會決定立即停止絕食。知青們的絕食已經進行了五十多個小時,緊閉了三天的鐵柵欄門終于打開,但參加絕食的大多數知青都已經不能自己走出招待所的大門了。守在外面的知青們一擁而上,扶的扶,背的背,抬的抬,把絕食的知青安置在招待所外面的空地上。早已等候在這里的醫生護士們忙著給知青們注射葡萄糖,同時通過廣播喇叭再三提醒參加絕食的知青不要急著進食,只能先慢慢喝點米湯或稀飯,以免發生危險。但還是有幾個知青餓得忍不住,吃了干飯,不一會兒就痛得在地上打滾,被送去搶救。葉楓抓起一把麥乳精就朝嘴里塞,連沖水都等不及了。他后來回憶說,麥乳精是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1月9日,勐定農場場部。知青們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等待。
1月10日上午,趙凡邀請了四名知青代表到部隊招待所座談,說明了國務院調查組到勐定的目的。在聽了知青們的匯報后,趙凡決定立即到現場和廣大知青見面。
下午4點左右,趙凡來到勐定農場場部,這里已經集聚了大約三四千知青,當時還留在勐定的知青幾乎全部到場!趙凡在知青們的簇擁下來到招待所的空地前,這里已經擠滿了人。雖然是1月份,但是太陽還是火辣辣的,知青們就在灼熱的太陽下眼巴巴地望著趙凡。招待所門洞下放了一張小木桌,被當作講臺。趙凡站定后,把放在陰涼處的小木桌朝前移到太陽光下,正要講話,突然,前面一排知青齊刷刷地向趙凡跪下了!后面的知青們也跟著全部跪下了!全場一片哭聲,一邊哭一起喊:“我們要回家,我們要回家!”一時間,喊叫聲、痛哭聲響徹場部上空。望著這黑壓壓一大片跪在自己面前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和自己孩子一樣大的知青,趙凡驚呆了。他參加革命幾十年,無論是戰爭年代同敵人作斗爭,還是和平年代同自然災害斗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場面。趙凡后來回憶說:“看到這些,我都流了淚。論年齡,我62歲,都哭了,事出有因;今天的事,不是幾個壞分子可以煽動起來的。”
待大家安靜下來后,趙凡作了簡短的講話。
趙凡說,知青們從城市來,經受了鍛煉,為邊疆的建設作出了很大貢獻。當然,生活上也確實遇到了許多困難。我既是國家工作人員,也是知青的家長,我有四個孩子,三個在農村插隊,一個在工廠,我能體會到你們的處境和要求。我將負責任地把你們的情況向中央、國務院反映。你們首先要回到生產崗位上去,給領導解決問題的時間。這樣亂哄哄的什么事情也辦不了,尤其是在這里日夜坐著。晚上很冷,會凍出病的,把身體搞垮了,將來即使回到城市去,什么也干不成。希望你們接受我的這個勸告。
但是,知青們已經聽不進趙凡說的任何話語了。他們圍住趙凡要他明確表態,同不同意知青回家的要求。看到知青們的這種情況,趙凡老淚縱橫,只得說,今天我只代表我個人,我個人的態度是,你們要求回家的愿望是正當的,是合理的,是應當得到滿足的。聽到這話,知青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趙凡這才得以離開聚集了幾千知青的勐定農場場部。
因為這個表態,因為趙凡在后來解決云南知青問題上實事求是的態度,表現了一個老共產黨人的高尚情操,他當之無愧地成了云南知青心目中的英雄。二十多年后的2003年8月,當趙凡應成都知青邀請到成都看望當年的這些知青時,他受到了知青們如兒女待父親般的接待。
接著,趙凡邀請了20名知青以及農場方面的代表座談,按照知青們的要求,地點安排在勐定公社。在趙凡和知青代表座談時,許多知青就在外面苦苦等候。知青們還在從勐定公社到勐定農場場部二十多里的公路上排成人鏈,把會議的消息及時傳達到聚集在勐定農場場部的知青中。
1月11日、12日,趙凡在勐定分別和云南省工作組、勐定農場的干部座談,對他們在十分困難的情況下堅持工作表示贊揚和慰問,要求他們繼續做好工作。
1月18日,國務院知青辦向中央報送《關于處理一些地方知青請愿鬧事問題的請示報告》。
1月23日,國務院召開緊急會議,研究知青問題,同意國務院知青辦報告中的處理意見。
1月25日,在昆明召開了云南省國營農場黨委書記會議。趙凡在會上明確表示,知青鬧事是人民內部矛盾,只要采取正確的辦法,是可以解決的。后來在國家農墾總局的會議上,趙凡又表示,知青問題不僅是云南的問題,新疆、黑龍江、上海、北京都存在這個問題。處理不好,工作重心轉移都有困難。
這時,四川省委表示,四川的知青可以分期分批地回去;上海、北京也同意將知青大部分接收,這些意見均得到了中央同意。
根據這個精神,全國農墾系統的知青相繼返回自己的故鄉。這樣,從五六十年代興起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宣告結束。
從1979年2月起,在云南農墾系統的四川、上海、北京知青陸續返城,由各自父母單位安置,父母沒有單位的則由街道辦事處安置。
云南方面同意在自愿原則下,知青愿走的都可以走,愿留下的歡迎,農場拿出資金,先修繕房屋,讓留下的知青能夠安居樂業。知青中的冤假錯案,也得到了平反。但絕大多數的知青都選擇了回城。
知青大返城
在知青們等待返城的幾個月里,農場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局面,生產幾乎停頓了,絕大多數連隊僅由幾個老職工支撐。知青們則各自收拾行李,等待父母單位的調令,準備回城。但父母沒有單位,或者父母都在街道工廠的,回城安置就有點麻煩。當然,也就使這部分知青比較惶恐,不知未來會怎么樣?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起悲劇:勐定農場五分場的成都知青官模云在等待回城的過程中,不堪忍受恐慌和無助,竟然于2月1日用一根繩子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令人惋惜不已。他的死,一度在知青中引起了思想混亂,不過在周興儒等人的大力勸解下,最終沒有發展成為過激的行動。
后來,不少知青懷揣著一張“包包戶口”就踏上了返城之路。什么是“包包戶口”呢?即那些沒有單位調令的知青,先由農場方面開一個證明,再到勐定派出所辦戶口遷移證。因為知青太多,派出所便對每日的辦理數量加以控制。可這樣一搞,辦手續的時間又慢了許多。見此情形,知青楊國定就模仿場部開證明的錢參謀的筆跡給知青們開證明。一時間,到派出所辦戶口遷移證的知青打起了擁堂。再后來,勐定農場干脆用一根鐵絲把公章掛在辦公室門口,知青們隨便寫個什么證明,自己把章一蓋就可以回城了。其實,因為與所涉及到的各省市早已協調好,所以不管知青拿著什么樣的證明回城,基本上都能在所在地補辦戶口和糧食關系。
以周興儒、葉楓等知青組成的總委員會決定,拆除在團部的所有窩棚,各連的知青仍回到自己的連隊,繼續罷工,等候返城。總委員會的成員和愿意留在團部堅持的知青搬進招待所住。一部分知青先回成都,動員成都的父老兄弟姐妹給予聲援。最后,大約有兩百名知青繼續留在團部堅持。1979年3月16日午夜,農場方面提供了七輛卡車,把知青們送走,留守在團部的142名知青終于踏上了返鄉的路程。
這樣,除極少數人因各種原因繼續留在云南農場外,多數知青先后回城。在以后的年月里,這些在云南經歷了八年風風雨雨洗禮的知青們,都在各自的新崗位上繼續拼搏,不少人還成為所在行業的骨干。
后記
本文在寫作的過程中得到了不少知青朋友的大力支持,他們向我介紹自己的親身經歷,無私地提供了珍藏的照片和實物。在采訪和寫作的過程中,我常常被感動得流下熱淚。在這里謹向他們表示衷心的感謝和敬意!感謝黨中央實事求是、撥亂反正的決心和決策!感謝我的知青戰友們!
文中涉及到的部分人物現狀
趙凡,年近九十,離休,住北京。
葉楓,回城后曾在某汽車運輸公司工作,現已內退。
周興儒,回城后幾經奮斗事業有成,十年前不幸遇車禍半身癱瘓,現仍頑強地在自己的事業上奮斗。
楊國定,回城后在成都市百貨公司工作,20世紀80年代下海。
許世輔,回城后在成都全興酒廠工作,現退休。
唐朝民,20世紀80年代初辭去了在農場的一切職務返回成都,曾在某機關工作,后下海。
(楊全,男,成都26中初六九屆學生,1971年到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支邊,現在成都鹽道街中學任教。)(責編鄭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