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開成都方正東街一個幽靜居民樓上謝光治的家——雖然這是一個極平常極簡陋的家,但我立刻被謝光治所收藏的知青文物驚呆了。謝光治風趣地說,這是我的“自留地”。
在這里可以看到你能想像到和想像不到的有關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東西。從通知上山下鄉的喜報到知青用品,如鋁皮飯盒、小馬燈、20世紀60年代的小收音機;從上山下鄉申請書到知青回城調令;從知青專用的購物購糧證到工分記錄冊,以及各種老照片、宣傳畫甚至某縣知青先代會的花名冊等等。有的東西可能在正兒八經的檔案館都找不到。看著這些知青文物,使人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個火熱的年代。
20世紀50年代開始的上山下鄉運動,在1968年底毛澤東發表“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指示后,達到最高潮。到70年代末,據不完全統計,全國上山下鄉的知青近三千萬人。這段歷史給這一代人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似乎沒有多少人會有心地把記載著自己酸甜苦辣的東西留下來,而謝光治卻不聲不響地做到了。
早在學生時代,謝光治就是一個有心人,他很喜歡收集當時出版的各種報紙雜志。1977年,他中學畢業后到金堂插隊當了知青,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趕上了上山下鄉的末班車。
這位搭上了上山下鄉末班車的人,很快就把目光盯到了上山下鄉運動本身。他敏銳地感到,現在發生的一切,以及出現的和此有關的東西,以后很可能就是寶貴的歷史資料。于是他就開始有意識地搜集這些東西。當一些知青把通知上山下鄉的喜報,把各級單位送來的各種慰問信隨便扔到一邊,或是幾把撕得粉碎時,他總是說,留到留到,然后仔細地把這些東西收集起來,又像寶貝一樣保存著。后來知青大返城時,人們忙著帶這帶那,謝光治卻什么都不帶,他只對和知青有關的東西感興趣。貼在墻上的上山下鄉宣傳畫,被他小心地揭下來;生產隊的工分表也被他收起來;人們扔下的知青盅盅(杯子)、馬燈、手電筒也被他撿起來。一些同伴被他的癡心所感動,紛紛把自己的各種通知書、父母單位送的慰問信、紀念冊、筆記本,甚至考試的準考證都給他送來。
回成都的時候,滿滿幾箱子舊書報、慰問信、紀念冊、筆記本、宣傳畫,知青們用過的碗、口缸、煤油燈、馬燈等等,成了謝光治唯一的行李。家人望著這一大堆東西不解地問,你到底是調回成都了,還是到鄉下收廢品去了?
返城參加工作后,謝光治的收藏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只要有一點時間,只要口袋里還有一點錢,他就會一頭鉆進舊書店或者是廢品收購站,去尋找他的寶貝。有一次,一位在造紙廠工作的同學來告訴他,明天廠里有幾車廢紙要化漿,你最好馬上來看一看。謝光治一聽欣喜若狂,連聲說要得要得。下班后,這位同學悄悄把他領進紙漿車間,在又悶又熱的車間里,謝光治幾乎翻了一個通宵!不僅渾身被汗水浸透,還沾了一身的紙屑,成了一個紙屑人。但是經過一夜刨垃圾似的打撈,還真發現了不少他認為是寶貝的東西。
工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年的辛勤搜集,不少頗具歷史價值的東西被他發現,進入了他的收藏室。
眾所周知,大凡收藏總是要和經濟實力掛鉤的,但謝光治卻沒有那么多錢。他對知青文物的收藏,除了癡迷外,更多的是一種歷史責任感。“如果后人能夠通過我的收藏,從一個側面了解到這段涉及到幾千萬人幾千萬個家庭的真實歷史,我就心滿意足了”,這是他常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
謝光治的收藏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理解和支持。不僅知青們給他送來各種各樣甚至是非常罕見的知青文物,而且一些派出所、辦事處在處理過去的資料時,在那里工作的熟人也會悄悄地把他喊去淘金。當然,每次都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謝光治說,多虧了這些兄弟伙。
令謝光治始料不及的是,他的收藏居然還改變了一些知青的命運!
吳曉明是原來勐定農場的知青,回城后因種種原因檔案丟失了。后來要辦社保時什么證明都沒有,寫信到勐定農場,農場說知青的檔案在返城時已全部提走,沒有了。回城后的原單位也早已不復存在。幾經周折無果,吳絕望了,后半生怎么辦?后來有人告訴他,成都有個知青文物收藏家,聽說他那里有關知青的東西許多都能找到,你何不到那里去找一找,死馬當作活馬醫嘛。吳抱著一絲希望找到謝光治。謝光治聽了他的遭遇后就在一大堆藏品中仔細查找,終于發現了吳曉明回成都時的原始調令!上面不僅有時間、姓名、公章,還有編號。吳曉明拿著這張二十多年前的調令到社保局去辦社保,得到了政府的認可。后來,陸續有三十多個老知青在謝光治的收藏中找到了自己的原始資料,從而解決了自己的社保問題。
2003年,謝光治在成都北郊的鳳凰山舉辦了一個“知青史料展”。上山下鄉各個時期反映知青們勞動生活學習的老照片,使參觀的人們激動;上山下鄉的喜報、通知書、慰問信、某年某地區知青先進代表大會名單,使人百感交集;各種知青當年的勞動生活學習用品,使人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難忘的歲月。成千上萬的知青參觀后深受震動,不少人邊看邊流淚,有的人在發黃的老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形象,更是不能自已。當然,也有的知青感到奇怪,幾十年前被自己扔了的東西怎么會跑到這里來了?
說到謝光治收藏知青文物,不能不提到他的妻子。這是一位善良、美麗、文靜的女性,開始她對丈夫醉心于知青文物的收藏很不理解。“家里就那么一點收入,有好幾次拿錢給他買米買油,他卻給你抱一大堆破爛回來。氣得我飯也不想做了,你就吃這些東西算了!以后再也不敢拿錢讓他買米。”妻子說著又抿嘴笑了,“看到一些老知青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原始檔案,看到他們千恩萬謝的樣子,他收藏的東西還真有點用喃。”
謝光治有一個乖巧的女兒,在讀小學,看到爸爸堆了一屋子的東西,不解地問,這些東西有啥用?謝光治摸著女兒的頭,笑笑。他知道給女兒解釋她也不懂,畢竟下一代離那個時代太遙遠。后來,爸爸有意識地帶女兒去參加知青們的活動,當孩子看到那么多知青叔叔阿姨面對爸爸收藏的東西表現出來的激動情緒,似乎又懂得了什么。她也用自己稚嫩的小手幫爸爸整理那些“破爛”。
望著妻子女兒,謝光治深情地說,真對不起她們母女倆,沒有她們的支持,我的工作是無法進行下去的。
謝光治的知青文物收藏還將繼續進行下去,祝愿他的這塊“自留地”能夠枝繁葉茂,帶給知青們更多的驚喜。
(責編鄭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