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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和一輛雄獅摩托

文／阿乙

一別就是12年。當我24歲回到莫家鎮時，我是想喚回某種記憶。但是莫家鎮在進入我視野時，突然顯出前所未有的蒼老來。就像一個男人，你看到他30歲是生龍活虎的，看到他60歲時，便會覺得他越活越縮，越活越矮。我覺得，自己小時候看到的寬闊得像北京那些道路一樣的莫家街，現在狹小得像一塊被遺棄的抹布。那曾經高大的供銷社大樓現在不過是一個眼見著要趴下的“二等殘廢”，還有那些過去長著長長雙腿，一根根參天樹木一樣立在街道的人們，現在也像“二等殘廢”。這使我認清了一個現實，隨著我年齡越大，我眼睛離地平線就越高，這樣已經相對固定的物體就會縮小、變矮。就像我坐車時，老以為路邊的樹在跑，其實它們沒跑，倒是我被車拉著跑。

那是生命之車。我少年時的寬闊之地已經消失了。

2000年，莫家鎮張燈結彩，妄圖遮蓋自己的猥瑣、丑陋和不堪。當年知青餐館所在的位置，現在被改造成了一個舞廳。這一天鎮政府、鎮各級單位和廣大居民的代表將參加一個喜迎新千年的晚會。這個奇怪的晚會反映的是莫家鎮的窮酸，這里沒有第二個場地可供大家去分門別類地進行娛樂。

那天夜里，在這家名為“大富豪”的舞廳我看到了楊所長，他現在不是楊警察了。我習慣性地看了下他的腰，發現那硬物還在。楊所長的舞跳得非常好，這和他大腹便便的形象相去甚遠。楊所長幾乎把在場的每一個女子都抱去跳了一次，連鎮長從縣城弄來的人也不放過。鎮長的臉色豬肝一樣發硬，但是他不敢吭聲。楊所長回到座位后說了一句：還行，皮膚不是聽說的那樣粗糙。

什么？鎮長生氣？龜兒子，不到30歲的人，敢生老子的氣。我在這莫家鎮呆了16年了，誰最大？我最大。

楊所長說的話，鎮長聽到了，但裝著沒聽見。不過，楊所長說了不該說的話，就是最后那句話。這句話被一個剛從外地打工回來的后生聽到了，自以為見了世面，想都沒想，就過來抽了楊所長一耳光——他并不知道他抽的是楊所長。楊所長在跳舞的時候從不穿警服。

楊所長如你所想，當即就披露了自己的身份。雪球滾到那后生面前了，他也如你所想，沒有當面露怯，他說了當年大哥說的話：你別以為你是警察，老子就怕了你。

雪球滾大了，12年以來，還從來沒有人跟楊所長這樣說話過，楊所長看了看周圍的人，周圍的人都用敬畏的眼神鼓勵他采取下一步行動。這個時候，我看到那后生的腿在打抖。楊所長先從夾克衫里掏出一個手銬，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接著他又伸手去里邊掏了掏，最后總算掏出一支槍來。我12年前蹲下身子往楊警察腰部看，研究這把槍，只是覺得黑黑的，沒想到12年后再次看到時，它卻是油光锃亮的，像打了發油。12年前，我想槍響了，房屋會倒塌。12年后，我聽到了非常清脆的拉扳機聲，但子彈飛出后的聲音卻遠離我的期待，在密閉的室內，它還是像一個豆子爆炸的聲音。子彈射穿了木樓板，沒有擊中那個后生，那個后生抬腳就下了樓梯。后來有人說，看到后生拉尿在褲子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跨著一輛雄獅，十分老土地奔走在莫家街上，我要向街道的北面行走，北面不遠有一個高坡。下了坡再走大約四五里左右，就會看到一塊小山林，我要看那里還有沒有麻雀在歌唱。我要繼續往北走，不遠的地方有個叫人民廠的地方，那里是廢墟。我就沒事情干了。當年同桌開的修理行提供了這一方便，他見我要雄獅，而不是踏板車，似乎記起了什么，他說，你在下高坡的時候當心，那個知青死了之后，還死了有三四個。都是騎摩托車的年輕人。

我按照我的思路行駛到了小山林。我知道這天是大哥的死忌，我知道另一個人可能也會來到這里，她穿黃毛衣。我的摩托車在附近游蕩了很久，沒有發現什么。我又駕車回到高坡，也許那里不適合作祭奠，但可以讓人引發回憶。高坡是我來的時候經過的，那時我沒有發現她，回去的時候一樣遺憾，我只看到空空的路面，連來往的汽車都沒有。

我在高坡之上對當年的一起事故和受害者行了隆重的三鞠躬，我將從此告別我的少年，和所有的回憶。這個簡單的儀式完成之后，我騎上雄獅，起初我很厭煩它發出的通通通的聲音，我試著加了加油門，便迷戀上了它帶給我的速度感。

我便這樣越騎越快，目中無人，只看見模糊的路面——我在腦海里驅趕一個不好的印象：美麗至少已經是35歲以上的人了，她的眼角爬滿皺紋，她的雙眼已變成三角眼，她邁著鴨子一樣的步伐走在買菜賣菜的路上，牙齒松黃——像一切已經放棄青春的35歲以上的女人一樣。

我的臉上流滿眼淚，大哥死后就沒有再看見你了，美麗，我不知道你的臉是哭喪著還是陽光燦爛像一朵向日葵，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也沒有告訴我。我真的想用自己的手拍一下你的肩膀，安慰你，告訴你：你還有很美好的人生，還有很多很多的希望……

我已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