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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同行

2005-04-29 00:00:00
啄木鳥 2005年9期

是個秋末,掠面的風已有些蕭瑟。雨下得討厭,淅淅瀝瀝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沒帶傘的人縮著脖子,急匆匆從我面前跑過。我不著急,我有傘,再說時間還早。我不慌不忙打開行囊。說是行囊,其實很簡單,就是陪伴了我四年大學生活的背包。我從里面抽出折疊傘,撐開,走向了候車室。

秋雨和冷風,把很多人從室外趕到了室內。候車大廳顯得嘈雜而污濁。我找到我乘坐的那趟火車的標牌,遠遠地坐在一個凳子上,掏出雜志,準備亂中取靜,看上幾頁。很快我就進入一篇紀實之中,周遭的雜亂好像隱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正專心于紀實,忽然感覺有些異樣,我便從雜志上抬起頭。果然有個人站在我的一側。他可能已經盯我好長時間了。他見我抬起了頭,說道,對不起,這兒有人嗎?他指的是我旁邊的座位。那個座位上,放著我收起的雨傘。雨傘淌下的水,把座位弄濕了。我趕緊拿起雨傘,說對不起,并掏出一張報紙,團起來擦拭。他一邊說沒關系,一邊要過我手中的報紙自己擦起來。他穿著一身藏藍色西裝,紫色的領帶規規矩矩地扎在咖啡色襯衣上,給人一種禮貌穩重和值得信賴的感覺。他打開提包,掏出一塊手帕,鋪在擦干了的座位上。

我繼續看雜志,我的思路剛與前面看過的內容接上,他又打斷了我。他掏出一支煙,問我抽嗎?我謝絕,再次看我的雜志。可沒多久,他又問我到哪里去。我告訴了他我的目的地。這一下就安靜不了了,他的話多了起來,他說哎呀咱們一路,出門在外能一路同行也算前輩子修的緣分,他說這一路都路過什么什么地方,什么什么地方是旅游景點,旅游景點管理處的領導與他是朋友,如果我想去,他可以介紹我去,不用買門票。聽得出,他對我即將旅行的線路非常熟悉,而且他還是一位熱情好客的人。我慶幸遇到了好人。對一個初出茅廬,首次單獨承擔暗訪任務的人來說,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我索性放下雜志,與他攀談起來。他問我這個,問我那個,對我的一切都那么的感興趣。他在與我說話的過程中,一會兒用塑料梳子梳他那濕淋淋的頭發,一會兒用紙輕輕擦拭他锃亮的皮鞋。梳子上金色的字體,表明他在某個旅館住過。突然間,他看了一下手表,說,毀了,我的一個皮包還在行李寄存處呢,你能借給我雨傘用一下嗎?我馬上就回來,快到點了。

我毫不猶豫地把雨傘遞給了他。

候車廳里的座位很緊張,都想找個位子休息一下。這位陌生人走后,我為他占著座位。他坐過的位子上,那個手帕原封不動地鋪著。那是某個飯店的餐巾。

開始廣播檢票進站了,那個人還不回來。我不敢離地方,我怕萬一離開,他來了找不到我。我四處瞅著,焦急地等待著。可是,馬上就到點了,再有五分鐘就停止檢票了。我不能為了這把雨傘耽擱了行程。我一邊往進站口走,一邊頻頻回頭,直到我上了火車,安定下來,也沒見到他的蹤影。

這時,我開始由焦急轉為氣憤。原來這個衣冠楚楚的人是個騙子,他為了一把雨傘,竟然在我身上下了這么一番功夫,可那把雨傘對我來說不是一般的雨傘,那是女朋友送給我的紀念物啊!我與女朋友同學四年,戀愛四年。無憂無慮的大學戀情,使我們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原以為只要有愛就會白頭偕老,沒想到畢業后她回了廣州,我卻留在了北京。一南一北的無情現實,最終把我們的希望徹底摧毀。分手時,女朋友精心挑選了這把雨傘,傘面上,印著兩顆錯疊在一起的心。兩顆心,代表了我們的一切。可是,我們的一切就這樣被騙去了。

望著窗外,細雨蒙蒙,什么都看不清楚。這連綿陰雨要下到什么時候?下車后如果還下雨,沒有雨傘怎么行?我情緒極壞地在這趟慢車上晃蕩著,停停走走終于到達了目的地。

六個多小時的行駛,果然還沒走出陰雨。站臺上,走下火車的人們撐起的雨傘,花花綠綠很是好看。我一腳車內,一腳車外,目光忽然被不遠處的一把雨傘所牽引。那兩顆火紅的心在我的眼前飄動著。那就是我和女朋友的心,一點沒錯,我不會認錯的。我的血液燃燒著,快速擠進人群,直奔那把印著兩顆紅心的傘。這次我要人贓俱獲,看你有什么說的。為了保險起見,我在抓住那把傘之前,側面看了一下撐傘的人,正是那位衣冠楚楚的騙子。我一步跨了過去,不客氣地站到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他看了我一眼,一絲愕然極快地掠過臉面,緊接著就老熟人久別重逢似的哎呀一聲!我找你找了半天,快急死我了,眼看著火車就快開了,我只好先上了車,這會兒正想著碰到你呢。說著話,他早已把雨傘遮到了我的頭上,他的大半個身子卻淋在雨里。這倒顯得我有些小氣了,我推推傘,很快就把滿臉的嚴峻去掉了。看到他仍然提著一個皮包,想起了他是去行李寄存處取包才與我分開的,就又關切地問,怎么,沒取來那個包?他再次哎呀一聲,別提了,我到行李寄存處一掏,行李寄存的憑證丟了,人家只認憑證不認人,任憑我怎么解釋都不管用。眼看著時間不多了,想想你還在候車室里等我,就一氣之下不取了,反正我還要返回來的,待回來了我再找他們領回。

不知不覺間,我倆相互關照著已經走出了車站。遠遠地會有人看到,在我們倆的頭頂上,兩顆紅心顯得親密無間。雨停了,晚霞把這個透著財富的縣城映得一派喜慶。他把傘遞給我,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說道,咱們該分手了,老弟。我回應了一下他的手勁,問,聊得這么投機,還不知道你老兄尊姓大名,到這個偏僻的縣城干什么來了。我之所以敢這樣直言不諱問他這些,是因為在候車廳里我已經把我的姓名、剛剛大學畢業等基本情況告訴過他了,當然,我的暗訪任務有意識隱藏了下來。他搖著我的手,盯著我的眼睛,大方地說免貴姓趙。接著機警地往四周瞅了瞅,又往我的面前湊了湊,神秘地說道,我是新聞單位的,記者,這次專程來這里,是要給一個小煤窯曝光的。那個小煤窯在一個多月前發生了一次瓦斯爆炸事故,當場炸死十四個人,都炸得血肉模糊的。發生了這么大的事,小煤窯也不上報,偷偷地把尸體處理完,賠償死亡家屬一點錢,就沒事了,窯主二奎該怎么出煤還怎么出煤,你說,可恨不可恨!

我幾乎就要跳起來了。我能不激動嗎?我已經出來兩天了,離北京有八百多公里了。出門在外,人地生疏,偶遇一位熱情而富有經驗的同行,能不使人高興嗎?再說,同行和我又是奔著同一件事來的。是的,我的暗訪任務就是調查這個隱瞞下來的死亡事故。匿名舉報信說窯主叫二奎。看來,我和老趙都是來搶這個新聞的,不過聽口氣,人家老趙比我掌握的線索要多。人家要直接曝光,我們才是剛剛調查。就在我剛要激動,剛要控制不住要把我的真實身份和任務告訴老趙的一瞬間,老趙松開了我的手,拍一下我的肩頭,說道,再見吧,老弟,有緣的話,咱們還會走到一起的!說著,他已經走出好幾步了。

他是嫌我礙事,不想要我這個伙伴?很有可能,我走出校門不到半年,學生腔還未脫盡,人家一看就知道我是個沒經過世面的人。可是,沒有了老趙的指點,我連隱瞞事故的小煤窯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這個以煤炭資源發家的縣城,周圍可都是山啊!溝壑縱橫,誰知隱藏著多少兇險啊!看看天色正在一點點變暗,再看看離我遠去的老趙,我不由得挪動了腳步。

我居然遠遠跟在了老趙的后邊。

他手提箱包,昂首闊步在土里土氣的人群中。他西服前襟敞開著,領帶飄動著,那姿態,真是氣宇軒昂風度翩翩。老趙徑直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坐在了一家小飯館的桌旁。他要了一碗面條,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一邊看著桌上的菜譜。我在門口盤算著要不要進去,進去后說些什么。

正猶豫間,老趙突然站起來,沖著我又是招手又是喊叫。我沒了退路,心里奇怪他是怎樣發現我的,難道他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身子卻已坐了過去。老趙一下子變成了主人,他把半碗面條推到一邊,招來服務員,對著菜譜點了幾個很貴的菜,還要了一瓶酒,要了一盒煙。他把酒咕咚咕咚倒進兩個大杯里,豪爽地與我一碰,說道,喝!兄弟,為了咱倆的再次不期而遇。他喝了一大口,透明的杯子里眼見得就下去很深。我只抿了一小口,嗆得咳嗽了一陣。老趙把他的杯子往我的杯子跟前一比,我的酒幾乎沒降,顯得我很不實在,我便又端起來狠狠補了一口。老趙趕緊為我遞水,并拿起筷子為我夾菜。我有些感動,連連說謝謝。老趙說著出門在外講不得客氣,吃吃吃,就帶頭猛吃起來。

看架勢,這全是老趙在招待我、照顧我。人家這樣待我,我卻沒告訴人家實情,心里覺得怪對不住人的。也為了彌補我剛才喝酒表現的不佳,便實誠地叫了他一聲趙老師,說道,我也是記者,也是沖著那個小煤窯事故來的。我這一說,老趙有些意外,端詳了我一會兒,搖著頭說,你不是說你是出來隨便玩的嗎?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騙你的。他還是不信,我就有些急,強調說,真的,我是記者。老趙向我伸出了手,記者證,拿來,我看看。我說,我現在在實習期,還沒發記者證,只能算做準記者吧。老趙慢慢地把臉上的笑抹去,又端起酒杯,與我碰杯,一口下去,杯里的酒已空了一半。我說趙老師你是海量,我無法和你比。乘著酒興,我問道,小煤窯死亡的民工你知道是哪里的嗎?老趙埋下了頭,專注地吃著菜,但我感覺到,他是在考量我的話。果然,他吃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對著潔凈的白酒,緩慢而沉重地說道,死者都是青壯年,都是家里的頂梁柱,他們一死,村里快成寡婦村了,丟下妻兒老小一大堆,可憐啊!我趕緊說,那你帶著我采訪吧,跟著你太好了,趙老師你能給我一張名片嗎?他仍然沒看我,將手里的杯子用勁與我的杯子撞了一下,猛灌一口,并隨手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了我。

名片上,他居然和我是一個報社的,叫趙儒,還是新聞部副主任。我剛到報社幾個月,對報社的人確實沒認全,這趙儒主任我就從來沒見過。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界,我遇到的趙老師,竟然和我是一家人。我激動地剛要跳起來去握趙老師的手時,腦子不知為何多轉了半圈,心想,不對啊!編輯部既然派我來暗訪,為何又派另外的人來曝光?哪有這么安排工作的!我感覺到自己有些忘形失態,便用伸出去的手抓住酒杯,鎮靜地說,趙老師,我再敬你一杯。趙儒又猛灌一口,有了些醉態,瞇縫著眼罵著什么,我借口要解手,匆匆跑出去找了一個公用電話,撥到了部主任家里。我帶著牢騷把趙儒主任的情況匯報后,主任在電話里大聲說道,扯淡!哪有什么趙儒主任!假的,肯定是假的!怎么他媽的什么都有假冒偽劣!你馬上到派出所報案!不能叫他敗壞我們報紙的名聲,但你一定要注意保護自己。

得到明確的指示,我又沉靜了許多。回到飯館,我要與趙儒巧妙周旋,爭取與他住在一起,然后伺機報案。可是,待我胸有成竹地來到飯桌前時,趙儒的位子空了,桌上的菜已所剩無幾,香煙沒了,只有我的背包歪歪地靠在椅子上。

等了好一會兒,不見趙儒回來,我到廁所里找了一圈,也不見趙儒的蹤影。趙儒顯然是溜了。剛才我看名片時的表情,肯定叫趙儒發現了,起疑心了。他那樣的不動聲色,我哪里是對手呢!服務員過來了,把賬單給了我。原來,趙儒熱情地點菜要酒,最后買單的卻是我。

我像打了敗仗似的悻悻地走在街上。神秘的夜幕,已經浸染了縣城的每個角落,稀疏的彩燈,又為縣城涂上一層歌舞升平的色彩。我決定先住下再說。不知不覺間,我的周圍湊過來幾個招徠生意的女人,都說著各自旅店的好處。她們這些人嗅覺特好,大老遠就能嗅出外地人,就知道你是要尋安身之所的。我被其中的一個女人領進一條胡同。胡同里沒有路燈,長而窄,地上低洼不平,光滑潮濕,散發著難以辨別的味道。走進去,靜靜的,深深的,如同煤窯里的老巷,不知藏著多少不測。我保持著高度警覺走到盡頭,出現一片光明。那是一個燈火通明的旅店。

我一邊辦著入住手續,一邊主動與旁邊的一位中年男人說話。這是一位本地人,看樣子像看大門的。我向他打聽,發生事故的煤窯在哪里?中年男人說,多了,出事故的煤窯多了。我說是死了人的那個,一次就死了十多個,窯主叫二奎,聽說過嗎?中年男人仍然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說道,那算啥!挖煤還能不死人。

我為中年人的麻木和不得要領而生氣,便打消從他口里得到線索的念頭,拿上鑰匙,來到我的房間。這是個標準間,還算干凈。把背包扔到床上后,我一時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趙儒的溜掉,使我失去了方向。他的手里肯定掌握著重要線索,他既然不是記者,那么,捂著這些線索要干什么?我正這么想著,床頭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我抓過電話,喂喂了兩聲,里面沒人說話,剛要放下,對方說話了,我是你趙老師,趙儒。停頓了一下,電話里又說,首先感謝你的盛情款待。二奎的小煤窯我了如指掌,如果你同意的話,我帶你一起去。我生怕他放下電話,再次消失,趕緊說,你在哪里?我怎么和你聯系?他說你等著吧,就把電話掛斷了。

我立刻陷入了不自在中。顯然趙儒在暗中跟蹤我。我在明處,他在暗處。我的一切行蹤,都在他的監視之下。可我此刻又是那么擔心他走掉。我有了種奇怪的感覺,感覺我的什么人被他綁架著,我既恨著他,又盼著他不斷和我聯系。不知在這種心態中過了多久,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我上前拉開門,進來的竟然是趙儒。他只夾著一個公文包,笑盈盈地站在門口,問道,歡迎嗎?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本能地退后一步,準備要應付突發事件似的。趙儒轉身輕輕關上門,走到另一張床邊,說道:我睡這里吧,好幾天沒洗澡了,我先洗個澡。

趙儒在我的瞠目結舌之中,麻利地脫下外套,解下領帶,又剝掉襯衣和褲子,只穿褲衩走進了衛生間。趙儒彎腰一件件脫衣服時,把他的身體暴露給了我。他的皮膚是松弛的、暗淡的,屁股尖削,肋骨一根一根凸棱著,腿部、胳膊上的肌肉和脂肪很少,只有青筋和骨頭分外突出。脫去衣服的他,竟像老人一般,給我的感覺是嚴重地缺乏營養。像他這種人,騙吃騙喝的,怎么也應該油光滿面、大腹便便才對啊!怎么竟是這副模樣呢?

趙儒在衛生間洗起澡來,我走出房間,思忖著這個趙儒實在是太膽大了,這可是他撞到槍口上的,一點也怨不得我。我站在賣煙酒兼做公用電話的亭子前,盯著那個紅色的公用電話。我要報案,讓雄健的警察把他抓走,就在衛生間里,像老鷹叼小雞那樣把他抓走!

你到底要買啥?亭子里的女人沖我喊叫著。原來我站在亭子前已經好一會兒了。我趕緊指了指煙和瓜子。

我拿著買來的香煙和瓜子返回樓上。毫無疑問,我是要與趙儒一起分享這香煙和瓜子的。

最終我沒能報案,讓警察把他從衛生間里逮走,反而還買東西與他一起享用,其中的原因我承認有一絲憐憫在里頭,但主要還是想到了他手里的重要線索,那線索對于我無疑是一個誘餌。不管誘餌是虛是實,我得弄清楚。萬一他被警察抓去,那個不知虛實的誘餌也就被抓去了……樓道很暗,我剛拐入走廊,樓上就響起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聲重如夯,震得樓板微微顫抖。伴著腳步聲,還有呵斥和命令。微弱的光線下,一男一女被幾個壯漢押著跌跌撞撞走下樓去,隨后,就有兩道強烈的手電筒的光柱射到我的臉上,一個聲音命令道:進你的房間!

我推開房間的門,趙儒已經洗完了澡,正捏著電視遙控器往電視屏幕上對。我把香煙和瓜子放到床頭柜上,說來來來,嗑瓜子。趙儒抽出一支煙點上,說我不愛吃瓜子。我倆正不知說些什么,門被突然打開了,敲也沒敲。敞開的大門處,進來兩位警察,要查看身份證。在樓道里,他們鬧得動靜那么大,我就已埋下一肚子氣,現在又不經我們允許,甚至不敲門就闖了進來,我的火氣就更大了。我猛地站起來,抗議道,你們懂不懂禮貌!一個身材魁梧的警察用手電筒指著我的鼻子說,喊叫啥!你是干啥的?哪里來的?另一個稍溫和些的警察就說,走吧,跟我們走一趟吧。說著就招來幾個穿迷彩服的小伙子,交代他們把我帶走。我問憑什么帶我,帶走我要干什么?溫和的警察說,不干什么,就是詢問一些情況。那幾個小伙子已經上前伸出了手,要抓我的胳膊。這一下我害怕了,我倒不是怕他們要把我怎么樣,畢竟我沒做什么違法的事,我害怕的是因此耽誤正事。我若被他們帶走,亮明身份不利于在當地暗訪,不亮明身份又要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正在我進退維谷的當口,趙儒站了起來。趙儒緩緩從衣兜里掏出一個證件,遞給了警察。我斜眼一看,是個記者證。那記者證是假的,我只一瞥就知道是假的。我們報社的記者證都是綠色的,而他那個是紫紅色,并且報社名稱沒寫“社”字。兩個警察拿著記者證,低著頭一字一字讀著,要抓我胳膊的小伙子也停下了手,等待著指令。假記者證攥在警察手里,這不是把證據送給了警察嗎?這下,警察要把他逮走,可怪不得我了。我的心揪得緊緊的,在為趙儒捏一把汗。萬一警察把他逮走,他的假冒記者行騙的事實可就成立了。我不覺膽怯地斜眼瞟了一下趙儒,趙儒竟然沉著自如,悠閑地一口一口吐著煙霧。令我沒想到的是,警察端詳了一陣記者證,便恭敬地送還給趙儒,說,實在對不起,打擾了,竟連我的身份證也不看,就退出去帶上了房門。我還在原地愣著,趙儒叫了我一聲,我才醒過來。我不由得脫口說道,真懸啊!

趙儒笑笑問,你懸還是我懸?

我說,你是假的!

他說,死人是真的。

飯館里喝的那瓶酒有了反應,就著酒勁,正好聊天。但我已有了戒心,不再像小學生似的相信趙儒了,對他所說的話,都要在心里打個顛倒。他倒也不覺難堪,仍然該怎么聊還怎么聊。我想抓住時機,掏出那個秘密,便問,既是真的,那么,死者的確切地址在哪里?都姓什么叫什么?

趙儒還是笑盈盈地瞅著我,說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說,我有些不相信你的話了。

不相信你不要說出來。趙儒笑得更加深不可測了。他舒服地伸展著四肢,對著天花板說道,你太嫩了,幼稚,要吃虧的!像你這樣,我真不想帶著。

這話從他嘴里說出,我有受辱的感覺,就反駁說,誰稀罕你帶著!是你黏糊上我的,從候車室開始你就盯上我了,而且……我想起了他用欺騙的手段要我的雨傘、吃飯讓我買單,就想揭穿他的伎倆,轉而又一想,這樣恐怕要傷他的自尊心,就沒再說下去。

趙儒長長吐了一口煙,目光還停留在天花板上,說道,我知道你想說啥。是的,一進候車室,我就盯上了你,因為你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個雛兒。三五句話,我就知道了你的大概。給你講真話吧,當時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用你的傘。下那么大雨,我又不想花錢買傘,只能借你的傘用用。到這個小縣城,又碰上了你,我是想盡快把你甩脫的,我不想有累贅,沒想到你又往我的槍口上撞,那就對不起了,你就請回客吧,我也饞得慌了,看你也不像窮人,估計花個百八十的不算啥難事……

那你為什么又跟蹤我到這里?

趙儒忘記手上的煙了,煙灰長長的,快掉落到床鋪上了。他瞇縫著眼,說道,我他媽的沒錢了,身上只有幾十塊了,我得先住下,再設法弄點錢。

我明白了,你跟蹤我,是又想蹭我的住宿。

趙儒翻轉身,柔柔地看定了我的眼睛。他手上的煙,已經燃盡,煙灰掉在了床上。他隨便撥拉了一下煙灰,又續上一支,恢復成原來的姿勢,說你嫩你還不服氣,你只看到了我來找你蹭住宿,就沒看到別的?

我支了支身子,等待他說下去。

他說,吃飯的時候,你說你是記者,我根本就不信,我要看你的記者證,你沒有,我更不信了。記者都是見多識廣的人,仗著自己在媒體,身子骨里透著傲氣。你卻像剛鉆出育兒袋的袋鼠,對啥都好奇得不行,哪里像記者呢!你一告訴我你也是沖著小煤窯的事情來的,我就把你當成了和我一樣的人。這樣的人多了,一聞到有什么氣味,就跑來了,都想吃上一口。你想吧,我怎么能讓你和我搶食呢?所以我就想著甩掉你,最好是吃掉你。我說了,我已經快沒錢了,我打算先住下,然后把你帶到城南山里,那個深山溝有個小煤窯,窯主叫二魁,和咱們要找的這個二奎是諧音,你搞不清的。我把你帶到二魁那里,他們會給我一筆介紹費,我拿著介紹費做盤纏,再去找二奎。你要到了二魁那里啊,你就認倒霉吧。二魁毒得很,外地的人,只逼著挖煤,不給錢,想跑?沒門兒!他雇著打手,還養著好幾條大狼狗。

我聽著趙儒漫不經心的話語,不覺就嚇出一頭冷汗。原來,你打算把我賣了?

也算吧……

你就不怕我告你?你肯定和那個二魁是一伙的,要不你怎么對這兒的情況這么熟悉?

你看看你看看!好像我真的賣了你似的。趙儒把床頭柜上的瓜子扔給我,繼續說道,我咋能不怕你告呢?我給你說這些還不是想贏得你的信任?你放心,我跟二魁可不是一伙的,我至今沒見過他本人,我只不過了解他的內幕,我要把你弄到他的煤窯,也是通過中間人,得倒好幾次手呢。你問我為啥對這兒這么熟悉,是因為這兒的人富,我在這一帶闖蕩過。這兩年富人們都學精了,不上當了,我只好到省城闖蕩。知道我為啥改變了主意,不想賣你了嗎?趙儒停頓下來,專注地看著我嗑瓜子,看了一會兒,就笑了,說道,跟我侄兒一樣,他也愛嗑瓜子,也是這么個樣子……

眼瞅著趙儒的神色就由晴轉陰,目光陰森得怕人。我估計他要告訴我更為隱秘的事情了,可他久久不說話,只死盯著一個地方不停地咬腮磨牙。后來,就連著緊抽了幾口煙,終于作出一個重大決定似的說,好了,先睡吧,明兒一早就走。不過,咱丑話說在前頭,你是記者,你不能壞我的事,只要我拿到了錢,我就把全部內幕告訴你,這算個口頭協議,同意嗎?

我明白了,趙儒是想借死人的事,敲小煤窯一筆錢。為了搞到內幕,我同意了趙儒的口頭協議。可我又覺得很奇怪,他怎么又突然相信我是記者了,此刻,我還真想否定我先前的說法,把真實身份隱藏起來。趙儒看出了我的疑問,就拍了拍床頭上我的電話號碼本,說道,你剛才出去的時候,我翻過了,上面有你們報社總編的電話,還有新聞部和總編室的電話,我就相信了你是記者。我看過你們的報紙,上邊有這些電話,我名片上印的也是這些電話。要不,我也不敢在警察面前掏出我的假記者證。

都怪我粗心,出去的時候把電話號碼本忘在了房間。我說,可我不是正式的,只是個實習記者。

趙儒說,那不礙事,是貓就逼鼠。

趙儒的話我一時還消化不了。不過,他已經不想說了,翻轉身打起了呼嚕。我也只好疙疙瘩瘩地慢慢入睡。

我有個毛病,越是失眠,早晨醒得越早。天蒙蒙亮,就睡不著了,腦袋昏昏沉沉,便想著下樓,呼吸點新鮮空氣。起身時,我怕驚動正在安詳睡覺的趙儒,就把動作放得很輕。當我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時,轉念一想,萬一趙儒趁我下樓再溜了怎么辦?他昨晚的肺腑話語,并不說明他今天一定守信。就在我手握門柄,猶豫不決的時候,從趙儒靜止的床鋪上突然發出了聲音:你可別走掉啊!

趙儒說話清晰,一點睡意惺忪的樣子也沒有,讓人懷疑他一夜就在那里躺著,根本沒睡。我說我怎么會走掉呢!心里卻說,我還怕你走掉呢。他呼地坐起來,說,咱走吧,趕早不趕晚。臨出門,他又惡狠狠擠出一句,走,找狗日的二奎礦長!

我們坐頭班汽車出發,下車后雇三輪摩托,三四個小時就找到了二奎的小煤窯。

那真是個劃根火柴就燃燒的地方,遍地都是煤。按事前約定,先由趙儒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我不多言語,只觀察就夠了。這樣一來,我就更像趙儒的隨從或秘書之類的人了。

走進二奎的小煤窯,他誰也不找,只是不動聲色地倒背著雙手,繞著煤堆轉來轉去。不一會兒,過來一個眼嘴有點歪斜的人,那人未開口先掏煙。問明來意后,那眼嘴歪斜的人馬上煥發出極度的熱情,歡快地把趙儒和我領到一個屋子里,然后招呼別人給我們上茶。原來這個時期正是煤炭銷售淡季,煤市死氣沉沉,買煤的人少,價上不去,家家煤窯的煤都堆積如山。突然來了我們這樣的大買主,他能不熱情嗎?只是,不見二奎,趙儒絕不把話題扯到正事上。趙儒一邊與那熱情的不當家的人兜著圈子,一邊強調必須與二奎礦長親自敲定合同。

到了吃飯時間,窯上的人把我們拉到鎮上,領進一個寬敞的屋子。屋子中央蹲著一張碩大的圓桌,桌上已擺好了精雕細刻的冷盤。趙儒一踏進這個房間,不屑一顧的大款派頭就出來了。他在眾人的視線中,顯得特別老成持重,絕不像我那樣左顧右盼。當菜肴紛紛落到面前時,他也沒像我那樣抄起筷子就吃。他只是提起筷子,夾那么一點點送進嘴里。那根本不叫吃,最多只能叫嘗。每回嘗完,他也不說菜好不好吃,就把筷子輕輕放下,繼續與人談論某一個話題。我真想勸他趕緊吃吧,這么好的菜,不吃多可惜啊!我埋頭吃著,忽然就想起在縣城旅館里洗澡,他暴露給我的瘦骨嶙峋的身體,心里不禁問道,他怎么會是這樣呢?

席畢,來到窯上為我們安排的房間后,他把已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兄弟,勞駕去外邊給我買包方便面。我只愣了一下,沒有多問,就悄沒聲地去了。此刻,我覺得我有些理解他了,他在山珍海味和瓊漿玉液面前,哪里真的是不屑一顧。他饑餓的胃里,早已被縷縷香氣攪得翻江倒海了,饞涎正一浪高過一浪向舌邊涌去,但是,有個頑強的聲音不停地提醒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吃喝,不能讓人看出你沒吃過好東西,你得不稀罕這些東西才行。你越是看不上這些東西,人們就越看得上你。于是,趙儒便強壓胃口,倔強地聊天,用談話來填充饑腸轆轆的肚子。

遵照他的吩咐,我悄悄為他買來了方便面。沖上開水,沒待泡好,他就吃開了。方便面吃到一半,有人敲門,一聽是窯上的人,他慌里慌張把未吃完的方便面藏到了廁所內。來者正是陪我們吃飯的人,陪我們吃飯的人閃開身子,后面走來一位很顯福氣的粗短漢子,說是二奎礦長。二奎礦長熱情地與趙儒握手。坐定后,我發現趙儒本已顯得疲憊的神色,即刻生機勃勃。他的渙散了的精力啟動之快,實在令我驚嘆。那樣子,就像一條正在打盹的鯊魚,突然嗅到了血腥味,全身的每一根神經,都在最短的時間內調動起來,集中指向等待已久的獵物。

二奎礦長最感興趣的自然是煤炭的銷售,但二奎剛接觸這個話題,就被趙儒制止住了。趙儒重新打開一包煙,深思地抽起來。二奎看著用堅定的手勢打斷自己說話的趙儒,疑惑而耐心地等待著。趙儒深深抽了幾口煙,突然抬起頭,斜睨著二奎,問道,你窯里死的那十幾個人,咋處理了?

二奎抖動了一下,很快就坐穩身子,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你開啥玩笑伙計!你買煤的,咋開這種玩笑?

趙儒干脆完全合上了眼睛,叼著煙卷慢吞吞說,咱甭繞圈子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們不是來買煤的。他故意停頓了一會兒,再接著說,我們是記者,專程從北京來。你的窯里發生了那么大的死亡事故,還隱瞞不報……

趙儒仰在沙發上,緩緩地自言自語著,一旁的二奎,挺著多肉的腰板,專心傾聽著。屋里靜得出奇,除了幾個人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是趙儒咝啦咝啦的抽煙聲。

二奎從緊張中終于尋到了反撲的可能,他又一次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把我嚇了一跳。二奎收住笑,說,這全是謠傳,是別有用心的人對我的誣陷,看我礦上搞得好,掙了錢,眼紅,就想出這樣的法子,想整死我。我一向遵紀守法,還是縣里的勤勞致富模范呢。去年,我還給鎮里捐過一座希望小學……

是啊是啊!二奎礦長可是遠近聞名致富不忘鄉親的名人,上過報紙、電視,很快就是人大代表了。這穿插及時的話,是從坐在床上的陪同二奎來的人的嘴里說出來的。顯然,這是對手調整了思路,準備要避開要害,引趙儒進圈套的做法,那樣二奎就變被動為主動了。一直旁觀的我,清楚地知道雙方的較量已經到了關鍵時刻。這時,如果趙儒拿不出證據,就無法徹底制服狡猾的二奎。慶幸的是,趙儒也意識到了這點,只見他極快地向我瞟了一眼,隨后便又陷入沉思。我從那一閃即逝的眼神中,猛然領悟出一種復雜的東西,那東西分明有對我的戒備和提防。假如我不在場的話,他可能會毫不猶豫地拿出證據,可我這個有可能搶奪他食物的人在場,他必然要顧慮重重的。

這個時間很短,即使在這么短的時間內,趙儒也依然是一副處事不驚的大將風度。他坐直身,重新點著一支煙,復又仰靠在沙發上,像背誦經文一樣念叨著一些短句。所有的短句對我都是陌生的,但二奎卻是熟悉的,且個個都如晴天霹靂。那些像經文一樣的短句,全是一個一個人的名字,那一個個的名字,冤魂屈鬼般砸向二奎,眼見得二奎就坐不穩了,眼見得他額頭上就浸出了汗珠。趙儒真是費盡心機收效奇好。說他費盡心機,是他一面與獵物格斗著,一面還提防著我。他只說了死者的名字,隱藏了死者的住址,這既有效地制服了對手,也成功地提防了我。我只知道死者的姓名而不知道死者的地址,顯然還是無法證實的。

二奎終于服帖了。二奎頻繁地擦著汗,顫抖著手,殷勤地為趙儒遞煙,也為我遞煙。趙儒用嘴巴接著二奎伸過來的晃動不止的火苗時,臉上盡是滿足的沉著。趙儒一如既往地閉合著眼簾,囈語般地說道:你礦上死那么多人不上報,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后臺是誰?保護傘是哪個?我們可是全國性大報,一曝光,國務院、省里、市里都得關注……二奎點頭哈腰,肥胖的屁股已經離開了沙發,那曲著的腿,就快要跪在地上了。趙儒停住說話,把銜在嘴上的煙拿下來,端詳著,說:假煙!這時,二奎才發現趙儒嘴上的煙已經熄滅了。這終于給了二奎一個喘息的機會。二奎猛地轉向坐在床邊的陪同者,怒吼道:你是咋搞的,這煙也能抽!快去,弄點好煙來!陪同者戰戰兢兢就要出門,二奎又呵斥道:再弄點水果!二奎馬上換了一副笑臉,向趙儒和我訴說自己的不易,說自己如何從吃不飽、穿不暖的窮孩子一步步熬過來,現在又如何的辛苦受罪、擔驚受怕,沒訴說完,陪同者就大喘著氣跑來了,提著一大兜水果,抓著兩條軟中華。二奎和陪同者又忙著拆煙、洗水果。

趙儒抽上好煙后,口氣開始轉向,他說:我們知道,你搞煤礦也不容易,誰愿意出事故呢?出這么大事故,你受損失不說,還牽涉你們地方官員。可是,我們是奉命行事啊!我們也不容易啊!

二奎漸漸恢復了常態。二奎從趙儒的口氣中發現了留給自己的活路,那活路是與錢關聯著的。一涉及到錢,二奎便有了底氣,來了精神。二奎以極其誠懇的態度,請求趙儒多多幫忙,并允諾,他一定要好好感謝趙儒。

趙儒的口氣進一步緩和,他說這事放在全國并不算什么大事,他這次來也只是隨便問問,他很忙,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做,很多朋友等著他回去,他認識上邊的誰誰誰,上邊的誰誰與他是哥們兒,他幫誰辦過什么事情,誰誰的提拔他出過力……趙儒如數家珍地炫耀著、展示著,使得二奎目瞪口呆,哈腰連連。

接下來,二奎就試探著提出一個邀請。你們這么辛苦,放松一下好嗎?

我知道放松是什么意思,那放松主要是色情活動。我不假思索就表示了拒絕。其實,我的拒絕全是為趙儒著想,我想萬一二奎設下圈套,你趙儒可就上當了。假如人家以嫖娼把你逮起來,查問你的來歷,驗證你的身份,發現你是假的、冒充的,那就構成了詐騙罪,你的目的不但落空,你還將失去自由。可趙儒完全被得意和酒精沖昏了頭腦,他說噯!礦長這也是一番好意啊!

二奎趕緊說,就是就是。說著,就親切地一手拽住趙儒,一手拽著我往外走。

我們鉆進二奎的車里,不一會兒就來到一個叫九重天的所在。那去處很隱蔽,外表很一般,并不十分顯眼,里面卻燈火輝煌,生意興隆。趙儒走在前面,與二奎肩并著肩,嘀嘀咕咕說個沒完,我估計他們可能已經談好了價錢。

二奎把我們領到樓上一個芬芳的大廳里,大廳四壁有幾個封閉良好的門子,坐下不久,每個門子里各飄出一位妙齡女郎,女郎們在二奎的吩咐下,分別把我們讓進各自的屋里。我所進的屋里幽暗溫馨,電視屏幕上播放著流行歌曲,身邊的女郎則在我的身上按部就班地忙碌著。我立刻意識到我陷入了什么地方,萬一撞上掃黃,我被扣起來,那么,我與一個詐騙犯一起嫖娼的消息就會在報社傳播開來,那我就將徹底完蛋。想到這里,我找了個借口就跑出來,直奔樓下的空曠之地。站定后,回頭一看,那個我剛剛逃出的大門,正獰笑著迎接各色各樣的人。我久久地凝望著大門,越看越覺得它像是誰設置在那里的捕獵器。我不禁埋怨起趙儒,你干這行的,看樣子也是老手了,怎么連這點常識也沒有啊!冒充記者詐騙,本來就已冒著極大的危險,再來這樣的場所,豈不是險上加險?我在大門口附近走來走去,心為趙儒高高懸著,我像為他站崗放哨似的,緊張地觀察著周圍的動靜,注意有沒有執法人員沖進大門。我的兩條腿酸疼了,眼睛也酸疼了,我轉來轉去的樣子,顯得非常可疑,路過的人都偷偷瞅我,我覺得我無法再呆下去了。這時,趙儒出現在大門口。他居然大搖大擺出來了。

一回旅店,趙儒就嫌我沒見過世面,太膽小怕事,說我沒嘗到小姐的滋味實在可惜,說二奎的短處在咱手里攥著,諒他也不敢胡來,等等。躺到床上,我問疲憊不堪的趙儒,下一步怎么辦?趙儒說速戰速決,明兒早上二奎一送來錢,咱們就撤。

第二天早上二奎沒來送錢,太陽都老高了還沒有人來送錢。我隱隱感到不妙,提議趙儒打消詐錢的念頭。趙儒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趙儒明顯地焦慮起來,陰著臉,躺一陣,坐一陣,火燒火燎的。他一定也感覺到了情況的不妙,要不他不會這個樣子。他又看了一下表,猛地想起了一件大事似的,拉開了公文包翻找,找了一陣,又翻找所有的衣兜,統統翻找過后,臉色就變了,說,毀了,記者證不見了,一定是那個小姐偷去了。小姐還留下了我用過的安全套。小姐肯定是二奎的人,小姐肯定把記者證和安全套一起交給了二奎。二奎肯定找人驗證我的記者證,然后以我的安全套為證據抓我。多虧了我沒給他名片,不然,他照著名片上的電話打到你們報社,一核實,咱們就更被動了。他叨叨著,汗珠子就滾了下來。他顧不得擦汗,就麻利地收拾著東西,并果斷作出了決定:走!快走!

趙儒夾著公文包,慌張地走在前面。他的頭腦靈活地扭動著,雷達一般搜索著周圍的一切。我忽地感到,他馬上由獵食狀態,轉換到了自衛狀態。旅館對面有一家煙霧蒸騰的小飯鋪,炸油條、蒸包子,趙儒一閃身就鉆了進去,坐在靠窗的一張油污的桌子旁,我緊隨其后也坐在那里。我們要了小米粥、咸菜和油條,趙儒俯在粗大的碗上喝著小米粥,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忽然,他咀嚼的嘴巴靜止不動了,目光凝聚成兩股驚懼的射線,微微擺動著。我循著他的視線看去,旅店大門口停下一輛轎車,轎車里下來兩位穿制服的警察,還有一位干部模樣的人,不一會兒,又來了一輛轎車,下來了二奎,跟著二奎的是兩個壯漢。這些人都到齊后,說了幾句什么,就向旅館走去。

我擦了一下玻璃上的蒸汽,想確認那兩個警察是不是在縣城查房的那兩個,因為我覺著特別眼熟。趙儒啪地在我的手上打了一掌,用力很猛。他又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才領悟到,此刻是萬萬不敢輕舉妄動的,我一擦蒸汽,是極容易引起注意、暴露自己的。一碗粥沒喝完,二奎一行就從旅館出來了。二奎左右的那兩個壯漢,氣勢洶洶,四處尋覓,隨時準備撲上去的樣子。他們嘀咕了一陣,鉆進車里開走了。趙儒放到飯桌上五塊錢,說不用找了,就夾起公文包,帶著我從飯鋪的灶間出去了。灶間有一個小門,通向村里一條小胡同。

我們走在鋪著石頭的小胡同里,胡同兩邊都是老房子,結實、笨拙,斑駁的墻壁和朽蝕的門子,說明大多房子沒有住人。人們都搬到村子外圍的新房里去了。我和趙儒踏著寂靜的石頭路,如同行走在被遺忘的過去,不禁覺得安全了許多。趙儒停在一個掛著銹跡斑斑的鐵鎖的大門前,一屁股坐到門前的青石臺階上,說喘口氣吧。

我開始埋怨趙儒,我說,都怨你!你要不答應二奎,不到那個九重天多好!你到了九重天老老實實,不干那種事也行啊!這不,證據被人家捏在手里了。

趙儒剜了我一眼,惱惱地說,毛孩子知道個啥!我他媽的半年沒挨過女人了……算了算了,給你說這些你也不懂,等你娶了媳婦再說吧。

我不再理他,扭著頭看天上的浮云。趙儒大概反省了自己,這會兒垂著頭,用公文包一下一下捶打起自己的腦袋,罵道,我真他娘的沒出息!一個破娘們兒有啥好,我咋就管不住自己呢?為這破事壞了大事,真他媽不值!

趙儒后悔得不得了,說著說著,就快要哭了。我心軟了,覺得該安慰安慰他,就說,咳,也不全怨你,是二奎有防備,他太狡猾了。還是想想怎么辦吧。

趙儒分析后認為,詐騙二奎的錢,已經毫無可能了,現在必須盡快離開這里。可是要離開,又不能明目張膽,必須得偷偷地離開。他的理由是,二奎勢力太大,和當地官員有勾結。現在,二奎他們肯定已經布下天羅地網,要把我們捉拿歸案。再說,這里的人都開煤礦,都有共同利益,形成了統一戰線,我們是外敵,他們無疑要一致對外,所以我們必須格外小心。但是,就這么擔驚受怕地來一趟,什么目的也沒達到就走嗎?趙儒要走是因為他懼怕被人家抓住法辦,我怕什么?我的任務尚未完成,我要的證據還未拿到手,我急著走干嗎?又一想,若讓趙儒單獨離開,我留下來,我所需要的證據就一定能找到嗎?假如如他所說,這里的人形成了統一戰線,結成攻守同盟,我還怎么訪到死亡者的下落?顧慮到此,我不禁又想起趙儒向二奎囈語般吐出的那一串名字,就對趙儒說,那你手里的證據,豈不是浪費了?

趙儒警覺地看著我,說道,你想要他們的地址是嗎?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你必須陪我出去以后,我再和盤托出。我問為什么?他說,你是真記者,到關鍵時刻,會發揮作用的,我現在把詳細地址告訴你,萬一你走掉了我怎么辦?

我怎么會走掉呢?我們不是已經捆綁在一起了嗎?我一說出這句話,就為我自己的話嚇了一跳,我怎么竟然與趙儒這樣的人捆綁到了一起呢?是他在捆綁我,還是我捆綁他?正想著,趙儒就伸出胳膊,緊緊握住我的手,說道,謝謝,兄弟!

你把我當成兄弟,就應該相信我,你實話告訴我,那些死者的名字是不是真的?

趙儒長嘆一口氣,兩眼望定對面破落不堪的墻壁,緩緩說道,那些人,都是我們村的……活潑潑十二條人命啊!小強也在里邊……是我侄子……趙儒目光突然一閃,端詳著我的臉,換成欣賞的腔調說,他跟你一樣,真的,太像了。個子也是你這么高,長得也是你這么胖,和你一樣的白凈,文質彬彬,一看就是個書生。小強可聰明了,從上一年級開始,學習就是班上的尖子,數學競賽在鄉里是第一名,作文縣廣播站廣播過,光他得的獎狀,就貼滿了墻。我說的這些都是他上小學、初中時候的事,他考到縣一中后,成績在全年級是第一。這孩子可懂事了,哪回回家,也在書包里裝幾個燒餅,給院子里的大人小孩分著吃,那都是他在學校省下的啊!走的時候,總要把院里院外掃干凈,再把他家和我家的水缸挑滿……哦,你可能不明白,我們家困難,一直沒蓋起房子,我和我哥住一個院子。我住西屋,我哥住北屋。我們家人丁不是太旺,我和老婆生了兩個閨女后,又偷著生了第三胎,還是個閨女,就認命了。我哥第一胎是小子,就是小強,可我嫂子在生小強時,幾乎死了,都斷氣穿上衣裳了,后來沒想到返活了,活過來后,不知得了啥病,口眼歪斜,半身不遂,就再也沒有生養。人家說,我們家的地力肥勁,都集中在了小強身上,我和我哥我嫂,也都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強身上。我們家,就指望著小強光宗耀祖了。為啥這樣說?我到縣一中問了,小強的老師說,小強考上重點大學十拿九穩。重點大學畢業后,我再讓小強想法進政府機關。憑著小強的聰明,很快會一步一步上去的。可我哥嫂為小強的學費犯愁了,一聽說上大學一年下來大幾千,就愁得睡不下了。這個時候,村里的人都搭伙下窯,說下窯能掙大錢。我哥就跟著人家去了。那個時候,我勸過我哥,我說,你別去,下窯太危險。我哥說,別人不怕危險就咱怕危險,我掙夠了小強上學的錢就不下了。我說,我嫂還在床上躺著呢!錢的事你別犯愁,我有辦法,我就不信我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弄不夠我們小強上學的錢。可我哥不聽我勸,就去了。小強暑假回來,一看他爹去下窯了,就坐不住了。這孩子就是這么懂事,他看他娘躺在炕上,舍不得看病吃藥,他爹又為了他去窯里賣命,就覺著自己這么大了,該為家里分擔些負擔了。他讓下窯回來的人帶著他,來到了二奎那個窯上,他對他爹說,爹,你回去吧,我娘這幾天的病又重了,得你伺候,我在這里替你幾天,就算是我勤工儉學吧。我哥想想也行,先回家看看,待過幾天他再回來把小強換回去。我哥就教給小強下窯注意什么,又帶著小強去見工友和鄉親們,托付他們好好關照,說小強身子嫩,凡事多擔待。工友和鄉親們都點頭保證,一定好好照顧小強,我哥這才回去……我哥一回到家,就遭了我嫂子的罵,說你咋這么狠心,把咱小強一個人丟在窯里呢!你趕緊回去,叫小強回來!我哥在家里只住了一天,就往窯上返,他只返到半道上,就……

趙儒哽咽得說不下去了,淚水在眼眶里滾來滾去。他拉開公文包,掏出一片餐巾紙,擦了擦眼睛。我再看他時,眼睛已是紅的了。聽我哥說,小強的全身都燒焦了,頭上一根頭發也沒有了,蜷縮著身子,像個知了猴……趙儒再次哽咽、擦淚。

趙儒的臉色陰沉了很長時間,然后站起來,拍拍屁股,無奈地說,走吧!

我當下決定跟隨趙儒,只有跟定了他,才能找到那些命喪深窯之中的冤魂。我們不敢走大道,不敢到鎮里的車站坐車,就從村后的山溝里,深一腳淺一腳往縣城的方向走。山路和荊棘把我和趙儒弄得很不像樣子。趙儒脫掉了西服,解下了領帶,皮鞋和褲子上沾滿了灰塵和討厭的草籽。我也被草木上的浮塵搞得灰頭灰臉,但我顧不上這些,我的思緒仍然沉浸在趙儒講述的事故之中。我緊隨著他的腳步,問,最后,那事是怎么處理的?趙儒在前邊不停地撥拉著荊棘,氣喘吁吁地說道,二奎說,是有人違章抽煙引起的瓦斯爆炸,給他造成了巨大損失,按說是不該賠償的,出于憐憫之心,就每人賠償三萬,可兌現賠償時,他又扣了一萬,每個死者只得了兩萬。后來我聽說,這次事故中,他們當地還死了兩個,每人得到的賠償卻是八萬。有人問他,為啥死者待遇不一樣?他說人和人能一樣嗎?咱本地的人命值錢,知道嗎?我們村里的人都老實,沒文化,就這樣被糊弄下來了……我得到這個噩耗以后,事情已經處理完了。村里丟下的孤兒寡母們,已經自認倒霉了,現如今都關著門,自己安慰解勸起自己來了,我哥嫂你想吧,這會兒根本都不想活了……

前面有一道坎,坎下是一道半人多高的堰,趙儒率先跳了下去。我已經感到很累了,就坐在堰上,抬頭看看兩邊山崖上的酸棗樹,對堰下的趙儒提議,要不,咱歇一會兒,摘點酸棗嘗嘗。趙儒沒有停頓,低著頭說道,走吧走吧。我只好跳下堰趕上他,問道,當時,出事那會兒,你在干嗎?趙儒說,我一直在大城市轉悠來著,說白了,是在弄錢。

你怎么弄錢?我不禁脫口問道。

趙儒可能把我當成了自己人,說,一不偷,二不搶,就是叫你自愿把錢裝到我的腰包。如今,錢流到誰的腰包誰就是好漢。

還不是靠蒙騙?我這么想著,但沒說出口。畢竟,蒙騙不是一個褒義的詞匯。又想了想,換了另一種說法問道,你為啥用這種方式來找二奎要錢?

趙儒氣呼呼地說,用什么方式!你說能用什么方式!我只有這種方式可用,誰知道……

于是都沉默著跋涉了好一陣,趙儒終于停下來,自語道,估摸繞過鎮子了。這樣,我們便冒著兩頭熱汗,爬到了溝沿上。

溝沿上是茫茫荒野,一條塵土飛揚的鄉間公路,蜿蜒在溝壑的邊沿。那些負荷沉重的拉煤汽車,就在這塵土飛揚中,不堪重負地蝸牛一般爬行著。趙儒不顧體面地又隨地坐在塵土上,說,咱得攔輛車。

然而這條路上沒有一輛載人的車,要攔,只能攔那些蓬頭垢面的拉煤車,這倒與我們的形象很相稱。我就站在飛揚的塵土中,友好地向那些卡車司機招手,希望他們停下來,讓我和我的同伴趙儒坐上一程。那些司機清楚地看到了請求幫助的我們,可他們都商量好了似的,遠遠把玻璃搖起來,然后目視前方,狠狠地踩著油門。超載的煤炭在卡車的猛然加速中,顛簸搖晃,灑下一層。一輛輛卡車,就這樣無情地從我們身邊駛過。灰暗的太陽在一點一點西斜,饑渴的我們通身灌滿了煤塵。

就在我們將要堅持不住的時候,一輛煤車在沖過我們不遠的地方熄火了。司機不得不跳下來,查看故障。趙儒打起精神,向擱淺的卡車跑去。我緊隨其后,一眼就瞅到慌張的司機攥緊了扳子。趙儒喊叫一聲師傅甭怕,知道二奎嗎?我是二奎請來的。二奎,就是這一帶勢力最大的礦長,光資產少說也有千萬,知道嗎?他請我來是想讓我買他的煤,我要買他的煤,得看看運煤的路好走不好走你說是不?他說好走,我不信,就背著他跑來親自考察,沒想到是這般他媽的難走,不過,再難走也得買他的煤啊,誰叫他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啊!喊著話,趙儒就來到了師傅的跟前,趙儒打開腋下的公文包,摸出一盒煙,扔給了雙手油污的司機說,二奎送的,我不要他非要硬塞給我,這不,還多呢。他說著就打開公文包讓司機看。趙儒看著司機在端詳手里的煙,就問,知道這煙多少錢嗎?司機終于開口了,說,得大幾十吧,反正都是有錢人才抽得起。

司機開始埋頭查找故障,撅著屁股又蹦出一句,我就是給二奎倒煤的。

我和趙儒一驚,怎么,還沒逃出二奎的手掌心?趙儒垂下了眼簾,繞著汽車轉圈圈。我猜想,他定是快速盤算著,是硬著頭皮搭乘這輛車,還是趕緊逃掉?沒待趙儒拿出決定,卡車就轟鳴起來。司機喊道,上車吧。

我和趙儒都坐到了高高的駕駛室里,司機一邊嫻熟地駕著汽車,一邊說你們要不提二奎,我還真不敢讓你們上車,現在這里外地人太多了,都是些要錢不要命的主兒,為一點小錢都敢把命豁上。

趙儒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樣應對司機。司機卻反過來問趙儒,你買煤為啥非要到窯上去拉?路不好走甭說,還多跑路。二奎在國道邊有個大煤場,我拉的煤就是往煤場里倒,你直接在那里買煤多省事兒。

這會兒,趙儒啞巴了,他久久黑著臉,不再說話。我只得代替他與司機應酬。我說,我們就是想到煤場看看,那里有多少煤,質量如何。司機說多著呢!質量沒問題。說著話,趙儒就拽了我一把,給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下車,同時對司機叫道,師傅,你停一下車,我撒泡尿。司機選一個平坦的地方停下了。趙儒拉著我跳到地上,往遠處走了走,一邊解開褲子,一邊與我商量,真他媽的倒霉!我看,咱們別搭這個車了,到了二奎的煤場,那不是自投羅網嗎?我望望荒涼的四野,想趙儒一定是嚇昏了頭,這里前不鄰村,后不鄰店,在這兒下車,更會引起司機的懷疑,再說,這條路上的運煤車,說不定都是二奎的,你不上這輛,上另外一輛也是一樣。如果他要堅持步行的話,我可不同意,那不把人累死也要渴死。所以,我就把我的意思說了,他說既然這樣那咱就還坐這輛吧,不過咱說好了,到煤場可甭麻纏,趕緊走。

煤場很大,煤堆很高,有鏟車在場子里裝車。司機朝站在煤場中的一個人喊道,奎叔,來人了!一聽喊奎叔,趙儒激靈一下瞪直了眼,當他看清走過來的不是二奎,而是一個比二奎瘦好多、老好多的人時,才松了一口氣。司機介紹說,這是二奎的哥,大奎,這兩位是二奎朋友,你們談吧,就上車走了。

大奎問你們認識二奎?我主動上前,替再次緊張起來的趙儒回答,剛從窯上過來,想看看這里的煤。大奎熱情地說道,那還說什么,都是自己人,先洗洗,喝點水,我正忙著,一會兒過去陪你們。說著,就沖一排平房喊叫起來。老板,來人了!

從一個小門里走出一位滿臉堆笑的女人,女人熱情地把我們領進了那個小門。進門之后才明白,原來這個小門是一個飯店的后門,飯店的前面,就是寬敞筆直的國道。我抽空挨緊趙儒悄悄說道,咱既來之則安之吧,可別讓人看出破綻。趙儒目視前方,也輕聲說,我懂、我懂,見機行事吧。

趙儒馬上嘟嚕起了臉,他站在餐廳的臺子前,默默觀看懸掛在墻上的營業執照。那女人從臺子里拿出一包煙,笑嘻嘻來到趙儒身邊,客氣地遞上一支,趙儒沒接,而是掏出自己的軟中華,抽出一支叼在了嘴上。他的軟中華一下子就把女人的煙比下去了。我心說,好樣的,趙儒,又進入角色了。我便對那個正劃著火柴為趙儒點煙的女人說,先弄點水,洗洗。

不一會兒,我和趙儒就被飯店里的幾個小姐拾掇得光光鮮鮮,衣褲上的塵土掃掉了,皮鞋也打了油,我們被請到一張已經斟上熱茶和擺上了菜肴的桌子前。我累了、渴了、餓了,一坐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吃喝起來。正吃著,就感到情況不大對勁,隔壁房間里嘰嘰喳喳,說話高聲大嗓,不像一般人那么老實規矩。趙儒向我擺了擺頭,告訴我那邊有情況,我便假借解手路過那個門子瞄了一眼,里面竟然有兩個穿制服的警察,那個女人也在座。

我把看到的給趙儒一說,趙儒呼一下就站起來了,稍后他又坐下,嘀咕道,就這樣慌里慌張地走,恐怕更要引來麻煩。趙儒索性重又拿起筷子,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干脆,死也當個飽死鬼。他夾起一個雞翅,啃起來。但他啃得很分心,一直豎直了耳朵在傾聽著隔壁的動靜。

女老板拎著酒壺,端著酒杯,帶著兩位警察過來了。倆警察隨隨便便坐在了趙儒的左右。我的心突突跳起來,我估計三杯酒過后,警察一左一右,就會把趙儒揪起來,銬上锃亮的手銬。就聽一位警察說道,聽說是奎哥的朋友,我們過來敬兩杯,來,先喝!

趙儒端起酒杯的手晃了一下,酒灑在了他的衣服上。我能感覺到,此刻趙儒的內心是極度緊張和害怕的。他太外強中干了,我擔心他應付不下來這突然的場面。果然,三杯酒下肚后,警察開始盤問了,警察問,老兄,你是干啥的?光這樣軟軟地問還不要緊,要命的是警察的眼睛。兩個警察四只眼睛死死地瞄準了趙儒,那從警察眼睛里射出的目光,帶著鋒刃,挾著火力,直逼趙儒的內臟。

出乎我意料的是,趙儒緩緩地從兜里掏出二奎送給他的軟中華,剝開包裝捏一支銜在嘴上,然后用打火機點著,自顧自地抽了一口,把濃濃的煙霧吐在兩位警察的目光之間,愜意地說了一句令我膽戰心驚的話,他說:要債的。

警察和女老板看著他扔在桌上的軟中華,呵呵笑起來,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慢慢化解了。女老板趕緊湊上去,向我們介紹說,這是派出所的黃弟、胡弟,抓小偷的好手,來來來,咱們同起。大家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惟獨趙儒沒有喝,他大模大樣地把滿滿的一杯酒放回桌上,問道,你們的趙局長近來干些啥?

兩位警察和女老板愣了,片刻間,兩位警察反應過來,問,你認識趙局長?趙儒不失時機地說道,趙局長是我弟弟,屬虎,比我小一歲,他一直打電話叫我過來,說他這里治理得如何如何的好,我就趁這次來看二奎,順便過來看看。也不怎么樣吧,你們警察穿著制服明目張膽地喝酒,這能說明他治理得好?

趙儒瞥一眼目瞪口呆的警察,又吐了一口煙。倆警察的臉上慢慢蕩出笑紋,訕訕地說道,弟兄們這不是挺累的嗎?張莊大集,小偷多,弟兄們在那里呆兩天了,路過這里,老板叫進來,就喝了兩盅,嘻嘻……

倆警察又各敬了趙儒和我一杯,知趣地告退了。警察告退時,趙儒只點了點頭,屁股連欠都沒欠。直到女老板送警察回來,趙儒還是一臉的不悅。女老板一手把著酒壺,一手為我們拿來一條煙。她把煙放到桌子上,開始為趙儒和我斟酒,并微笑著替兩位警察說情,說,你既和二奎是哥們兒,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黃建國、胡小林他倆都不容易,他倆都不是正式警察,都是招聘的,臨時工,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就指望他們了,我敢給你打保票,他倆平時表現可好了,小偷們都怕他,今天喝酒全怨我,人家從這兒路過,不進來,是我硬扯人家進來的……

趙儒見好就收,放開了臉說道,我不會砸他們飯碗的,看你的面子我也不會砸他們飯碗啊!女老板千恩萬謝,陪著我們好一通猛喝。

女老板被人叫出去了,只剩我和趙儒了。趙儒端著酒杯,聽著外邊的動靜,聽了一會兒,飯店安靜了,好像飯店里的人都從后門出去,到煤場里搬什么東西去了。趙儒極快地走到窗前,探著頭往公路上瞅,只瞅了一眼,就抓過桌上那條煙和他的公文包,壓低聲音說,快走!

一出門他撒腿便跑。我已經看到了,公路那邊開過來一輛公共汽車。趙儒舉著女老板的那條煙,遠遠地迎著公共汽車揮舞著。我雖然追著趙儒在跑,可剛剛過去的一幕,還在我的腦子里閃現,其中有些細節我不太明白,就在后邊大聲問,你說的趙局長是誰啊?還是你弟弟?倆警察為啥那么怕?

趙儒奔跑著,領帶旗幟一般飛舞著。趙局長就是這里的公安局長,和我一姓,五百年前是一家!

你怎么知道公安局長姓趙?

你這人,咋這么笨!二奎帶咱們去九重天的路上不是說了嗎?他說他和公安局的趙局長是哥們兒,還說趙局長屬虎!

我回想了一下,確實是這樣,昨天晚上去按摩時,趙儒和二奎一路走著,嘀嘀咕咕,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很多話,二奎做夢也不會想到,聰明過人的趙儒,從他無意間吐露的話中偷來了許多有用的信息。這些信息,讓我們又一次化險為夷。那么,你何以斷定那兩個警察不是二奎的人?又怎么斷定他們不是來抓我們的?

快跑到汽車跟前了,趙儒喘著氣大聲道,出門在外,就得渾身長眼滿身長耳,其實,我吃著雞肉,就聽到了隔壁那些人嘰喳,聽出了他們是到集上抓小偷回來的,與咱們毫無瓜葛。

路邊已經聚集了一堆人,都是些風塵仆仆的鄉下人,有抱著小豬崽的,有挎著籮筐的,男女老少,吵吵嚷嚷。很明顯,這些人是趕完了集,要擠公共汽車的。我們便裹在這群人中,擠上了車。

由于上車的人太多,我和趙儒身不由己被擠到了過道的中間,一個小豬崽在我的胸前尖利地叫著。我舉著那條煙,捂著耳朵。趙儒則大聲地責罵著,嫌這輛車拉客超載,嚴重違反規定。車開后,那些小豬和小羊老實了,哼哼著和人一同打瞌睡。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突然覺得我的身后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不一會兒,蠕動轉移到了我的胸口,我低頭一看,是一只手,與此同時,趙儒也看到了那只手。那只手大膽地在我和趙儒的身上摸來摸去。我剛要騰出手去抓那膽大的手時,肋下出現一個硬物,是一把尖尖的刀子。我再左右一看,我和趙儒的周圍,已經實實地擠著一圈年輕人,有的歪戴著帽子,有的光著頭,個個都是一臉的兇相,其中有一個大個子,臉上還有一道長長的疤痕,正斜著眼兇兇地盯著我。我不敢出氣了,我覺得只要我大聲出一口氣,那把尖刀就會捅進我的心臟。我閉上了眼,干脆,破財免災吧,我的上衣兜里裝著幾百塊錢,你們就拿去吧,只要不傷害我的性命就行。

就在我閉著眼把我的衣兜乖乖地讓出來時,緊挨著我的趙儒忽然滿嘴酒氣地罵道:他媽的,找死!回去我饒不了黃建國和胡小林,非處分他們不行,你說說,他們招待得這叫啥!打發要飯的?那酒根本不上檔次,甭看二百多塊錢一瓶,你說是吧。我一聽就明白了趙儒的用意,趙儒罵的黃建國和胡小林,正是剛剛與我們喝過酒的兩個非正式警察,抓扒手的能手。趙儒真是個有心的人,他記住了這兩個人,并在這樣的緊要關頭搬出來派上了用場。說不定黃、胡二位非正式警察在這些小偷之中已久負盛名,并且早已成為了他們的克星。我立刻心領神會地搖著手里的煙,氣憤地附和道,誰說不是!就送給咱們這煙,也能拿得出手!他這里的治安也不行,太不像話了!回去我就到局里,讓反扒大隊把他倆提過去。

反扒大隊是專管抓小偷的,估計干小偷的都知道。我與趙儒一唱一和地這么胡亂說著,就覺得肋下的那把尖刀在慢慢地退縮,不一會兒,我們周圍也在慢慢松動,就聽有人叫停車。車停后,跳下五六個小伙子。看著那些甩到了后邊的扒手們,我高懸的心開始降落。我擦了一下驚出的冷汗,與趙儒相視一笑。

可是,我們由衷的笑容,馬上被看到的情景凝固在臉上。公共汽車后面,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小偷們跟前。小偷們在車外,與車內的什么人比畫著,并不住地朝我們這輛公共汽車指點著。我和趙儒幾乎同時做出了相同的反應:二奎追來了。趙儒附在我的耳邊悄悄嘀咕,沒錯,就是那輛車,奧迪,二奎的。

黑色奧迪很快咬住了公共汽車。公共汽車跑多快,它就跑多快;公共汽車停,它就停;公共汽車上下一批人,它就停在人群邊觀察一陣,然后再追上公共汽車。看來,我們是逃不掉的了。咋辦?趙儒抓著座位的靠背,惶恐地問著自己,也問著我。我說,干脆,咱們下車,看他們能怎么樣!趙儒說,你不知道,他們啥事都做得出來。我說,他總不能把咱們吃了吧。趙儒說,那也不能在這里下車,到了縣城再說,不行就報警。

既然敢面對警察,那就沒什么可怕的了,我突然靈機一動,說有了,到了縣城,你瞅準機會,突然下車,打個出租車直奔縣委宣傳部,到宣傳部你就把名片掏給他們,就說是新聞記者,請求保護。二奎他們必定去追你,待他們追你后,我再下車,找個電話打到北京,把這里的情況作一匯報,爭取讓報社來說話,然后我再打車趕到縣委宣傳部接你。

我認為,這是目前惟一的最好的辦法了,可當我說完后,趙儒的雙目瞪成了兩盞燈泡。你,不會害我吧?

我害你干什么!我還指望你帶我到你們村看小強父母呢。

趙儒是個一點就透的人,具體細節根本不用我說。所以,一進縣城,他就把精力集中在尋找最佳時機上。他提前來到司機身后,彎著腰對司機說他有急事,非常急的急事,是人命關天的急事,請求司機務必替他攔一輛出租車,他在這里先謝了。司機被他說動了心,就讓他先到門口站著。過去一個十字路口后,司機按著喇叭,追上一輛面的,隔著車窗,司機與面的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后面的就靠在了公共汽車的門口。車門剛開了一條縫,趙儒便沖出去,飛身跳到了面的上。望著面的帶著后面的奧迪穿行在混亂的車流之中,我暗暗叫道,好樣的,趙儒,第一步你成功了。

縣城的電話通話質量不太好,加上路邊噪音大,我只好用一只手捂著另一邊耳朵,大著聲與我們主任說話。我把這里的情況簡單匯報后,請求主任立即往這個縣的縣委宣傳部打個電話,就說我們報社派兩名記者到他們縣采訪,遇到了追蹤報復,請他們保護。主任一聽需要保護的人,就是我先前說的那個騙子趙儒,便不客氣地說,胡來!我怎么能參與到他的騙局中!我們怎么能與這樣的冒牌記者合作!我急了,我說事情緊急,我來不及細說了,總之,趙儒具有很大的價值,你,不,咱們報社,必須得保護他,不然,咱們就得不到有力的證據。主任的口氣似乎緩和了些,說,你知道他們縣委宣傳部的電話嗎?不知道?那,查起來可費事了。我說,要不,你派人在新聞部和總編室的電話跟前守著,只要有這里的電話打過去,詢問有沒有一個叫趙儒的,就說有。趙儒名片的電話就是新聞部和總編室的,我想,縣委宣傳部的人,肯定照著這兩個電話核實。

我趕到縣委宣傳部時,新聞科長已經對趙儒的身份核實完畢,估計往我們報社打過了電話。新聞科長很年輕、精干,從他與我握手的力度上,我感到他是信任我們的。坐下來,新聞科長繼續聽趙儒說二奎小煤窯上的事,還沒說完,門子就被推開,進來兩個人,其中的一個我們認得,就是在旅館里被二奎呵斥去買好煙的人。那人一進門就指著我們說,他們是假記者,詐騙犯,還嫖娼,現在人證物證都在我們手里。

新聞科長被搞得莫名其妙,看看我們,看看二奎的人,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趙儒面對二奎的人,沉穩地把腿架起來,說道,老實告訴你吧,我們這次來是故意裝扮假記者,目的只有兩個,一是調查你們隱瞞不報的重大死亡事故,二是暗訪你們的色情活動。你們的賣淫嫖娼尤其是二奎的嫖娼,我們都已拍攝下來了,就讓他等著接受處理吧。

至此,新聞科長已經聽出些門道,便拍拍桌子,指著二奎的人嚴肅地問道,你們是干什么的?

我大聲告訴新聞科長,他們是二奎派來的人,都追到縣委來了。

新聞科長站立起來,手指再次指向二奎的人。誰給你們的權力?你們怎么敢如此膽大妄為!

兩個人匆匆地走了。新聞科長就對我們說,你們稍等,我立刻向領導匯報。

新聞科長出去沒多久,門子又輕輕被推開一條縫,還是剛才那兩個人。他們先探頭朝室內看了看,就麻利地擠進了身子。這次,他們沒有剛才那么氣盛了,其中一個人慌慌地湊到趙儒耳邊說道,咱們不打不成交,我和二奎都愿意結識你們這樣的朋友,一會兒,我到車上給你們拿五萬塊錢,你們先帶著,以后有什么難處,盡管開口。

這一手使趙儒猝不及防,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他點燃一支煙,慢條斯理地抽著。我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在想,我千辛萬苦、擔驚受怕地找到二奎,不就是要詐些錢嗎?沒想到精心設計的方案沒能奏效,這會兒不費吹灰之力他們就把錢送到手上了。何況,這是多少錢啊!五萬塊!小強和鄉親們的一條生命才兩萬,而我,只要嘴皮子一動,就是五萬……

趙儒會怎么樣呢?他應該答應他們,跟他們到車上取錢的,轎車,肯定就停在縣委門口。我斷定趙儒馬上就會棄我而去的,他的辦法多的是,他會即興想出各種辦法,從我的眼皮底下消失的。我已經做好了他去拿錢的準備,如果是這樣,我應該跟著他去,然后要出他的詳細地址。

那兩個人也料定了二奎會答應的,他們就要轉身去取錢了。這時,突然從趙儒的嘴里蹦出的一句話:告訴二奎,晚了。

趙儒拒絕了這筆合算的交易。拒絕,無疑是撕破了臉皮。二奎的那兩個人便狠狠地說,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們等著吧!

二奎的兩個人出門的時候,正好與新聞科長碰面。新聞科長呵斥道,你們到底想干啥!并大聲告訴我和趙儒,你們不要害怕,我已經請示了領導,保證你們的安全。

于是,在我們的要求下,縣里派了一輛車,由新聞科長陪著,先到行李寄存處取出趙儒的提包,然后把我們送到了火車上。

到省城,天又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我撐開雨傘,把我和趙儒遮在了雨傘下面。趙儒說,我原本打算,拿到錢后,把你甩脫的。

我問,那現在怎么打算呢?

趙儒說,帶你到我們家。

很多人都看到了,我和趙儒頭頂的雨傘上,兩顆錯疊在一起的心,顯得格外爽亮。

責任編輯/姜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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