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龍：匯率調整不可一蹴而就

中國和其他亞洲國家的匯率調整符合自身和世界經濟的長期利益，但這應是個漸進的過程，需要其他經濟政策的相應變化來配合

經濟學家對當前中國政府（以及其他許多亞洲國家和地區政府）大量積累以美元為主的外匯儲備行為表示擔憂。

擔憂主要有二。其一，在現行格局下，2005年中國政府實際上是對美國公民提供了大約600億美元的補貼，預計2006年以后還要更多；美國人以低價購買中國制造的產品，并且間接從中國政府享受低息借貸；貧窮者向富裕者提供補貼，是一種值得憂慮的扭曲。

匯率調整無疑也符合中國的長期利益。但是在當前的匯率政策下，中國超常規模購買美元資產，造成了中國經濟中主要的金融失衡，即過量的貨幣和流動性造成潛在的通貨膨脹，這會干擾投資方向選擇，導致經濟資源錯誤配置，最終都會導致社會生產低效，甚至會造成經濟“硬著陸”。

第二點憂慮在于，一旦中國大量購買美元資產的時代完結，將會出現什么樣的局面（現在看來這早晚會發生）？關鍵在于，這應當是一個漸進的過程，需要其他經濟政策的相應變化來配合，使其影響相對緩和。

當我聽說美國財政部次長約翰泰勒呼吁中國政府立即放開人民幣匯率并停止購買美元計價的外匯儲備時，感到很不安。泰勒斷言必要的準備步驟已經完成，但實際上，那些必要步驟——尤其是在美國的——還沒有完成。

假設中國下周宣布不再有興趣購買美元為主的證券，并開始實行人民幣浮動匯率制，會發生什么？

第一件事就是其他亞洲國家的央行也會效仿之。只要其他國家都還在執行同樣的政策，每個國家就都愿意繼續維持當前政策；但一旦一國停止，其他國家也會停下來。因為對美元計價的證券的需求萎縮，將會導致美元貶值；而對美國派息債券的需求大量萎縮，則會導致美國國內利率上升。

美國國內又會如何？美元貶值會導致外國人開始增加從美國出口貨物的訂單，因為價格比較便宜，同時美國人減少對外國進口產品的需求。在隨后幾年中，美國凈出口會上升。另一方面，美國的利率上升將削弱投資，因此隨后幾年美國的投資會下降——后者的效應很可能超過前者，即投資下降速度會超過出口增長。美國經濟會陷入衰退。

聯儲將會干預，盡量防止或者最小化這種潛在的風險。它可以扮演亞洲國家作為美元債券購買者的角色。這將以制造更大規模的美元貶值為代價，防止美國利率上升。但是聯儲最重要的職能首先是保持國內物價穩定。美元的大規模貶值必然導致顯著的通脹壓力，增加通脹的風險。

美元大規模貶值和國內利率上升導致的結構性變化，還將加劇美國經濟衰退的程度，延長衰退持續的時間。由于利率低于其長期值，美國的建筑業、消費品制造業和服務業能夠容納 800萬人口就業；一旦人民幣匯率浮動，這些就業機會就會立即消失。當然，當美元不再高估，這些就業崗位也可在進出口行業再創造出來；但是，讓這么多人從一個行業換到另一個行業絕不是小事，而且必須在一年內完成，否則就會不可避免地出現大規模失業局面。

因此，如果中國政府立即回應約翰泰勒的要求，美國最可能面對的后果就是——美元在幾個月時間內相對主要亞洲貨幣貶值40％左右，同時，美國長期利率在個把月內升高2－3個百分點，并且今后兩年內美國的失業率再增長2個百分點。如果美元的貶值造成通脹壓力很小，情況也許稍好一些，聯儲可以購買美元債券，以避免失業率的迅速升高，進而避免衰退。但情況也可能更糟。如果存在很多顯性或者隱性的外幣債務，則貨幣的直線貶值將造成大規模經濟災難。

從中國、日本和其他亞洲出口型經濟體的角度來看，央行突然停止購買美元資產以及美元的突然大規模貶值，將會造成更為嚴重的后果。目前，亞洲工業化國家中有將近2500萬就業機會依賴于出口，美元的大規模貶值將會直接威脅到這些就業。亞洲國家政府將不得不創造需求以在其他非出口行業制造就業，且必須管理出口萎縮和其他產業增長的結構轉型過程。這個過程如果能有五年時間完成，效果也會好于只用一年。

美國方面期望，布什政府不是認真的——目前的評論只不過是為了國內政治的需要；而現在的擔憂是——布什政府是認真的。據說，當前政府的經濟政策制定者中沒有一個經濟學家，沒有一個具有金融相關的工作背景，也沒有一個具備善于聽取意見的品質。這些智囊團如何告誡華盛頓政界高層，應該怎樣以一種漸進而不是突然的方式調節目前的國際宏觀經濟失衡？

作者布拉德福德德龍（Bradford DeLong）為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