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

到家中，我把椅子搬到向陽的墻下，扶外婆坐到這里來，沐浴在陽光中，她的疾病會像河流的冰面一樣融化。一切會從此好轉，我的家庭會暫時別離災難，轉而依隨季節的交替一起欣欣向榮，春來雨水滋潤土地，禾苗生長；夏秋兩度稻米成熟

日環食下

喬至（上海）

初上小學時，我常借高年級學生的教科書來看，他們有語文和數學以外的課程，這些課本的扉頁上有記載遙遠地方的神奇圖片——太陽風、大沙漠、彗星和眩目的北極光。我隨身攜帶著這些書本，在上學路上的樹陰里隨意停留。今天，我在自己的寫字臺前，像從商店的櫥窗前走過一樣瀏覽網絡中沒有熱情的繽紛奇跡。辦公室在寫字樓的高層，窗外是繁華的上海街市，窗前的陽光像金絲一樣搖曳，這是夢境一樣的生活。在陽光明媚的日子，我站在這樣的窗前，想起生長在心中的原野風光，陣風和與之同行的泥土芬芳，懷念等待一次奇異景觀顯現的欣喜和從此再不曾重生的向往，和我的外婆。

鄉村邊上，原野在秋天褪去了顏色。這是一個漫長的收獲季節，作物次第成熟，我和家人每天在場院中度過。白日悠長，我把收音機帶到場院里，消遣時光。收音機把各種消息、戲曲和一些家常話題傳播到這里來。一日黃昏，收音機漠然的聲音播出這樣一個消息：某一月日，華北地區將發生一次罕見的日環食，這里是投影的圓心，天文學家和愛好者正從世界各地趕來……幾日后，每個電臺都在重復這個消息，它在當地驚起波瀾，有時有村民在路邊議論，由此聯想到播種時的墑情、來年春天的作物的長勢。這在以前沒有記載，無從辨別兇吉，他們人云亦云地驚喜憂傷著。

我計日等待，一邊按電臺播音的指點制作暗片。用煤油燈在玻璃片上熏出一層煙苔，蒙在眼睛上，便可以清晰分離光暈和神奇的日月環。我用心熏制，到太陽底下，測定適宜的煙苔厚薄。外婆沒有怪我白日點燈，她每日在灶臺邊忙碌，一有空閑便到場院去。

那天早上，旭日光華燦爛，前面幾日雨水洗凈微塵，湛藍的天空如這時節的積水一樣清澈。場院中的事情暫時停下，母親、弟弟和我到棉田采摘棉花。秋已深，棉花株桿和葉子上結一層晶瑩的露珠。我們走在行間，冰涼的露水浸透重衣。太陽慢慢升高了，葉面的水痕漸漸干涸，指尖的感覺在復蘇，才感到棉絮的柔韌與溫暖。我把玻璃片放在盛棉絮的竹籃中。不時取出查看，太陽終于現出一個缺口。母親不再堅持一心一意地勞動，也間或停下，接過玻璃片向著日光。玻璃片在傳遞，棉花葉子擦破了煙苔，我將兩片疊在一起。天空寂靜，缺口向內剝落，圓月嵌進太陽中間，它們和諧地重疊在一起，創生出美麗的金色圓環，在昏暗的天幕上，它莊嚴、高貴、肅穆，讓人崇拜，我們母子從一塊煙苔后面看到了奇跡。

圓環斷裂了。我想起外婆，她一個人在家中，不會知道天空的細微變化。我向村落飛奔，外婆不在場院中，零亂的秸稈堆積在路邊，在風雨中腐化。我穿過街巷，跑到家門前，大門緊閉，外婆不知去向。村子中一片寂靜，沒有人此時還留在家中。

我坐在家門前，默默請求偉大的星辰留步。大陽在緩緩生長。農婦們帶著小孩先行收工回來，周圍房頂上次第升起炊煙。太陽的創口愈合了，天空沒有留下痕跡。

外婆背著一簍青草爬上遠處的土坡，蹣跚走來。她不知我何以淚水晶瑩，以為我被母親責罵而只身回到家里來。她打開家門，我搬動竹簍到庭院中，院落清幽，陰濕的地面隱隱泛出水痕。我把青草撒向羊群，外婆到廚房去，灶間又溢出濃煙。我佇立在庭院中，陣風吹落了樹葉。

兩年后，我到縣城學校讀書，外婆積聚一生的勞累，在這年的秋末臥床不起，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已履行了一生的職責，顯出經歷滄桑后的平靜與安詳。我每逢星期天回家探看。冬天，我在回家路上扶持單車滯立在風雪中，用麻木的手指抹去肩頭的積雪，等待大風疲倦的時刻繼續前行。家庭的陰影尤其遮蔽在我心中，我生活的簡樸達到了極致，從自己身體的血肉中支取每日生計所需，和漫漫寒冬對峙。我渴望春暖花開的日子到來，那時嚴寒離去，可以每天看見日出，不必再為衣著憂慮，回家路上沒有風雪阻擋。到家中，我把椅子搬到向陽的墻下，扶外婆坐到這里來，沐浴在陽光中，她的疾病會像河流的冰面一樣融化。一切會從此好轉，我的家庭會暫時別離災難，轉而依隨季節的交替一起欣欣向榮，春來雨水滋潤土地，禾苗生長；夏秋兩度稻米成熟。那時歡樂替代了哀愁，我可以提出要求。

二月，微風悄悄送來了春天，燕子從南方歸來，銜泥結巢，匆匆在檐下穿行，樹木抽芽，楊花紛飛。一日晚飯前，我獨自穿過學校明亮的大禮堂到另一側的操場去。淡淡的微黃的陽光從巨大的玻璃窗中透過。我聽見有個聲音呼喚我的名字，那是依依不舍的語氣，迸發作跌蕩的、撞人心弦的哀號，久久徘徊在我身邊。走出禮堂，陽光底下，天空里一片停滯的云彩忽然驚動了，像巨大的翅膀一樣向著落日紅霞飄飄遠去，我心知不詳，淚如雨下。

當夜我返回家中。幾日后，我在外婆墳頭插上青青的楊柳枝條。我長久地懷念親人，每年此時歸來，春風吹遍四野，蝴蝶飛舞花間。我在離離青草叢間，在飛絮楊柳邊上，讓淚水縱情浸透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