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

極端版本

劉天昭

看《過把癮》的時候，年齡還小，覺得杜梅這個無理取鬧的人缺乏某種合理性——她鬧來鬧去的動力是什么呢？長大以后，發現杜梅是個極端版本，很多女人心里都住了一個：她們都有用刀逼迫一個男人說愛她的沖動。忿忿不平的男青年說，這種行為和男人強奸女人有什么區別呢？還占盡了道德上的優勢，以愛的名義。

這對稱的說法讓人覺得，如果一個男人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性欲，一個女人也必須學會控制自己對愛的付出和索取。不管是愛還是性，是情感還是欲望，都必須用理性來管理。這結論聽著清爽，卻也讓人無端沮喪。好在方言終究還是愛杜梅的，不過這只能說明當年的王朔還很純情，他可以讓方言死掉，卻無法如實地寫一個真正的悲劇。

前兩天晚上，我吃了飯在小區里散步。月亮是嫣紅的一個，很多狗此起彼伏地叫。不太亮的路燈底下人影憧憧，他們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他們。我感到自己可以并且應該，就此離開，不再回來。

上大學的時候，我在回家的路上經常遇見一個瘋子。那是一個長得有點胖大的男人，看不出年齡。每次遇見他他都正疾走在路上，嘴里念念有詞。我騎自行車路過的時候，偶爾聽得一兩串發音，可是就像外語一樣一點也聽不懂。秋天的時候，他會加一件深藍發白的舊外套。褲子永遠有點短。有一次我看出來他的頭發是新理過的。我回家的那條路上樹木高大，人跡稀落，常有傍晚的余輝讓人惆悵感傷。不知道瘋子的家人是不是每天下午都在擔心，他走了以后就不再回來。

在倫敦的時候，公共汽車上遇見過一個女人。很瘦，長頭發枯黃凌亂。她在上臺階的時候絆了一下，手提包掉在地上。紙巾、錢包、筆記本、手機，掉了一地。女人就勢坐在公車地板上，把包里的東西繼續往外揚，一邊揚一邊哭喊，“ I hate this life! I hate myself! I hate this life…”我坐在離她不到一米遠的地方，很想幫她把扔出來的東西揀起來，可是被一種瘋狂的氣場魘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在那個紅月亮的晚上，在出走的幻想中，我又一次聞到了那瘋狂的氣味。我想到了幾個聽說過遇見過的瘋子，發現他們都是某一個我的極端版本。正如某種理性始終護佑，某種瘋狂也從未離開過，我的內心。

有效昭示

龍姑娘

卡門臨死時對愛過的男人說：“跟你走向死亡我愿意;跟你一起生活非我所愿。”讓我十幾年后還記得這句話的，不是《梅里美作品集》，而是十幾年前讀的一位小學生寫的《卡門》讀后感。和卡門的自由精神背離，我們的閱讀并不達致自由的理解，他人感受的滲透無孔不入。

學習作文的小學生一定會被要求寫讀后感，小小年紀就開始對老師指定的文本進行分析——不管讀后有沒有感覺，你都一定要感言一番。我小時候也算是個作文尖子生，沉迷在對人物和活動的描述中，卻愣是寫不出什么讀后感。把指定的文本開頭結尾摘抄一遍之后，再也難以下筆。這些號稱兼具思想性和藝術性的文本通常難以引起我心靈上的震撼；再者，就算我心靈上有震撼，與老師的震撼是否同樣頻率也還是個問題。

網上轉載香港小學生讀林夕歌詞后的“有感而作”，那位班級為“6A”的小學生說自己對陳奕迅熱門K歌《Shall We Talk》的感覺：“對于歌詞，基本上很多句我都很同意，只是有一句不太同意，就是‘情人在分手邊緣只敢喝湯’。為何在分手時只敢喝湯？他們在相識時有否溝通？如果有，為何現在又不敢再說話？”讓小學生去咀嚼流行歌壇才子林夕的歌詞，布置作業的老師固然是貼近“流行曲滿大街”的生活實際，卻實在難為了小作者們，超越十幾個“年級”思考難免用力過度，尤似牙齒都沒長齊的小孩啃甘蔗，嚼都嚼不動。

讀后感之外，觀后感、聽后感，尤其吃后感在晚上七八點鐘大行其道。電視節目里藝人當著鏡頭開吃，不停瞇眼咂嘴感嘆：“哇，好吃啊！”任憑他們擠眉弄眼，我的味蕾也寡淡依然。不過一旦把影像、音樂、味道分別轉化為文字，也就多少完成了質的轉變。影評人、樂評人、美食家如今在媒體中風生水起，指導著蕓蕓眾生如何做一個好的觀眾、好的聽眾，以及，好的食客。

所以，一切私人的，總在醞釀廣泛傳播的沖動，讀后感/觀后感/聽后感/吃后感無異昭示天下：“我是一個好的讀者/觀眾/聽眾/吃客”。無論哪一種“好的”都需要經過長期訓練。所以問題已經不是如何自由地感受，而是如何有效地昭示。知道納博科夫的《文學講稿》、布魯姆的《西方正典》現身書店時，我毫不猶豫跑去捧了回來。難道兄弟你還不明白，東南亞女性貪好的燕窩，正是某些特別金貴的燕子口水么？

你曾經想要的

木木

一個男知識分子的女秘書辭職了。臨走前告訴他，他成為伊性幻想的對象很多年了。男知識分子很震驚，產生大量無能為力感，以及不知該說什么才appropriate感。

女秘同志終于離開。“我愛你。”她出門時撞在了他身上。“我也愛你。”他在背后喊叫說。他這樣說是什么意思啊？他本人也不知道。真希望她能轉身問上一句。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

1.生活中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應該說出來的；2.它一旦被說出來，對那個被迫聽到的人所造成的心靈創傷，將是深遠的；3.在一個瞬間，被迫收聽的人甚至產生一種自己有響應這種傾訴的對等義務感；4.最終這種傾訴將是單向的，它哪里也去不了；5.綜上所述，有些傾訴是不應該發生的。

“Tu ne me chercherais pas si tu ne m'avais pas deja trouve。”假使你還沒有找到我，你決不肯來找我。BY 巴老師斯楷爾。

前一陣江湖盛傳戴米·摩爾姐姐有喜之后，伊決定再戰江湖，時隔14年再拍裸照，獻給丈夫阿什頓小朋友。然后媒體計算出，當年戴大姐拍出那張舉世聞名一絲不掛孕婦裸照的時候，阿小朋友時年12歲。

不知道12歲的小朋友，當時是怎么觀感大肚子美女阿姨的。而14年后搞上大肚子美女阿姨的事實，是否，又讓他產生了些新的觀感。

“The price of getting what you want， is getting what once you wanted.”

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代價，就是得到了你曾經想要的東西。

“未來有一艘飛船向著遙遠的恒星飛去，即使以當時技術所能允許的最高速度飛行，它也需要好多個世紀才能到達那遙遠的終點。在它還沒走完一半路程的時候，一艘更快的飛船追了上來，那是100年后的技術產兒。于是我們大概可以說，原來那艘飛船本來就不該忙著發出去。同樣的道理，第二艘飛船也不應該發射。因為船上的人們注定會看著他們的重重孫子們坐著第三艘飛船從身旁飛快地掠過。”

嚴肅的科學和娛樂的裸照和動物的欲望，有時候可能在同一個自然法則下，被指南了。它們都，日新月異只爭朝夕。

比爾·蓋茨的飾物

黃妃紅

假如比爾·蓋茨掉了100美元在地上，他應不應該去揀？

許多人知道這個問題，也知道“標準”答案——他不應該去揀，這位世界首富創造的財富，折算到每秒鐘大大超過100美元，如果他去揀這100美元，肯定會影響他賺錢，他的財富也會因此縮水。

好了，現在問題變了。如果比爾·蓋茨掉的不是100美元，是一個小飾物，這件小飾物價值只有30美元，卻是當初微軟初創時一個朋友送給他的禮物，蓋茨大哥還應不應該去揀呢？

按照原來的邏輯，蓋茨應該繼續往前走。但如果真這樣的話，蓋茨就錯了，錯誤在于：他將市場計算方法運用到一件具有象征意義的東西上，而具有象征意義的東西是不應該用這種方式來估價的。這種計算方法解構了友誼。

事實上絕大多數民族都奉節儉為美德，從這一點看，我們根本無需拐彎抹角地假設蓋茨掉的是他朋友送的飾物，在一般情況下，無論蓋茨掉了多少錢，他都應該揀，這與信仰有關，而與算計無關。

由這個設想，我又想到了王志文，我國的著名影星。一次王影星在公眾場合接到了一名記者遞過來的名片，而此時影星嘴里正有一塊嚼爛了的口香糖，欲吐之而后快，問題是現場無處可吐——王影星知道吐在地上是不文明的行為，于是，他把剛接到的那張名片包了口香糖。因為此事，王兄后來受到了媒體的鞭撻，正如大家后來共識的，王影星在此事上表現出的道德和他的歌技一樣糟糕。

我還是有點欣賞王影星的演技的，為了不破壞對他的印象，我寧愿在這殘酷的事實面前給他想象一點人性，即，他在決定是否用記者名片包口香糖的時候，進行了激烈的思想斗爭。

以上兩例都包含了人類的道德困境，以及選擇的兩難。以賽亞·伯林在《自由四論》中曾說，道德困境是人類生存狀況無法逃避的一部分，是我們具有道德意識的證明。

不過，人類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工業化或后工業化社會到來之后，面對道德困境的選擇卻益發有不道德的趨勢。如費爾夫在《西方文化的終結》中所說，“當我們從各個方面更為廣泛地體驗非道德化——在道德從日常生活中被剝離后的感受時，我們一定會感到自己已經迷失了方向：盡管很富有，卻令人沮喪地無法擁有幸福。”

更讓人警醒的是，“將世俗的實用理性運用在我們生活中越來越多的領域里，意味著我們剝奪了自己的判斷力”，也剝奪了我們內心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