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屋
事隔多年,只要我愿意,微微瞇起眼睛,順手點燃一支煙,或者就在不經意的一剎那,老屋總能一下子又讓我坐在了她的懷里。仿佛十八歲之前的我不是來自于母親的身體,而是來自于她。甚至連同母親也就是她的孩子。這時我感到,屋子就是我們肉體的軀體,她由石板豎起的墻和瓦片所構成的屋頂讓我們得以穿過一個個夜晚和清晨的隧道。在時光的另一邊,她就像一縷煙子,終于無奈地散去。
當我能夠踮起腳尖,帶著妹妹呈70度角仰望里屋墻上鏡框中母親梳著羊角辮健康而年輕的照片的時候,屋子里慢慢充盈起來的浮著竹林淡淡味道的空氣使得透過擠進木格子窗戶的光束也在悄悄地挪動。我能夠感覺到我們身后一只肺在呼吸,一雙眼睛在我們頭頂善意而持續地注視。那時的屋子也多么年輕。木頭梁子有時候清晰地發出活動筋骨的聲音。我們并不知曉,我們所經歷的那些平凡而真實的時刻,在未來的歲月中,往往只屬于回憶,而且不可多說。
在父親的兄弟和母親的姐妹的幫助下以及石匠、木匠和泥瓦匠略現匆忙的集體創作后站在村口的三間瓦房,應該就是母親新的生活。而未來又是什么呢,院子里的柳葉桉長得筆直,三窩茂盛起來的竹子也可以使得麻雀放心地在清晨不懈地唱“兒——緊——悃”了。揉揉眼睛爬起床來的懶蟲拉開堂屋的大門,往往就看見扛著鋤頭,光著腳板從濕漉漉的霧里出現的母親:她背著的一背簍紅苕藤已經滴濕了褲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