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40歲時有了我,我40歲時沒了父親。
父親三年前患癌癥,去年端午節的第二天逝世,天剛朦朦亮。也許父親直到最后離開我們時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疾病奪去了自己的生命,這是我和父親之間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得起老人家一世的誠信。我偷偷地把眼淚往肚里咽。
父親很少談及自己的歷史,他的人生對我其實是一個謎,這恐怕也是父親對我繼續隱瞞著的重要原因。彼此深愛著的父女,直到生離死別,竟然煞費苦心、諱莫如深,決意將秘密埋入地下。
父親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又想起這骨肉間慘痛的一幕。他的最后一面我沒見著,哥哥說,父親曾經特意叮囑他,讓他盡量設法,在他走的那一刻不要叫我在場。到底為了什么呀,父親?多么殘酷的一個謎啊!我非常難過。
一次開會遇到閻綱先生,我說:“閻老師啊,你救了我一命!”他很吃驚。我說讀了你為女兒閻荷寫的《我吻女兒的前額》,又讀了《三十八朵荷花》,感人至深,它無聲地動員從來不去醫院看病的我下定決心做了卵巢囊腫手術。閻先生說,閻荷就是不及時去醫院結果耽誤了。我說我的老父也是吃了這個虧,我也差點兒,幸虧你作品的提醒。“現在,你沒了女兒,我沒了父親。”又問先生:閻荷走的時候要沒要最后見見她的女兒絲絲?他說沒有,“她執意不見,生怕嚇著孩子,也怕孩子難受。”
我的心猛一抽搐,繼而釋然,父親拒不見我,單獨撇下我走了,完全是有意!
人在最后的時刻,縱然是死,也總得撐著一口氣,見上一面自己最為牽掛的親人,我哪知道,愛到深處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