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生活

“我最近生活很無聊呀！”

“怎么了。”

“簡單到了極致，像是一條平滑的直線，沒有任何的轉折和意外。”

“簡單其實是一種幸福。”

我驚愕地看著他說：“是無聊才對。”

他不屑地笑笑，“幼稚。”然后，回過身去不看他，繼續背我的古文。“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生什么？噢，生八卦……”

我一個人在這里上學，父母都在外地工作，沒時間過問我的生活。剛同我說話的家伙叫張狄，和我同租一間房子，是這一片有名的混混，但對我還不錯。我們就像是兩個面對面的陌生人。

我進了一家書店，轉了一圈發現都是教輔。要是張狄那家伙在這兒，肯定會捂著眼睛說：“有點暈。”然后點一根劣質煙，和老板胡扯兩句，而我只是有點失望地轉身走了，去超市買了五個蘋果，它們鮮艷而光潔，散發著一種誘人的氣息。

回到家后，我去廚房洗了一個蘋果，在臺燈下對著那個蘋果發了半天的呆，原本鮮艷的皮在燈光下越發的絢爛奪目，水膜均勻地鋪在上面，閃爍著快樂的光芒。看到最后，我竟舍不得吃下去，放在一邊，繼續背古文。

“太極生兩儀，兩儀……不是吧，又忘了……”

第二天是個周末，我睡到九點多，醒來后就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個很奇怪的夢。有一個人問我：“如果我能給你一雙翅膀，但這雙翅膀會在大地上投射出仇恨與殺戮——骨肉離散，摯愛陌路，一切皆化為云煙，那時……你還愿意飛翔嗎？”

我忘記了我是怎么回答的，似乎是說：“無所謂，你看著辦。”

當時我從心里覺得，這是一個無聊問題。看著白色的天花板，一瞬間覺得心里空蕩蕩的。其實我一直不喜歡白色的墻，因為它總是顯得迷茫和荒涼，這讓我很沒有安全感。我曾和張狄商量過把墻刷成紫色或藍色，他像看一頭外星怪物一樣看著我，什么也不說，最后來了一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點點頭。其實我還想問他只刷我的那一半行不行，但看到他那凜冽的眼神，我想還是忍了吧。后來，我去買了一個一人高的SNOOPY放在墻角。張狄看后，說他可以接受，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快十點的時候，我給自己整了碗泡面，昨晚的那個蘋果已經有一些干癟了，我就著泡面把那個蘋果吃了，覺得有一些遺憾。十點整，我開始涂數學卷子。說老實話，我還挺佩服自己的，曾經有一個小時涂完三張數學卷子、一張歷史卷子、兩張地理卷子、兩張政治卷子的傲人戰績。當然，結果也是傲人的……第二天對答案時，正確率為45.44%，同桌驚呼我“蒙功”了得。

“喂，發什么呆？”張狄似乎是一瞬間出現的，“幫我也整點吃的，一會兒還要出去。”

我用手指了指泡面。

“行，快點。”

“要雞蛋嗎？”

“不要！你快！”

“蘋果呢？”

他看著我，不說話。

“明白了。”我屁顛屁顛地跑進廚房。三分鐘后，一碗咋看咋不像泡面的泡面出鍋了。

張狄嘗了一口，咧了咧嘴，“你放什么了！”

“三分鐘，不錯了！”

“行行，謝了。”他又用三分鐘吃完面，沖出了家。

“這是幻覺吧。”看著他的背影，我感慨，只有桌上那個空空的碗可以證明張狄曾經回來過。

下午，兩點的時候，我養的小龜爬到了手邊，用一種頗為哀怨的眼神看著我。

“明白了。”我說。然后，從冰箱里取出兩條自己在公園捉的魚，喂給它，又目送它向別處爬去。突然從桌子上摔下去，殼朝下，無論它怎么努力，也不能翻過來。

我突然覺得有一點傷感。

接下來，我又去給文竹澆了一些水，那些水珠在陽光下煥發出絢爛的色彩。我在想，如果文竹要在風雨中成長，那些幼細的枝條能不能承擔自己生命的重量？如果它們可以在溫室里成長，那么它們會不會選擇放棄溫暖而簡單的生活，迎接自然的挑戰，學會堅強？

做了一個多小時的物理卷子后，我的最后一點耐性消失殆盡。走到電腦前，去看《剪刀手愛德華》。

那是一個童話般安逸的小鎮，村民們過著簡單而幸福的生活，脫離世俗的紛爭。愛德華那張天真而蒼白的臉，即使是在陽光下也是那么寂寞憔悴，還有他無辜的眼神讓我心碎，當愛德華躲進城堡時，他就要背負著愛人的思念和漫長的寂寞，高傲而堅強的生活下去。像一個偉大但不被世人理解的藝術家，孤獨的制作著完美、精致，但短暫的冰雕。可是如果他可以和摯愛的人一起幸福的生活，春遇漫漫櫻花，夏賞皎皎明月，秋掃片片黃葉，冬會皚皚白雪，他還會選擇放棄幸福去追尋堅強嗎？

整整一下午，我都坐在電腦前一遍一遍地看著愛德華決絕的愛情。

傍晚的時候，張狄從外面回來了。

“快，幫我找點繃帶，我被人從背后砍了，真無恥。”張狄大喊。

“噢。”我出來幫他包扎。張狄發出陣陣慘叫。

“你沒聽見我叫得跟殺豬一樣嗎？你還不輕點。”張狄沖我大喊。

“你別沒文化，這句應該用被動式，是‘豬被殺’才對，殺豬時屠夫可不叫。”我低聲說。

張狄又用那種凜冽的眼神看著我。

“對不起，對不起。”我說完，決心閉嘴。

干完這一切，張狄已經睡著了。

我回到寫字臺前，繼續寫我的卷子。

我突然覺得我這樣生活還不錯，背背書上上課，沒有意外，沒有驚喜，張狄也不是一個好的聊天對象。但最起碼，我不用時刻擔心背后突然被人砍上一刀。

所以我想，如果沒有翅膀就不會有災難，那我永遠也不愿意飛翔。

點評：

作者是很擅長講故事的，這篇文章的敘事很生動，可以這樣說，作者是敏于感覺的，細瑣處見風致，“個人化”的特征比較明顯，能夠酣暢淋漓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不論是題材還是內容，都是需要勇氣的，頭腦中沒有束縛，能夠自由地表達，這本身才是一種文學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