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街邊小食攤林立,爐膛里四濺的火星像一支支的焰火,點亮了黑暗。
點亮的不僅是周遭的暮色,還使和食欲有關的細胞一個個醒來。
街道拐角的爆米花香氣四溢,我小時候卻不喜歡爆米花,因為那黑乎乎的鐵家伙總讓我想起駭人的火炮,最后驚天動地砰然巨響,總能使我心驚膽戰一個下午。
爆米花的響聲仿佛是釘入回憶的一個小楔子,我站在街角撿起那些灑落在歲月里的食物的聲音。食物會嘆息。我相信一把菜,一塊肉,在割下來之后仍保持著它的生命力。嘆息便是其命運之歌。
想起那些水果來:黃瓜的嘎拉聲帶著潮潤的水分和青澀的氣息;西瓜破開的一剎,那噗的一聲,則完全是一片煙水迷茫;而蘋果酥軟最要不得,譬如老太捏尖了喉嚨唱歌,力不從心。
再說到案板之上;蔬菜的纖維迎刃而解的瞬間;剁開整雞或排骨,肉屑飛濺的瞬間;還有包子餡餃子餡在砧板上快樂地翻滾著的瞬間———它們都有各自的感嘆,卻因為金木相擊的鏗然巨響而淹沒了那細微的言語。
一切水分充足的東西下油鍋都是轟轟烈烈的。蔬菜下鍋和面拖排骨下鍋是不同的,前者好比是水和油在激烈抗爭,后者則是大大小小的油泡在面粉邊浮上浮下的和聲細語。
這是一種不用費力想都想得出的富足。太平盛世,家家都有飯吃,都有油可以開鍋。
吃面的時候免不了噓呼聲。一碗令人噓呼不已的面,必定極燙、極鮮、勁道絕倫。
多禮的日本人,偏偏講究吃面時要噓呼有聲,越響,表明面越是地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