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些被歷史湮沒的“王二小”

抗日戰爭時期，機智勇敢地把日本鬼子帶進八路軍埋伏圈的放牛娃王二小，幾乎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的英雄。那支《歌唱二小放牛郎》的歌曲也不知打動了多少代青少年的心……而同樣在那場戰爭中，江蘇淮安(今淮安楚州———下同)涇口鎮有著與王二小同樣事跡的王二網子，卻被歷史的煙云整整湮沒了幾十年。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的今天，讓我們撩開歷史的面紗，拂去歲月的塵埃，告訴你又一個“王二小”的故事。

生命之花

1943年，那是黑云壓城的年代，日本侵略軍侵占了江蘇淮安城，并在淮安東南鄉車橋、涇口、曹甸等地修起了土圩子，妄圖長期據守。我新四軍在韓(德勤)頑被日軍攆走的情況下，派五十二團挺進到蘇中地區，隨即與地方抗日力量結合，成立淮(安)寶(應)支隊和淮(安)鹽(城)寶(應)辦事處，并在寶應縣安豐鎮設室辦公。

當時，任淮寶支隊政治處主任兼淮鹽寶辦事處主任的彭沖得悉安豐區宥城鄉(今楚州涇口鎮宥城村一帶)有一支自發的抗日農民自衛武裝時，就派政治處宣傳干事程德慶去領導這支武裝。老程是廣東人，“八一三”淞滬戰爭時，投筆從戎，奔赴蘇南新四軍，成了宥城農民自衛隊的領路人。

5月9日上午，程德慶正在石橋頭指揮民兵與日偽軍作戰，一個民兵押來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向他報告說：“我們抓到一個日偽探子，請你批準殺掉他!”當時，戰斗很緊張，程德慶正指揮打仗，當即交待：先押到鄉政府，等我回去處理!”

戰斗結束后，程德慶急急趕往設在準堤庵的宥城鄉鄉政府。只見那個被綁在屋里的小男孩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縮在墻旮旯瑟瑟發抖。程德慶憑借多年的革命斗爭經驗，認為他不像是個敵探，馬上叫人給他松了綁，并和藹地問道：“你為啥要給日偽軍打聽消息呢？”那個小男孩委屈地說：“是他們硬逼我來的?！苯涍^詢問得知，這個小男孩是涇口圩子里邊的人，大名叫王元甲，才15歲，兄弟三人中排行第二，乳名二網子。母親去世后，大哥年前無緣無故地遭了日本鬼子的一頓毒打，氣不過，參加了新四軍，跟“黃三師”(黃克誠領導的部隊)走了。父親體弱多病，養活不了兩兄弟，二網子只好在一家磨坊里當小伙計，謀個生計。狡猾的日偽軍為了探得我方消息，就天天輪換著把據點里的群眾派出圩子打聽消息。這天，偽保長派到王二網子老板的差，老板就硬讓小伙計頂替。王二網子年紀小，不懂事，走到東作一帶后，就真的向值勤放哨的民兵打聽：“新四軍最近來沒來東作？”民兵就把他當日偽探子捉了起來，還差一點將他殺掉。了解情況后，程德慶對這個可憐的孩子十分同情。他一邊讓孩子吃飯，一邊諄諄教育：日本鬼子是外國侵略者，跑到我們中國筑碉堡、造圩子、殺人、放火，你哥哥也平白無故地挨了一頓打。這些都是任何一個有骨氣、有良知的中國人所絕對不能容忍的……王二網子聽著聽著，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兩眼涌出了淚水。

在老程的教育下，王二網子很快就懂得了許多革命道理。飯還未吃完，他就懇求地說：“程先生，我不想回去了，你帶我去參加新四軍吧！我想和大哥一樣參加你們的革命!”程德慶安慰他說：“你年紀小，參軍后，每天要背槍，背米袋，還要行軍打仗，你哪行？等長大了才可以參加新四軍。不過只要熱愛祖國，仇恨日寇，你留在據點里照樣可以做我們的革命工作。”王二網子一聽可高興了，忽閃著眼睛問：“那——你讓我做什么事呢？”當時程德慶手中正好有淮寶支隊政治處印發的《告偽軍同胞書》和《告敵占區人民書》兩種紅綠傳單，便將屋內民兵支到門外，單獨試探王二網子：在圩子里貼標語，你敢嗎？”“敢!”王二網子挺著胸脯回答得很干脆。“鬼子、二皇’(偽軍)知道了要殺你頭的!”“我不怕!”二網子的堅毅和果敢令程德慶很滿意。他一邊悄悄交待王二網子要嚴守秘密，一邊將標語裹好夾在二網子衣服里邊的腋下。

二網子接受了這項特殊任務后，便沿著張公堆的抗日塹壕往北走。他一邊走一邊還不時地從路旁、田邊扯上幾把青草，假裝剛從地里干活回來的樣子。到傅莊時，一條水溝攔住了他的去路，他便脫下衣服準備蹚水過河，就在他把標語往兩只鞋里塞時，不料被一個在附近耕地的偽保丁發現了，就此種下禍根。臨進圩子，他把標語仍然塞在鞋內，外邊還包著許多青草。偽軍哨兵以為他是從地里干活回來的，加之他小小年紀，根本沒有盤查，就讓他輕易地回到戒備森嚴的日偽涇口據點。他告訴老板幾句可以交差的話后，便早早吃完飯，喂好驢子就在磨房里睡覺了。半夜過后，據點里死一樣的靜寂。二網子一覺醒來，揣上標語，帶上早就準備好的糨糊，仗著據點里路熟，連圩子里的幾條狗也不咬他，悄無聲息，他很快就把二十余張紅紅綠綠的標語貼上了墻，然后仍舊回到磨坊里睡他的覺。

第二天，日偽軍一見圩子里貼上了許多新四軍的標語，頓時嚇破了膽。老百姓則個個喜形于色，在暗地里奔走相告：“新四軍真是神兵天將！白天在石橋頭打死打傷那么多鬼子和‘二皇’，晚上又進了涇口圩子。連偽軍大隊部門上都貼上了共產黨的標語!”日偽軍如臨大敵，急忙關上圩子四門，調兵遣將，挨家逐戶進行搜查。見到稍有嫌疑的就繩捆索縛，鞭抽棒打。三天內，被抓到張家祠堂里吊打的竟有30多人。結果一無所獲。愚蠢的敵人做夢也想不到這事竟是一個十多歲的毛孩子干的。但是敵人沒有死心。以兇狠殘暴聞名的偽軍頭目張雁抵在日軍小隊長的嚴令下，把鄉、保丁以上的走狗全部集中起來，限令他們查清所有在5月9日進出圩子人的來龍去脈。那個看到王二網子藏標語的偽保丁被嚇破了膽，連忙跪在地上，把他所見到的情況說了出來。

張雁抵和日軍小隊長一見他們抓到的“要犯”竟是個小毛孩子，氣得眼睛都紅了。他們對二網子連夜進行吊打折磨。二網子忍著劇痛，不管對方問什么，都回答“不知道”。日軍小隊長氣得一邊大罵張雁抵“飯桶大大的！”一邊又將王元甲帶到涇口專住鬼子的小圩子里邊，把他綁在一根梁柱上，用鋒利的刺刀刃在他的臉上劃著血口子，對他進行威脅、利誘。當日軍問他是誰派他在據點里貼標語時，他只回答說“是一個中國人”。當問他為什么要貼這些標語時，二網子又回答了一句“我是中國人”，始終沒有向敵人吐露半點真情。

日偽軍們的花招用盡了，終于舉起了血腥的屠刀：5月13日那天，涇口據點的日偽軍把年僅15歲的王元甲槍殺在趙舍南頭的草地上。日軍小隊長還喪心病狂地跳上去舉起刺刀補上兩刀。

遲結的果

1981年5月6日，筆者當時在江蘇淮安縣文教局創作組打臨工，突然接到縣委宣傳部的電話通知，說有一位原來曾在新四軍工作、時任安徽巢湖地委宣傳部副部長的老干部要去涇口公社宥城大隊一帶訪故，讓筆者去陪同。

在縣政府招待所，筆者見到一位長者，經介紹才知道，他就是當年新四軍淮寶支隊宣傳干事程德慶（后改名程特青）。

程老一見到筆者就說，38年來，他一直有一個未了的心愿，就是想知道涇口的那位小英雄王二網子犧牲后的情況。因為那天將宣傳標語交給王元甲時，出于安全的考慮，他已支走了屋內所有的民兵，他現在是惟一能證明王元甲是為抗日革命工作而犧牲的人。接著，他詳細向筆者講述了當年宥城的抗日情況，介紹了王元甲接受抗日任務的經過。

在涇口公社黨委，一打聽，才知王二網子不僅沒有被定為革命烈士，而且因為他曾為日偽軍打聽新四軍的消息，還遭到許多不公正的非議。程特青一聽氣得臉色鐵青，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說：“二網子烈士的血已經流過了38年，我們還沒有給他一個應有的名譽，怎能對得起他！不給二網子追認烈士，我死不瞑目！”

第二天，程特青又趕回涇口，找到王二網子的弟弟王三網子（大名王元桂）的家，字斟句酌地親筆寫下了有關王元甲烈士事跡的證明材料。

程特青回到安徽巢湖地委宣傳部任上之后，一直記掛著追認王元甲為烈士的事。由于追認烈士需要兩個證明人，他就多方寫信求助。但皆因時間久遠和歷史煙塵的湮沒，他聯系的一些人都記不得這件事了。事實上，能說得清、道得明這件事的也只有他本人。然而，令人沒有想到的是，1986年4月8日，程特青因心肌梗死突然發作，離開了人世。臨終前他還要家人給筆者發電報，希望繼續為王二網子“追烈”的事奔走。

記得程特青曾說過，1944年3月車橋大戰結束后，車橋、涇口相繼回到人民手中，他曾對宥城鄉的鄉長陳漢初講過：“以后人民政府要承認王二網子為革命烈士，因為他是受我的派遣，到涇口圩子里張貼革命標語慘遭敵人殺害的。”“他在被敵人抓到后，表現很勇敢，死得很悲壯?！比绻苷业疆斈赀@位陳鄉長，請他做個副證，問題就可能解決了。

幾經打聽，兩年后，筆者終于找到在南京教書數十年、離休在家的陳漢初先生。所幸的是，陳先生不僅還記得這件事，而且還回憶說，車橋大戰后，新四軍的老程（即程特青）曾帶著他一起去過王二網子的家，當時扛去了二斗米，慰問過烈士的父親。不過因革命的需要，老程后來就被調走了。于是，陳老先生很快寄來了王二網子為革命而犧牲的證明。1989年1月，江蘇省人民政府正式行文，追認王元甲為革命烈士。這時，離小英雄犧牲已整整46年了。

作者附言：程特青的子女如閱讀到本文，請通過黨史縱覽編輯部與作者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