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幸之是一位杰出的畫家、詩人、戲劇電影編導、藝術史論家。他先是在繪畫領域嶄露頭角而后又躋身于上世紀20至30年代文壇,稍后轉至戲劇、電影等方面的創作,最后又回到畫壇。在以上不同的領域,他均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然而,由于他虛懷若谷,為人低調,因而一直不為更多的人所知。這和他在我國現代文藝史和現代美術史上所占有的重要位置是不相符的。
中國左翼美術運動的領導者
許幸之,祖籍安徽歙縣,1904年4月5日生于揚州,自幼喜愛繪畫。盡管家中的長輩希望他學做生意,但許幸之立志長大后要做一名畫家。12歲時,他見到江南著名畫家呂鳳子的繪畫,欽佩不已。一年后,經人介紹,許幸之如愿以償,到了江蘇丹陽呂鳳子處學習繪畫。呂鳳子高超的畫技和謙遜和藹、淡泊名利的大家風范,給許幸之深刻影響。15歲時,許幸之經呂鳳子推薦,免試進入上海美術專門學校西洋畫科學習。4年后,以優異成績畢業。
許幸之從上海美專畢業后,一時找不到工作,就和幾個同學到上海東方藝術研究所繼續進修畫業。不久,東方藝術研究所舉行師生習作展。許幸之的作品《母與子》、《落霞》、《天光》等參加了展覽。這批年輕人清新的畫風給上海畫壇注入了生機和活力,參觀者絡繹不絕。上海著名的進步作家社團“創造社”的主要成員郭沫若、郁達夫、成仿吾等都參觀了畫展。成仿吾看了畫展,對許幸之的作品予以了高度評價,說:“幸之君的《天光》是最浪漫的作品。然而那一束微弱的天光把一只無處投奔的小鳥,只是停留在空際,下界還在沉淪在黑暗里……幸之君的《母與子》、《落霞》及其他都好。”由此,許幸之和郭沫若等相識。此事對許幸之的人生道路產生了重要影響。
1924年夏,在“創造社”成員的幫助下,許幸之赴日本留學。先是在“川端畫會”學習素描,次年考入五年制的日本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學習。由于家庭難以資助許幸之的學習費用,他只得邊學習,邊打工。他做過餐館服務員、化妝品推銷員,生活十分艱辛。郭沫若知道后,不僅寫信鼓勵他要勇敢面對生活,還每月匯去20元,補貼許幸之的學費和生活費。然而,半年后郭沫若供職的上海學藝大學解散,郭沫若的自身生活都成了問題,也就無力再資助許幸之。
1927年初,大革命風起云涌,國內迫切需要人才。3月,許幸之應郭沫若電召回國,在北伐軍總政治部宣傳科從事美術工作。不料,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突發,許幸之也被捕入獄。在關押期間,郁達夫、吳印咸等多次赴獄中探望,并送去衣物、藥品、食品等。3個月后,在多方營救下許幸之獲釋。
出獄后不久,許幸之重返日本繼續他的學業。在此期間,許幸之創作了油畫《失業者》、《青春》、《綠衣少女》等,并于《創造月刊》發表了抒情長詩《牧歌》。
1928年春,許幸之在日本巧遇正在流亡中的郭沫若。郭當時住在千葉和田町,正被日本警察監視,無法正常活動,只得潛心研究中國上古史。許幸之多次冒險前去探望,并應郭沫若的要求,到東京各書店購買了一些中國上古史資料,為郭的研究提供了幫助。
在郭沫若的影響下,許幸之在日本聯絡周揚、司徒慧敏等進步文藝青年,發起、成立了“青年藝術家聯盟”,從事馬克思文藝理論的研究和傳播。并與日本左翼作家、詩人及文化團體取得聯系,舉辦演講和座談會,還在日本的筑地小劇場組織演出了話劇《怒吼吧!中國》。
1929年,許幸之應夏衍之約回國,任上海中華藝術大學西洋畫科主任、副教授。上海藝術大學是由中共秘密組織領導的左翼文化的活動中心。在新文化及新文學運動的推動下,許幸之在教學的同時,繼續開展對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研究,并于1929年底在《藝術》月刊上發表了《新興美術運動的任務》一文。該文對五四運動以來的美術思潮和活動進行了反思和剖析,指出美術運動的階級性,美術家應該站在無產階級的立場上,反映大眾生活,滿足大眾的要求,并進一步提出了新美術運動的具體方針。這是中國美術界最早運用馬克思主義觀點闡述美術運動性質和任務的文章,它成了中國左翼美術運動的宣言。
1930年2月,許幸之與沈西苓、湯曉丹等發起、成立了中國第一個左翼美術團體——時代美術社,許幸之任社長。許幸之還以時代美術社的名義,撰寫、發表了《對全國青年美術家宣言》一文,指出“時代的青年應當充當時代的前驅,時代的美術應該向著時代的民眾去宣傳”。
6月,經許幸之等人的聯絡,由中華藝術大學、時代美術社、杭州八一藝社發起,聯合上海美專、新華藝專、上海藝大等學校和進步團體的人士,成立了中國左翼美術家聯盟。成立大會通過“組織參加一切革命的實際行動”,“組織工場農村寫生團、攝影隊”等十項決議。會上,許幸之當選為主席,以許幸之任教的中華藝大為聯盟總部所在地。
“美聯”成立后,即著手籌辦“朝陽畫室”,以期推進新美術運動的開展。然而,由于國民黨當局的阻撓,這一工作開展不久便被迫中斷。
中國最早的抗戰電影導演
許幸之對電影產生興趣完全出于偶然。他在日本留學的時候,由于參加進步活動,引起警方的注意。為擺脫盯梢,他經常去一些廉價電影院,看循環放映的美國舊文藝片。好萊塢電影的藝術技巧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萌發了拍攝電影的念頭。加之許幸之曾排演過多部話劇,為導演電影積累了一些經驗。1934年,許幸之加入上海天一影片公司。
1935年初,應夏衍的邀請,許幸之與吳印咸一道辭去了天一電影公司的工作,轉到中共秘密組織領導的電通影片公司。不久,許幸之便接受了導演電影《風云兒女》的任務。
《風云兒女》由田漢編劇,夏衍改編成電影。講的是青年詩人辛白華(袁牧之飾)在國難當頭、民族危亡之際,毅然沖破個人感情的藩籬,投入到抗敵救國的斗爭中去的故事。在當時日寇占領東三省,全國人民早已義憤填膺,強烈要求抗擊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行徑,但國民黨當局卻采取不抵抗主義。所以拍攝一部表現抗日題材的電影,是冒著極大風險的。許幸之和攝制組成員克服重重困難,使這部電影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電影中義勇軍在長城內外與敵人殊死戰斗的場景給中國人民以極大的鼓舞和震撼。電影的主題歌《義勇軍進行曲》(田漢作詞、聶耳作曲)及插曲《鐵蹄下的歌女》(許幸之作詞、聶耳作曲),在電影尚未放映時便傳唱大江南北,成為抗日救亡的號角。
值得一提的是,許幸之參加了《義勇軍進行曲》的修改。那是電影《風云兒女》正在緊張拍攝之中,一天已近深夜,聶耳拿著譜好曲的《義勇軍進行曲》來到許幸之的住處。聶耳一手拿著樂譜,一手在許幸之的桌上打著節拍,一連唱了好幾遍。突然,聶耳停下來,問許幸之對他譜的曲有什么意見。許幸之說:“整個曲子譜得很好,激昂、有力。但‘起來,不愿做奴隸的人們’的起句顯得低沉了一些,而最后一句‘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還不夠有力,是否應當減少一些裝飾音,形成一個強有力的煞尾?”聶耳經過一番思索之后,提筆作了修改。在結尾處增加了疊句,以三個“前進”加上鏗鏘有力的休止符收尾。修改之后,聶耳和許幸之不約而同地合唱起來。他們自己也被這堅決、勇敢而富有激情的歌曲感染了。很快,這首鼓舞人心的昂揚歌曲響徹抗日殺敵的每一個戰場。1949年,《義勇軍進行曲》被全國政協第一次會議定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代國歌。
除拍攝《風云兒女》外,許幸之還和吳印咸等深入抗日救亡和抗日戰場的第一線,拍攝了大量記錄1937年八一三事變前后的新聞資料片,包括敵機的狂轟濫炸、民房在熊熊烈火中燃燒、無辜百姓的尸橫遍野、無家可歸的難民逃亡以及青年學生在街頭宣傳救亡的鏡頭。特別是在八一三戰火中,他們冒著槍林彈雨,將攝像機架在一高層建筑上,搶拍到了蘇州河北岸八百將士們堅守四行倉庫浴血奮戰的場景。1938年春,許幸之、吳印咸攜帶這批資料赴香港剪輯,制作成新聞紀錄片《中國萬歲》。然而,令人萬分遺憾的是,當該片出品人將樣片送交國民黨當局審查時,檢查官以“宣傳共產”為由,將底片和正片全部銷毀,使許幸之、吳印咸等人冒著生命危險拍攝的這批珍貴資料蕩然無存。
新四軍新臂章的設計者
1940年10月,新四軍取得黃橋戰役的勝利,華中抗日斗爭進入了一個新階段。為發展抗日根據地文化事業,新四軍籌建魯迅藝術學院華中分院。隨后,陳毅派人秘密到上海,邀請許幸之來蘇北抗日根據地從事抗戰文化工作。許幸之慨然應允。在到達鹽城時,受到陳毅等新四軍將領的熱烈歡迎。不久,許幸之受陳毅之托秘密回到上海,邀請魯迅夫人許廣平等人赴鹽城抗日根據地,參加籌建華中魯藝。因當時許廣平正在編《魯迅全集》,加之周海嬰身體不好,未能成行。許幸之在上海秘密動員了進步青年20多人來到鹽城,參加新四軍文化工作。在他們抵達鹽城的那一天,陳毅、粟裕等舉行了盛大的歡迎會。不久,許幸之再次冒險返回上海,又帶領幾十名進步文化青年來到鹽城,參加新四軍。
1941年,華中魯迅藝術學院正式成立,劉少奇親自兼任院長。華中魯藝聚集了一大批著名的藝術家,除許幸之外,還有陳島、劉保羅、沈西蒙、何士德、賀綠汀、孟波等。盡管當時學院條件十分簡陋,但在師生的共同努力下,學習氣氛濃厚。許幸之在這里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他積極參加魯藝的各項活動,充分展示了自己多方面的才華。除了在文學、美術、戲劇三個系擔任教學任務外,他還指導戲劇系學生排演戲劇節目。此外,他還設計、改建了新四軍后方醫院,將破舊的鹽城大眾戲院改建成魯迅藝術劇院,使其成為新四軍和群眾的文藝活動中心。
皖南事變后,為反擊國民黨的反共高潮,許幸之創作了長詩《打起你的鼓吧,同志!》,在誓師大會上朗誦。在蘇北文聯成立大會上,他朗誦了自己創作的長詩《春雷》,使到會者深受鼓舞。新四軍在鹽城重建軍部后,許幸之和另一位美術教授莊五洲共同設計了新四軍新臂章。
現代藝術史上的名家全才
許幸之是中國現代藝術史上不可多得的一位全才。他在繪畫,詩歌、影劇編導、美術史論等方面均有著較深的造詣,在許多藝術領域都留下了極富價值的作品。
在影劇編導方面,除前面提及的外,1937年,許幸之將魯迅的小說《阿Q正傳》改編為六幕話劇劇本,1940年由上海光明書局出版。該劇被屢次搬上舞臺,久演不衰。1942年,他的四幕話劇《最后的圣誕夜》由桂林今日文藝出版社出版。1946年,許幸之的獨幕話劇集《不要把活的交給他》出版,該集收有他創作、改編的獨幕劇4部。在導演方面,抗日戰爭時期許幸之還導演了《雷雨》、《愛與死的搏斗》、《一年間》等話劇。全國解放后,他導演的電影《海上風暴》,受到毛澤東的贊揚。此外,許幸之還注重電影理論的研究。在1945年~1948年間,他完成了《電影導演論》、《電影編劇法》、《電影藝術學》、《電影發展史》、《電影概論》、《電影剪接》等著作。
在詩歌創作方面,許幸之早在留學日本時就寫過抒情長詩《牧歌》,隨后有敘事長詩《賣血的人》、《大板井》,抒情長詩《揚子江》、《萬里長城》、《颶風》、《不平等的列車》等問世。1941年由上海海石書店出版的詩集《詩歌時代》中,收有他的詩歌60篇。中國詩歌運動的領導人之一、著名詩歌藝術評論家穆木天曾撰寫詩評,指出:“《賣血的人》和《大板井》確是1934年的兩篇極成功的典型詩作。能夠把現實的認識和浪漫主義情緒真正融合一起的,《大板井》的作者可以說是首屈一指的了。”
許幸之的繪畫內容一直反映的是勞動人民的現實生活。如上世紀20年代創作的《失業者》,30年代創作的《逃荒者》、《鋪路者》及50年代創作的反映社會主義建設的“工業風景畫”系列《海港之晨》、《油站朝暉》、《化肥煙涌》、《巨臂》等,均以樸實的風格真實再現了普通勞動者的生活。尤其是后來的“工業風景畫”系列,以獨特的視角和明快的色調,將呆板的工業場景描繪得生機盎然。其中,《巨臂》被中國美術館收藏。60年代,許幸之所畫靜物寫生系列《芍藥花》、《蔬菜豐收》、《銀色協奏曲》等,被美術評論家稱之為中國現代油畫史上靜物畫的“經典之作”。粉碎“四人幫”后,即使是在許幸之晚年,年近八旬的他仍創作了《紅燈柿》、《偉人在深思中》、《美目盼兮》、《窈窕淑女》等名作。其中,表現一代偉人周恩來風采的油畫《偉人在深思中》被永久陳列于周恩來總理的生前辦公室里。許幸之在創作油畫的同時也創作了不少水彩畫、彩墨畫和水粉畫。
許幸之還是一位藝術史論家。1954年,許幸之回到他闊別20多年的美術教育崗位,主持中央美術學院美術理論研究室工作。他組織青年教員翻譯資料,編寫講義。不久,就開設了《西歐美術史》、《俄羅斯與蘇聯美術史》、《藝術概論》等課程,填補了我國美術史論的空白,為后來建立我國第一個美術史系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除了自己不辭辛苦地撰寫大量的美術史論文章外,許幸之還培養了一批青年理論教學骨干,這些人后來都成為美術史論方面的專家。
許幸之1991年12月11日在北京病逝。1992年4月5日,首都美術、電影、戲劇界人士在中央美術學院舉行許幸之誕辰88周年紀念活動,對許幸之的一生予以了高度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