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棄臣
農民工這三個字,報紙上隨處可見,隨便扯過一張就有,比如手邊的這張《報刊文摘》(2005年7月),頭版就有——《為農民工提供最實在的服務,宜昌編制進城務工線路圖》,摘自《工人日報》2005年7月11日的報道。最有名的該是今年春節前,溫家寶總理為農民工討要工資的事兒,連篇累牘的很是熱鬧過一陣子。我沒有見過,聽說中央文件上說到進城打工的農民,也是徑稱農民工而不加括號的。
誰都知道,中國的戶籍管理是二元制的,一為城鎮戶口,一為農村戶口,持城鎮戶口的,名為市民,細分卻有干部、工人、軍人、教員、醫生、大學生等,而農村戶口,不管從事何種職業,只有農民一項。這樣,農民不僅是一種居住地與職業的標志,而是一種身份的鑒定。因為它對應的不是市民,而是那許多更為具體的職業。說一個人是農民,如果僅指它不是市民,農民是能接受的。如果同時也是說,他不是干部,不是工人,不是教員,不是醫生,不是大學生,那可就叫人難堪了。事實上,他們中間也有干部,也有工人,也有教員,也有醫生,也有上過大學的人。當然,更多的還是真正的農民。總之,農民這個稱呼,更多的不是一種職業,而是一種社會身份。
為了擺脫農民這個社會身份,幾十年來,在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演出了多少可歌可泣、可悲可憐的人生悲劇。
這種職業與社會身份的混亂,主要是農民這一身份的屈辱,在阻礙著中國社會的進步,在滋生著這樣那樣的社會隱患,許多政治家與社會學家都已注意到了。有的地方已著手改革,開始取消農民戶口,就是一個明證。
明白了這個前提,再來說為什么說農民工是一種歧視性的稱呼。
一個市民參加了工作,他是工人,你就說他是工人,他是干部,你就說他是干部,醫生就說他是醫生,教員就說他是教員,斷沒有加個前綴,叫他市民工人,市民干部,市民醫生,市民教員的道理。就是換了職業,也絕不會將前一個職業作為后一個職業的前綴,比如你原來是工人,后來成了教員,不會說你是工人教員,先前是醫生,后來成了干部,不會說你是醫生干部。也就是說,做什么工作就是什么人,這是社會的通則,想來歐美各國也是這樣的。可是,在中國,在中國的農民身上,這一通則就不靈了,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能擺脫農民這個身份符號。你當了工人,是農民工人,簡稱農民工,你當了商人,是農民經商,你辦企業辦得好,成了企業家,夠榮耀的吧,對不起,你是農民企業家。不盡此也,你就是當了人大代表,領導要是介紹你的時候,不知是為了尊你還是為了貶你,一定要特意說明,這位是農民人大代表!
好多時候,看起來是尊崇,實則也是一種歧視。這種事情,有時真到了讓人哭笑不得的地步。
比如上面提到的那則報道,宜昌市為了給農民工提供最實在的服務,就編制了進城務工的線路圖,多么細致,多么感人。實際上,這話先就不符合邏輯,他們在還沒有進城務工之前,只能說是農民而不能說是農民工。你或許會說,他們在村里的時候就是泥瓦工呀,不對,他們在村里做什么工,前頭都不用再加農民二字,只有“進城務工”之后,才會被稱之為農民工。好吧,他們進了城,務了工,總該叫農民工吧?也不對。這樣說的前提是,農民就得在農村里待著,再窮再苦,也只能在那兒待著,再窮再苦也不能到城里來。看,改革開放了,讓你們到城里來了,還讓你們來這兒打工,不光讓你們來打工,還給你們編制了進城務工的線路圖,從哪個門進,順著哪條路走,就是哪個勞務市場,或是找到哪個部門就有工可打。你還不覺得幸福嗎?
須知,宜昌是宜昌人民的城市,不是只有市民身份的人的城市!他們來這兒打工,是因為這兒有工可打,不是搶了哪個市民的飯碗,也不是哪個市民的恩典。過去不準是錯的,現在準了還叫他們農民工也不能說就是對的。
再進一步說,宜昌不光是宜昌人民的城市,也可以說是全國人民的城市,誰要來都可以,誰要在這兒打工都可以。
可怕的是這種身份歧視還在蔓延下去,說不定還會影響到他們的下一代。去年吧,聽說北京為了解決外地民工子女入學難的問題,打算建立農民工子弟學校。我不知道這樣的學校建起了沒有。沒有建起來,農民工子女上學難的問題解決不了。真要建起了,農民工子女上學難的問題解決了,也還是一個問題。它會讓這些學校出來的孩子,終生都背上一個“我不如人”的思想包袱。如果有人不信,那么請讓你的孩子去上這樣的學校吧。
2005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