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土
2005年的春節,我的人生年輪已經轉到了第76周啟行時刻。我對我的兒子和兒媳們說:“我怕回家。我一到這家門口就頭疼。”孩子們聽了,自然會對我很反感:我們為你做下美味可口的飯菜,有你的居室和舒適的床位。你怎么能說這樣的話?請原諒。讓我把我對家的真實感受說出來吧。這是我晚年生活中碰撞出來的心酸淚水,才沖動了我對家的記憶和對家的認識。
當父母生我和哺育我的那個祖傳老家,將我養育成人之后,我在17歲那年秋天,三步一回頭,戀戀不舍,含著熱淚告別了父母,離別了老家。我在社會底層的生存競爭中,經歷了人間的多種磨難,活下來了。就在那硝煙還未散盡的年代,考取了一名掙小米吃的小學教員,后來又被調成了供給制的地方干部。上世紀五十年代初,是我人生進程中的一個幸福的新起點。23歲正在尋覓戀人之際,有一位21歲的女教師走進了我的心懷。我倆相愛相親,終于成了終身伴侶,建立起了我們兩人神往的小家庭。這個家,拴住了我的靈魂;這個家,讓我傾倒,使我陶醉。這個家,雖然簡單得只有兩床鋪蓋,但因為有了她,家里就有了我惟一的心愛。一走進家門,見到了她,心中所有的愁苦,都會煙消霧散。與她一開口交談,心上縱有多少難解的疑團,都能夠釋然化解。只要是她和我能逗留于我們這個家,即使清貧如洗,這個家也總是喜氣洋溢,一年四季感受到的都是一樣的恒溫和舒心。自從有了她,有了我的賢妻,建立了以她為核心的家,我就總是魂牽夢縈地時刻想回家。我晚上開會到零點散會,也要急匆匆地跑回家,一進家門,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一聽到窗外那熟悉的腳步聲,就知道是等回你來了。”下鄉或出差,離家外出,最多走一兩個月不見面,就覺得有無盡的漫長歲月似的難熬。一旦回到家里,與她一見面,相互間用不著語言來表達思念之情,就能感覺到了她和我是一樣地心跳。我們這個家,真實地連著我和賢妻的心。
只要家中能體現人與人之間真誠的愛,人生路上就沒有闖不過去的危途險關。在那“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人們好像都應該是純粹又純粹的“無產階級”出身。賢妻的父親和叔父,都是1939年參加了抗日救國工作的老干部。雖然家庭成份是“富農”,但按照人民政府的明文規定,賢妻家庭成份應填寫“革命干部”。而“文革”期間,她任教的學校“革委主任”,硬逼她在履歷表上填“富農”家庭成份,列入批判對象。“文革”初,本來機關干部群眾民主選舉我“臨時負責”,隨后卻用大字報批判我是“保皇派”。當我們能夠回到家里之后,夫妻二人相互傾吐無余,存在于我們心頭的一切冤憤,都會消散得無影無蹤。經過了坎坷的歲月,我們才真正體會到了這個能夠相互交流真情的家,就是人生旅途中夫妻棲息的精神保養站。
個人的小家,畢竟是附著在國家整體運行中一個小小的“細胞”。當改革開放,國家經濟實力日漸增強之后,我和賢妻的生活待遇比較地寬裕起來,我們的個人小家庭也更加美滿起來。兒女們有了各自的謀生崗位,有了各自的家。眨眼間,我與賢妻都成了兩鬢蒼蒼的老人,陸續從自己的崗位上退了下來,共同回歸到了我倆的小家。因為我們都沒有了工作的壓力,并早已完成了養老扶幼的人生義務,我與賢妻自然生活得非常愉快。誰知好景總是不如常的,她的身體漸漸肥胖起來,伴隨而來的是毛病迭出。忽然在一個后半夜,賢妻驚呼我醒來,接著她干嘔而又吐不出任何東西來,想便又便不下去。我抱著她喘氣。等到天明,我伴她請求一位資深的女大夫認真檢查,才知道我的賢妻血壓高達220,還并發糖尿病。這對我們根本沒有一點病理常識的人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特別是對于柔弱的賢妻,如同給她套上了一副殘酷的精神枷鎖。后來我幾次陪伴賢妻住醫院治病。暫時康復之后,回到了我們安然的小家,我拉著賢妻在我們的小院轉圈圈,慢慢地散步,我只盼望她經過運動鍛煉健康起來。但是,萬萬沒有想到,就在1997年11月6日凌晨,當我醒來的時候再也沒有喚醒陪伴我46年的賢妻,她靜悄悄地永遠離別人間,賢妻再也不能回到我們的家了。我頓覺天昏地暗,淚雨傾瀉,我失去靈魂,六神無主了。從此,我真的是怕回家。
后來,我希望和兒孫們共同生活,能在與骨肉親情相處中得到一點慰藉,1999年6月跟隨到了兒子們的家中。我只圖能吃上一口現成飯,安寧地看書,寫一點我愛寫的文章,減輕我想念賢妻的痛苦,打發了我這黃昏殘年。當初我根本沒有考慮過,如今有多少個三口之家,能真正容留還健在的父親或母親頤養殘年的位置?2005年春節前,我盼望著在春節能與兩對兒子兒媳和兩個孫女,三代人團團圓圓,骨肉親情歡聚上三天。在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中我只企求全家七口人團聚三天,只三天啊!也沒有能夠和諧地相聚而成。我不怪別人,只怪我在賢妻走后再無心治辦自己的家。此刻,我只好回到自己早已是空蕩蕩的公產舊家。因舊家寒氣逼人,我被凍成了腰腿疼病,夜間疼得不能臥倒。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萬分痛心地感覺到,因為沒有了自己的家,才落到了這步田地。于是,我才猛然間意識到,我真的太天真了。我雖做了一生忠實記錄人生世相動態的浮淺新聞工作,卻對人的心理活動、處世哲理、公私良心一竅不通。我只不過是一名蒼老的幼童。凄涼啊!我真的想到了,自殺去追尋賢妻是幸福的。過去,我和賢妻在不足五十平方米的小家里,能容下兒孫親情共度佳節。今天,無論在誰百余平方米的大家里,只求三代骨肉七口,過年團圓歡聚三天,都不易,就因我沒有自己的家才無權被容納啊!
孩子們按照倫理道德常規對我說:“我們的家,首先是你的家,然后才是我們的家。”這是一般孝道常識。但我經歷世事已是這把子年紀了,即使我“過河不知水深淺”去妄作家長,當代一般的三口之家,誰是主角,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哪個家能有我說話的權力?縱然我不怕回家,我能回哪個家?
為了自我安慰,2005年春節,我給自己寫下了《感受世情座右銘》:
蕓蕓眾生萬千般,事事如意誰經見?
實錄人情書似海,字里行間淚漣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