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主義

宇文正

Ｍｒｓ．Ｗ坐到我的身邊。我們是鄰居，在社區巴士上認識。她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兒，常見她抱著女兒上保姆那兒。她總能在短短的幾分鐘路程里告訴我許多現代主婦的難處。

這一天，她與我談永遠做不完的家事。我嘆口氣，一點都不錯的，男人們以及老一輩的人（奇怪，這兩種人類的觀點經常近似）總以為現代女性有了大量的機器代勞，家事就輕松了！“洗衣機，還是要有人把衣服、洗衣粉放進去，還是要有人把衣服拿出來曬呀！”Ｍｒｓ．Ｗ深表贊許。我愈說愈得意，列舉各種電器，“有了瓦斯爐、微波爐，飯還是要有人煮，對不對？”

“就是！”

“又比如說洗碗機吧……”

“等等，”Ｍｒｓ．Ｗ打斷我，“你用洗碗機洗碗？”我點頭。

“可是洗得干凈嗎？”

“當然！至少一定比我洗得干凈！”

Ｍｒｓ．Ｗ露出狐疑的表情，“可是你們也就是小兩口，用個洗碗機有必要嗎？”

我說：“你可以兩天洗一次嘛！”（其實三四天也行的）

“那好臟喔！”她說。

我不放棄說服Ｍｒｓ．Ｗ：“你可以先預洗呀！而且，洗碗機有個不透明的門，從外頭根本看不到嘛！”我懷疑她要作嘔，就沒再說下去。倒是她提了另一個話題：“就算碗可以用機器洗吧，那拖地呢？拖地總不會有個機器人幫你了吧！”

我愣了一下：“地下用拖的啊！”有一種機器叫做吸塵器；還有一種更輕巧的工具叫做除塵拖把，在磁磚地上寫大字揮一揮，灰塵、毛發都會吸附在靜電紙上，然后把除塵紙丟掉，下次再換一張新的……Ｍｒｓ．Ｗ告訴我：“我是很潔癖的！”于是當她把焦點從地板轉移到窗戶玻璃、抽油煙機這些地方時，我不好意思再告訴她玻璃不用擦、抽油煙機不用洗，因為馬上又會臟掉了！至多一年洗一次吧！何必去扛西西弗斯的石頭呢？

我覺得這個話題不宜繼續，可是社區巴士才要發動而已。Ｍｒｓ．Ｗ的家事持續令我眼界大開。“我先生的襯衫，一定是我親手燙的，連洗衣店燙的，他都不滿意。”

奇怪，“襯衫為什么要燙呢？”我瞄一眼她的穿著，未見得比我講究嘛！

Ｍｒｓ．Ｗ說因為老公經常得會見一些重要的人物，不能穿皺巴巴的襯衫。真可憐，我一次也不曾為丈夫燙過襯衫，真慶幸他不必會見重要的人物。

Ｍｒｓ．Ｗ說有時累得幾乎要請菲傭了，我附議：“請菲傭是一個很好的解決辦法。”以前有人請我寫一篇關于生命復制的文章，我心里立刻想到的就是復制一個人來做我的菲傭。沒想到Ｍｒｓ．Ｗ仍然否決了：“也許體力上輕松了，可是你會承受更大的精神壓力！”Ｍｒｓ．Ｗ說她有個朋友，雇請菲傭照顧小孩，結果上班時懸著一顆心，幻想著菲傭怎樣虐待她的小孩，搞得快要精神崩潰了。

“要這么擔心，人生真是不值得活的！”還好，社區巴士到站了。

Ｍｒｓ．Ｗ的話真使我泄氣，悶悶不樂一整天，覺得自己是個不盡責的主婦。夜晚躺在床上，目光瀏覽玻璃上的窗紗，室外風光如聚焦攝影。我問丈夫：“我們家很臟嗎？”他茫然向四周張望：“不會呀！”我恍然悟出找老公的要訣，就是要找一個跟自己標準一樣低的男人。我述說Ｍｒｓ．Ｗ的事，說到她每天親手燙襯衫，自己面有愧色。丈夫真不愧是學科學的，他問我：“她老公為什么不去買那種免燙不皺的襯衫呢？”

（選自臺灣《青年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