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一個小護士以后

郁馥馨

喧騰吵鬧了大半年，小護士吃下一百顆降血壓藥，全身發黑而死，原本兩汪有如深邃湖水蕩漾的眼眸，如今怒氣騰騰。軀體已死，怨恨卻無盡。

她的遺囑只有兩句話，深切陰狠得像利刃刻的，任何人看了都要觸目驚心。她寫道——

我許下了一個最惡毒、殘酷的詛咒，他將永生永世不得安寧。

大家都不知道那個詛咒是什么，只是遺憾、感慨，這樣美麗癡情的女子，這樣可悲可憐的結局。

所有的女子，更免不了越來越激烈地義憤填膺。

那個男主角，醫院小兒科住院醫師——笑起來有一對可愛的酒渦，仿佛十分無邪，此刻再也笑不出來了。可是他當著眾人的面，握著尸骨未寒的小護士一只僵硬發青的手，手腕處她前次自殺未遂留下的一條蜈蚣般的痕跡猶張牙舞爪地好不駭人，仍然很無辜地信誓旦旦：“我跟她沒有任何的關系！”

沒有人相信，但也無可奈何。惟一可以反駁這句話的人，死無對證；即使她不死，仍改變不了如此殘酷的事實。而活著的人，除了覺得她愚蠢以外，還是愚蠢。

為了一個對自己始亂終棄的男人，犯得著賠上寶貴的性命嗎？何況她是那么美麗、那么年輕，每個人的腦海都同時浮現她那巧笑倩兮的模樣，有多少男人會為她著迷、為她癡狂！那些如今圍繞在她周遭或嗟嘆、或悲恨的其他小護士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曾欽羨她的美貌，有的曾忌妒她的青春，而她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忍受不了一點風雨的摧折，竟提前萎謝了。

是不是因為太年輕了，無法承受人生中其實處處可見的不誠實和背叛；是不是又因為太美麗了，才不能忍受烙印在身心上那別人視為污點的傷痛？要不然在鬼門關徘徊了幾次，小護士為什么最后還是非死不可。

小護士的死像一個揮不去的陰影籠罩在醫院的每個角落。所有的男醫師和所有的女護士都各據一角竊竊私語著，討論男女主角之間的不倫之戀；還有更多的繪聲繪影，越說越像一部香艷刺激的黑色三級片。院長則不斷唉聲嘆氣，面對小護士的尸體和各方的壓力，千頭萬緒，不知如何善后。

如何善后？小護士的父親聲淚俱下，痛斥男主角的殘酷與無恥。男主角的那個原本據說感情不睦的平凡妻子，此時英勇地挺身而出，力陳她丈夫的忠貞和清白。各有所執，也各說各話。真正的來龍去脈，只有小護士和男主角知道。他們都保持沉默，小護士以死明志；男主角則堅持無辜，軟弱無助地躲在妻子背后，一臉無邪地忍受不知情者的誤解和責難。

小護士的父親說：“我絕不為難你，你只要承認你跟我女兒的事，還她清白，我就原諒你。”

男主角的妻子咬牙切齒代答：“他什么都沒做，你要他承認什么？你女兒的清白重要，我丈夫的清白就不重要？”

小護士的父親怒道：“他什么都沒做，我女兒會自殺？”

男主角的妻子冷冷地說：“她自己想不開，怪誰？”

小護士的父親一時無言以對，轉頭跟警察、院長，以及每個好事和好奇者求助，哀戚不平地說：“難道我女兒就這樣白死了？”

小護士無言，眾人亦無言。

接下來是一連串的勸和、溝通、抗議、爭執、敵視、冷戰、軟化、再溝通，偶爾多事的人丟過去一些事不關己的建議。大家都覺得疲倦不堪，也開始不耐煩了。

小護士的父親，仿佛下最后通牒般固執，說：“這樣好了，反正人都死了。”他嘆了一口氣又說：“就算我求你好了，你做做好事，把我女兒的牌位娶回去，讓她死后有個名分，有個歸宿，其他我都不計較。”

男主角愣住了，他的妻子則瞪大眼睛，喊道：“那我算什么！我絕對不同意。”

小護士的父親也態度堅硬地表示：“如果你們不愿意，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那你要怎么樣？”男主角的妻子挑釁般挺起胸膛。

“我要怎么樣？我要揍你！”小護士的父親果然握緊了拳頭。

大家趕緊拉開他們，又開始幫忙勸和、溝通，小護士的父親答應可以不再追究此事，但仍堅持男方要迎娶他女兒的牌位。男方雖遲遲不肯點頭，態度已不再那么強硬。

也許演戲的累了，看戲的也乏了。男主角終于表達了他的意見，猶豫不決地說：“如果一定要這樣，我想——”他畏怯地看了看虎視眈眈的妻子一眼，又說：“我——再回去考慮一下好了。”

“不必考慮了，就當作討一個小老婆吧！”旁邊突然有人冒出這樣的一句話。

大家都笑了，連男主角也笑了。而小護士還躺在那里，她那被白被單緊緊覆蓋的怨怒表情，是不是也因此有所動容？

小護士的死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可是耳語并沒有結束，大家在工作之余，醫師和護士們仍會各自拿出來討論一番。

護士甲：“我昨天在醫院門口看到他，他還笑著跟我打招呼，像沒事似的，真可恥！”

護士乙：“我們醫院太縱容惡人了，竟然沒有對他做任何的制裁！他們應該開除他的。”

護士丙：“你們不覺得太荒謬了嗎？她爸爸竟要求他娶她的牌位！若是她那么沒出息，又何必死？”

護士丁：“更離譜的是他老婆，自己的老公是這個樣子，她還幫他說話！”

護士戊：“白死了，還便宜了男人。”

護士己：“呸！男人。唉！女人。”

然后，她們共同的疑問是：她到底許下什么惡毒的詛咒？

另一邊，醫師們也在竊竊私語著。

醫師甲：“真看不出來，他這個樣子，竟然會有女人為他自殺？”

醫師乙：“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死了真可惜！”

醫師丙：“娶了一個死人當小老婆，夠嗆了！我看他們夫妻有架可打了。”

醫師丁：“這小子雖然艷福不淺，但死了一個人總是不好。不如像我：老婆和女朋友都被我哄得服服貼貼的，各自相安無事。”

醫師戊：“玩女人還是要小心一點。女人既可愛又可怕，你永遠不知道她們下一步會做出什么事。”

醫師己：“說實在的，如果有個女人為我自殺，這輩子也值得了。”

然后，他們都覺得背脊一陣發涼，他們看見所有的護士們怒目瞪視著他們，每一張臉都像死去的小護士，鬼魅般震懾住他們的心神，仿佛小護士的毒咒顯現，凡心虛的人，那話兒都忽然委靡不振。

從此，醫院沉寂了好一陣子。畢竟死亡對醫院來說，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死亡的陰影永遠存在。

（選自臺灣《我不是故意這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