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后吐虛言

清水河

“酒后吐真言”是中國人經過千百年總結出來的經驗。其實稍懂飲酒的人都會覺得這是美麗的誤會。大家以諸葛亮《觀人》中一點“醉之以酒而觀其性”來揣測人們酒后所露的真性，從而認為他們在酒后會講出真話。其實以筆者多年來的觀察和實踐，不單是酒后不吐真言，且實實在在是利用酒后松開的思想束縛而大膽地亂吐虛言、狂言。

日常飲宴、親友集會、相互饋贈，無不有酒。酒被視為各種場合協調關系的潤滑劑。未移居澳門之前，因在內地公司營業部門任職的緣故，常有迎來送往的應酬，當然少不了在宴席上觥籌交錯。而筆者天生內向，常常在眾人面前難于啟齒，這樣的應酬無疑是一件苦事。所以每當接待貴客時真的不知所措，萬語千言都不知從何說起，以至于在宴席上常常鴉雀無聲，場面好不尷尬。為了擺脫這種窘境，也為了壯膽，我通常會先舉起酒杯，客氣地向客戶一一敬酒。許多素未謀面的客戶，為了相互尊重也都會客氣地舉杯相慶。“酒下肚，成朋友。”由于酒精作用，人自然興奮起來，話題亦多了。東南西北瞎扯一通，氣氛便熱鬧起來。間中有些客戶還附庸風雅，吟出諸如納蘭性德“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的名句。再不就是將李白的《將進酒》亦拿出來。最后有些客戶還大聲說“是哥們兒再來一杯”。曲終人散，好一個熱鬧非凡的場合。然而由始至終誰也不會將公司底線露出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生意還須在下一次再傾談。

閑暇時，筆者會相邀一些所謂肝膽相照的朋友飲酒聊天。往往大家在酒酣耳熱之際，朋友一邊親熱地拍一下我的肩頭，一邊富于深情地說些感人肺腑的話語。諸如：“兄弟之事，就是我的事。”“為朋友兩肋插刀，在所不辭。”“倘遇到困難，我一定會照顧你。”“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如果兄弟有事都不幫忙，還算是人嗎？”“大家都是兄弟，不要講錢那么市儈。”“你辭職到我公司，以你的才華我還怕請你不到呢！”這些沁人心脾、濃情厚意的說話，誰人聽到都有得一知己如此，死而無憾的感覺。其實不然。筆者就好幾次為這些“真言”而上當。后來學乖了，托朋友辦事，總是在飲酒之前就說清楚，成與否都有一個真實的答案，免得再為朋友酒后的豪言壯語而迷失方向，令日后事情辦得不可收拾而埋怨朋友一番。試想想，深交的朋友尚如此，何況酒肉朋友呢！所以，酒后是騙你有膽量，誑你是正常。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些人酒后回家，家里的老婆大人愛夫心切，少不免啰嗦幾句，責怪老公不知節制，飲得太多。而酒酣的老公總是興高采烈地編出許多美麗的謊言。例如：“碰到多年未見的好朋友。他（千萬不能用她，女人的天性是喜歡吃醋）現在已經是一個大老板，他請我吃飯，難得如此看重我，開心之余喝多兩杯。最后他還說以后有什么困難盡管找他。”老婆聽到亦不會再有言語了，心里還會暗暗歡喜，心想老公發達的機會來了，趕快調水給老公沖涼。要不就說：“今天與一個大客戶談一單大生意，若做成了就發財了，到時我買一只鉆石戒指給你，你想要幾卡？”聽到這些哄人開心說話，你說哪個老婆不整個晚上竅喜？當然這些都是酒后笑談。久而久之，這些酒后的“真言”，最后連家里嬌妻亦不相信。當老公酒后回家，老婆已經準備好棉被放在沙發上，好讓老公“升官”做“廳長”了。這些是筆者與朋友閑談時得知的一些“秘密”，當然筆者亦有類似的遭遇。

移居澳門后，不在營業部門工作，自然應酬少了許多，一切都較為平淡。偶爾和同事、上司消夜時才來幾瓶啤酒或紅酒。一邊淺酌低飲，一邊聽同事發牢騷。我發現，往往酒后怨言最多的反而是平日最懶的、自以為聰明、喜歡算計人的同事。但大家高興之余，上司很客氣地安慰幾句，說你多年來勤奮為公司工作，早應該升了，下次一定輪到你。我等一聽便知上司酒后的虛言假意。即使平時也不屑此人所為的一眾同事，此刻亦煞有介事地和他碰杯，對他的“懷才不遇”深感同情，為他的努力和回報不成正比而痛惜，不顧事實地安慰一番。說真的，這些酒后之言，第二天想起來亦感覺臉紅耳熱。

酒后吐虛言。這是因為酒精作用所顯出來的極盡虛張的后果，是正常的生理機能的反應。正如蘇東坡所說的“酒酣胸膽敞開張”，人到這光景，還有什么大話、假話、狂話酒后不敢言？

（選自《澳門筆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