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蛇討債

王剛廠

光緒年間，浙江臺州府有個叫陳麻子的人，整年游歷南北，以販賣茶葉為生。他每到一處，總要千方百計結(jié)交當?shù)赜绣X人家的公子少爺，先白送些好茶套近乎，等混上個把月時間，取得了那些人的信任，他便立即以高額利息做誘餌，向他們借債周轉(zhuǎn)。那些涉世不深的人禁不住他蠱惑，自然動心放債。本盤算著美美賺一筆橫財，哪知陳麻子拿到錢后腳底抹油，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再無蹤影。到頭來，那些債主們空握著一張張借據(jù)，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yīng)。就這樣，陳麻子從浙江老家出發(fā)，一路經(jīng)湖南，上山西。坑害的債主沒有一百也足八十，每次騙到手的銀子少則三四十兩，多則五六百兩，短短五六年下來，他黑到手的白銀足有萬兩之巨!

陳麻子神鬼不覺地卷了巨資暗潛到云南邊疆，從此隱姓改名，收手不干。一晃幾年過去，陳麻子見太平無事，便買田置產(chǎn)，娶了十八房姨太，美滋滋地過起了呼奴使婢的闊老爺生活。

這年春上，陳麻子悠閑無事，正在府里陪十八姨太溜鳥。突然一個乞丐模樣的男人闖進府來。陳麻子正要叫奴仆將來人亂棍打出去，不料那人卻一把拽住他衣領(lǐng)，瞪著眼珠子怒吼起來：“好你個昧心的陳麻子，你以為躲到這邊疆僻地，我就找不到你了嗎?”陳麻子聞言色變，知是債主找上門來。但他左看右看，就是想不起這人是誰。

“怎么?你竟然不認得我了?我就是被你騙得傾家蕩產(chǎn)的黃家善!”看到陳麻子發(fā)愣，那漢子牙齒咬得“格格”響，只好自報家門。

一聽這話，陳麻子才恍然認出來人。這黃家善原是山西茶商，為人誠摯憨實。被陳麻子盯上后，經(jīng)不住他巧舌如簧、軟磨硬泡，居然將全部家產(chǎn)當成現(xiàn)銀，與陳麻子合伙販茶。不到半年，一千三百兩血汗錢盡數(shù)被套了去。那年頭，三四十兩銀子就可以使尋常人家過一年富裕日子，一下子散盡家財，黃家善的日子可想而知。看到黃家善如今落魄成這個狼狽樣子，陳麻子似乎也良心發(fā)現(xiàn)，一面引路讓座，一面叫下人上茶備飯，熱情款待。

“哼，少來這套!我今天可不是來跟你敘舊的!”黃家善從懷里掏出債據(jù)抖了一抖，冷冷地盯著陳麻子，討債之意不言自明。

陳麻子見狀，連連叫冤，解釋說，這些年實在抽不開身遠赴山西還債，接著吩咐管家拿一千三百兩銀子來，他今日要當面向黃家善請罪還債。

不多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下人拿著賬本慌忙跑來，一臉苦相地向陳麻子回稟道：“老爺，府里銀錢年前全部都放貸出去了，而今賬上現(xiàn)銀不足百兩，哪能湊夠這千兩之巨?”陳麻子連拍腦門，“哎呀，瞧我這點記性。”他向黃家善歉然說道：“黃兄，你看事不湊巧，不如你在府上住下，三日后放貸收來，我陳某必定盡數(shù)還清你當年之債。”

騙財萬貫，難道陳麻子手里竟無千兩銀子的積蓄?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明眼人哪個看不出來，這不過是陳麻子和下人早就排演好的一場雙簧!陳麻子真正的目的就是先拖住黃家善，趁其不備盜他身上債據(jù)，然后反咬一口。哪知這樣明擺著的鬼計，黃家善就像根本看不出來，被陳麻子這么溫言一勸，不僅一肚子火氣全部消盡，反而笑著對陳麻子說：“不急，不急。我既然來了，就等你三天。”

陳麻子心中竊喜，當天晚上便擺酒設(shè)宴，明里為黃家善接風洗塵，實際上卻是要將他灌醉后盜其債據(jù)。可誰知黃家善推托說他患了肝病，居然滴酒不沾。無奈之下，第二天晚上陳麻子又硬逼十八姨太前去假意伺候，哪料十八姨太一聞黃家善滿身污臭，就嘔吐著無功而返。

轉(zhuǎn)眼三天已到，陳麻子正在房里生悶氣，忽然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笛聲，越發(fā)攪得他心煩意亂。陳麻子怒極，循聲去找吹笛人晦氣。一出府門，只見府外街上一個苗族裝扮的俊秀青年正在吹笛耍蛇。那是條胳膊粗、一人長的大蛇，通體鱗片金亮，盤繞在太陽底下，遠遠看去，就像一大堆金元寶般刺眼。這蛇正隨著青年的笛聲，時而搖頭如擂鼓，時而擺尾若醉酒，直看得圍觀的行人拍手稱奇，紛紛解囊。更絕的是這金蛇不僅會翩翩起舞，而且還靈巧無比，能夠探囊取物——只見那青年拿只元寶在它面前一晃，然后將元寶裝入自己衣囊中系好鈕扣，用笛子發(fā)聲號令，不一會兒，那金蛇嘴里就像生出了小手似的，懈開鈕扣，叼出了元寶……

一見這情景，陳麻子腦子里激靈一下，連忙把青年請進府，半信半疑地問：“你這金蛇當真能探囊取物?”青年名叫秀哥，一聽這話，不高興地瞪著陳麻子反問：“老爺剛才明明親眼看見，現(xiàn)在又何必明知故問?你若不信，請?zhí)傻酱采吓浜弦幌拢疫@就叫金蛇從你身上取件東西出來。”陳麻子哪敢跟金蛇配合，嚇得連連擺手。秀哥微微一笑，就像看穿陳麻子心意似的，順手從桌上拿起張紙塞人自己衣兜，然后臥床佯睡。那金蛇得令上床，不一時就將紙片叼出。這一下，陳麻子看得心服口服。當下賞給秀哥十兩白銀，教唆秀哥放蛇替他盜回債據(jù)。哪知秀哥一聽，竟連連搖頭，“不可，不可。小生行走江湖。只是靠這蛇技吃飯糊口，哪能用它去干坑人的勾當?”陳麻子聞言冷笑，知道秀哥嫌賞銀太少，硬著頭皮又拿出十兩。果然重賞之下，那秀哥不再猶豫，答應(yīng)說：“好吧，小生就幫老爺一把。不過，為確保萬無一失，最好先讓金蛇熟悉一下府里環(huán)境，等三日后方能動手。”

陳麻子大喜過望，當即跑到黃家善跟前，謊稱巨銀難湊，央求他再寬限三天。黃家善雖然點頭同意，但也向陳麻子作出警告：“哼，三天后你若再找借口，我可就要拿著債據(jù)去告官了!”

很快兩天過去，第三天子夜時分，陳麻子見黃家善鼾聲大作，沉睡如牛，就急忙跑來催促秀哥放蛇。哪知秀哥卻頭搖如鼓說：“不行，不行。現(xiàn)在府上雜人太多，要等他們?nèi)艘院螅鹕卟挪粫艽驍_，才能專心致志干活。”陳麻子哪有耐心多等?索性將值夜的奴仆丫鬟統(tǒng)統(tǒng)趕進屋里鎖上門，告訴他們天不亮不能出門，然后再次催促秀哥放蛇。誰知秀哥又蹺著二郎腿說：“不行，不行。我這蛇兒有個怪癖，每回干活前必要拿個金元寶讓它嗅嗅，就像人吸鴉片似的，一嗅就精神百倍，不嗅就懶洋洋不聽指揮。”陳麻子聞言大奇：“竟有此事?”秀哥一臉認真道：“哎呀，小生哪敢信口開河，老爺不信，只好算了。”

陳麻子將信將疑，一看夜已三更，豈能再拖延下去?只好叫秀哥等著，他自己回臥房去取金元寶。陳麻子臥房里有個秘密金庫，他把這些年騙來的錢財都兌換成元寶藏在里面。這時他剛把金庫打開，就聽身后一陣異響，回頭一看，原來那金蛇竟悄悄跟了進來。乍看見金燦燦的元寶，金蛇興奮得猛地躥進金柜里面，張開血盆大口，一口接一口，連吞十個金元寶后，扭身就走。起先陳麻子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直到金蛇爬出臥房才急得四處喊人，可下人們都被他鎖起來了，恁他喊破喉嚨，也不見半個人影。沒辦法，陳麻子只好硬著頭皮，自己去攔金蛇。就在這時，府外忽然響起一陣笛聲，經(jīng)過這三天適應(yīng)，那金蛇顯然對府里地形已十分熟悉，在笛聲“引導”下，不一

會兒就溜出了府門。陳麻子提著燈籠氣喘吁吁地追出去，一直追到瀾滄江邊，遠遠就看見江岸邊一個人橫笛而吹，那金蛇循聲爬到那人腳邊，笛聲一斷，才終于停了下來。

“還我元寶!還我元寶!”陳麻子咬牙切齒地撲上去。原以為這吹笛引蛇的人是秀哥，誰知燈籠一照，竟然是黃家善!

“呀!怎么是你?”陳麻子一臉驚訝地望著黃家善，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黃家善居然溜出府來，而且馴服了秀哥的金蛇。正在疑惑，從江中劃來一條劃船的人沖黃家善嬌聲喊道：跟他噦嗦什么，還不快帶蛇兒這聲音，不是秀哥是誰?陳麻子珠子一看，登時大吃一驚：只見去了男裝，垂下束發(fā)，活脫脫就是個美麗女子!

這是怎么回事?陳麻子驚得目瞪口呆，一下子如墜入云海霧潭!

原來，當年黃家善受騙之后，家財敗盡，只好一邊乞討，一邊打聽陳麻子蹤跡。五六年間，他赴漠北，下江南，雖然毫無所獲，但卻并不氣餒。想到西南邊疆一直不曾涉足，年前，他便又懷揣債據(jù)向云南尋來。哪知在渡瀾滄江時，不慎包袱斷開，竟將債據(jù)掉入水中。沒了債據(jù)，即使找到陳麻子，這債又如何能討?這樣的意外加上一路跋山涉水的艱辛，徹底擊垮了憨厚的黃家善，絕望之下，他縱身跳進瀾滄江中。

要說也是命不該絕，正巧那日秀姑耍蛇經(jīng)過。將他從滔滔江水中救下。這秀姑是個善良多情的苗家女子，聽了黃家善的遭遇，非常同情。她造了一張假借據(jù)給黃家善，告訴他只管進府假裝催逼，討債的事由她和金蛇全包。黃家善在府里將信將疑地等到今夜，秀姑突然跑來說大功告成，拉他溜到江邊，叫他用竹笛吹曲引蛇，她自己則去找過江的小船。

此刻看到秀姑和黃家善一應(yīng)一和，陳麻子才知自己上了大當。但他豈肯甘心?氣急之下，抄起木棍就往金蛇身上捅去。那金蛇吃痛之下猛地反撲，一口就咬在他臉上。

聽到陳麻子慘叫，秀姑冷冷一笑：“哼，別怪我蛇兒，只怪你害人無數(shù)，咎由自取!”說著抱金蛇上船，在蛇頭上輕輕一拍，只見那金蛇大口一張，接連吐出十個金燦燦的元寶來。黃家善雖然也見過金蛇探囊取物，但這腹中藏金的奇技可是頭一回見到，怔愣半晌，才明白秀姑的良苦用心和過人智慧，當即感動得緊緊抱住她。

這以后，黃家善將元寶兌成現(xiàn)銀，扣除了自己的一千三百兩外，就和秀姑一路耍蛇，去找那些和他一樣被騙的債主，按各自債據(jù)奉還其被騙銀兩，告誡他們往后再莫貪小利而吃大虧。至于那陳麻子壞事做絕，被金蛇咬后還能否活著，自然就不用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