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小皮詩歌

日夜

我們柔軟地把身體

攤開在床上

我們從昨天下午

躺到今天晚上

我們一動不動地

把床單的褶皺壓平了

把白天的光線

把夜晚的光線

壓彎了

我們還要躺在床上

我們要躺下去

從今天晚上躺到明天下午

從明天下午躺到后天清晨

我們干脆再不起床

漫不經心地壓死在床上

溫柔的部分

你抬起頭來又低下去

光亮了起來又暗下去

我躺在你的懷里

隱居

我們都在慢慢縮小

縮成彼此最小的一部分

異鄉人

離開故鄉的人走了很遠

說不定已經死掉了

如果他們還活著

說不定可以走得更遠

但這又有什么區別呢

搖滾掃盲之歌

旋覆每抽一跟煙

都把煙葉燒完

然后最后一絲燃燒的煙灰

或者灼熱地掉到地上

或者灼燒在她暗紅的手背上

或者燒到她的深褐色的七分褲

在它上面一個六毫米的洞迅速張開

只要你的眼睛足夠銳利

你可以看到一切隱秘的東西

旋覆的煙抽得真干凈

但是為什么還會漏那么一點

燒在她的褲子上

而且穿破一個洞洞

這不是春光外瀉嘛

哎呀

她和他們怎么都對著我

泄露這么多

可愛的東西

臺下的人真多

大都腦漲肚肥

他們搖滾起來可不是說笑

準能擠壞我的左心房和右胳膊

我沒有那一副好身材

沒敢輕易上前擺弄姿態

哎呀

要是遇見一個人

可愛得不行了

我們就毫不猶豫地湊上去

親他一口

這世界就徹底完美了

懵在骨里

我們分別拿著對方的一根骨頭

你三下五除二就把它啃得精光

我看著藏在骨頭里的肉

不知該怎么著手

一枝獨秀

我把四肢卸在床上

等著黑暗吞沒它們

邋邋遢遢的任何一部分

等著黑暗淹沒我的腳趾頭

咬斷我的舌頭

我已經把該說的話全部釘在墻上

等著風吹雨打

等著這堵聳立的高墻

自己坍塌

等著它把我像蒼蠅一樣

拍死在地上

我已經準備好了全部的血肉和骨頭

準備好充當一份養料

在塌陷的墻上開出一朵鮮血梅花

如果冬天過了春天也走遠

我就干脆腐爛掉

總之我不能永遠這樣

閉著眼睛像個活人一樣

太陽已經穿過透明的玻璃窗

曬在我的屁股上

飲食問題

我前天吃了一只桔子

酸壞了一顆牙齒

昨天我削了一只蘋果

卻削掉了一根手指

今天晚上我干掉了一只鴨梨

他媽的痛壞了我的肚子

我的屋子里已經空空蕩蕩

真不知道

明天該吃什么東西

命名

我在廚房切菜切

白菜

一不小心就切到了指頭是

食指

我伸出手去沖一沖冰涼的

水

我還在手指上扎了一塊皺巴巴的

布條

吃完飯我靠著習慣的老

床

看見天空打下來的白煞煞的

光

他媽的為什么都是這些

上帝的命名

我的手指還在

微微發疼

拯救一幢倒塌的房子

陽光一從玻璃窗射進來

房子就倒塌了

真不知道它什么時候再站起來

看來得有很多民工費很大的勁

才能把那幾條煞白煞白的光線

重新裝進屋子里

但是現在

沒有人來拯救這幢倒塌的房子

吃米線真不容易

長長的米線一口就可以吞下去

三秒鐘就可以整條吐出來

吃這么長的米線需要一段很長很長的脖子

還要一條很長很長的腸子

這些你有沒有

長腿人

天空送給我一個金蘋果

我沒辦法一口把它咬下去

要是他送我的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就好了

那樣我就不用拿起刀子

把它分割下去

其實天空要真有一個金蘋果

我也還要自己上街去買一個鴨梨

又酸又甜還有很多汁的

可是水果攤看起來很遠

我的腿要是長一點就好了

賴小皮，８０年代生于福建泉州，在北師大讀書寫詩和小說。